第710章 710【两年前的春天】
第710章 710【两年前的春天】
代王府坐落于安兴坊深处,规制宏阔,朱门高耸。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石异草点缀其间,处处彰显著主人受宠的地位。
仆役们穿梭其间,行动间带著一丝刻意的静默,见到姜昶与姜哗联袂而入,无不屏息垂首,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经过严格调教。
代王姜昶引著姜哗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步入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
轩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多宝阁上陈列著海外奇珍,一盆价值千金的绿云牡丹开得正艳,与窗外萧瑟的秋景形成鲜明对比。
轩内已然备好精致的酒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四哥,请上座。」
姜昶笑容满面,亲自为姜哗拉开主位对面的椅子。
姜哗神色平静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明显超出亲王规制的珍馐,淡淡道:「五弟这府邸愈发有气象了,那盆绿云牡丹在宫中也是稀罕物。」
姜昶哈哈一笑,亲自执壶为姜哗斟满一杯佳酿,难掩得意道:「四哥谬赞了,不过是母妃疼我,见我喜欢侍弄花草,寻了几盆给我解闷。这酒是江南新贡的玉冰烧,清冽甘醇余味悠长,四哥尝尝。」
姜哗依言浅啜一口,赞道:「果然好酒。」
他放下酒盏,不复多言,只是神色淡淡地看著轩外的秋日景色。
姜昶内心很看不起他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
世人都说魏王姜哗清雅高洁,好似闲云野鹤,然而在姜昶看来,他这个四哥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倘若他真无意储君之位,年初为何要借助永济县的河道工程搞事情?
当然,这不是姜昶自己的分析,而是柳贵妃私下对他的提点。
总而言之,相较于面前这位阴险的四哥,姜昶更喜欢二哥,也就是被废为庶人且被圈禁的楚王姜显。
想起今日的正事,姜昶按下心中的轻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四哥,说实话我都想不到太子殿下会做出这种事。」
姜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轻不重道:「太子殿下素来勤勉,朝野称颂,不知五弟所言何事?」
「勤勉?」
姜昶冷冷一笑,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勤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四哥可知,我们的太子殿下竟在暗中豢养优伶?」
姜晔双眼微眯,旋即恢复平静,悠悠道:「太子殿下喜好音律,这不过是闲暇取乐,算不得什么大事,就连父皇也常召教坊司入宫献艺。」
「若只是听曲赏舞,自然无妨。」
姜昶面上浮现一抹鄙夷之色,冷声道:「可是据可靠消息,太子所豢养的那名唤作云笙的优伶,不仅容貌昳丽更胜女子,目与太子关系非同寻常!詹事府已有风言风语流出,说是太子为博其欢心,竟将父皇赏赐的澄心纸和龙香墨等物,随意赐予此人习字作画,这简直是亵渎君恩!」
豢养优伶,私授御赐之物,关系暖昧————
姜哗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若此事为真,一旦曝光,对太子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在太后寿辰将至的敏感时刻。
问题在于太子真会如此愚蠢?
若此事为假,无论是谁捅出去,最后都必然落得一个构陷储君动摇国本的凄惨下场。
老五显然没安好心,姜哗暂时还摸不清他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故意给自己挖坑。
一念及此,姜哗神情凝重地说道:「五弟,捕风捉影之言不可轻信。储君乃国本,关乎社稷安稳,这等流言蜚语或许是有人故意构陷,离间天家骨肉。」
姜昶微微一怔,随即故作委屈道:「四哥这是不信我?我岂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若无几分把握,怎敢在四哥面前妄言?」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推到姜哗面前,道:「四哥请看,这是那云笙在宫外一次醉酒后,向人炫耀时写下的字句,用的正是澄心堂纸。虽无落款,但此纸纹理独特,内务府有记档,一查便知!」
姜哗朝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确实娟秀,带著一丝脂粉气,内容是一首辞藻华丽意境暖昧的咏竹诗,其中一句「愿化碧玉箫,常伴君子侧」格外刺眼。
若这纸真是御赐的澄心堂纸,而持有者又是个优伶,其来源不言而喻。
这证据虽非铁证,却极具指向性,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姜哗没有去动那张纸片,收回视线,缓缓道:「即便如此,这也可能只是太子一时兴起的赏赐。」
「四哥!」
姜昶见姜哗依旧不为所动,登时有些急了,义正辞严道:「这怎会是一时兴起?这是僭越!是失德!太子身负储君之责,却沉溺于此等不堪之事,将父皇的期许置于何地?又将江山社稷置于何地?我等身为皇子,难道不应该为父皇分忧吗?」
姜哗心中冷笑,面上沉稳道:「五弟你忠心可嘉,然兹事体大,太子乃国之储贰,非有确凿铁证,不可仓促定论。况且皇祖母寿辰在即,此时生事必然会搅扰皇祖母的清静,你我怕是担当不起。」
「此事————容后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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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昶脸色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姜晔如此沉得住气,母妃不是说过,这老四为了东宫的宝座,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准备,为何现在亲眼看著太子惹祸的罪证,他还能这般油盐不进?
如果此刻柳贵妃在场,定然会恨铁不成钢。
姜哗想当太子不假,但他怎么可能在姜昶跟前露出破绽?
毕竟天家无亲情,当面亲热无比转身便互相捅刀子,这种事屡见不鲜。
好在姜昶今日准备得很充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堆起笑容,点头道:「四哥教训的是,是我年轻气盛,思虑不周了,皇祖母的千秋自然最是要紧。」
他从容收起纸片,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姜哗抬眼看向对方,直白地说道:「五弟方才说有两桩事,不知这第二桩又是什么?
「」
姜昶闻言笑了笑,慢悠悠地给自己斟满酒,酝酿片刻后说道:「四哥,这第二桩事和那位风头无两的薛大人有关,还牵扯到咱们的云安皇妹。
听闻此言,姜哗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哥,你我皆知,薛景澈如今在朝中是何等风光,就连宁相都要避其锋芒。」
姜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头道:「可是这人啊,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尤其是当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竟敢把爪子伸向不该碰的人时。」
姜哗面上依旧维持著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看著姜昶,示意他继续。
「四哥想必也知道,薛淮与云安私交甚笃。」
姜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六年前云安救了失足落水的薛淮,四年前薛淮在扬州又救了云安,一时间传为佳话。二人这份过命的交情,父皇乃至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因此不会过于计较他们的私交,只当这是皇家对臣子的恩遇,臣子对皇家的忠心罢了。」
姜晔皱眉道:「五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昶道:「太和二十二年暮春,西山曾经下过一场暴雨,四哥可还记得?」
若不是涉及薛淮和姜璃,姜哗恐怕没有心情在这里听老五故弄玄虚。
不过————
两年前的春天,楚王姜显阴谋败露被废为庶人,起因便是三千营参将吴平涉嫌谋杀兵科给事中刘炳坤的案子。
顺著这件事,姜哗很快想起来,当时吴平就躲在姜显名下位于西山的别苑,而薛淮亲自带人将他抓了回去,只不过吴平很快于钦差行辕之内暴亡。
姜昶观察著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四哥,薛淮那日被困西山之中,暴雨倾盆如注,二哥可没有兴致将他请回去避雨,你可知道他和手下当夜住在何处?」
姜晔沉声道:「栖云苑?」
「没错,正是栖云苑!」
姜昶猛地一拍桌案。
去年二人曾在栖云苑偶遇前去拜望姜璃的薛淮及其妻妾,只是当时他们如何也想不到,薛淮和姜璃还曾有那样一段故事。
姜哗微微摇头,冷静地说道:「五弟,云安最懂得知恩图报,更何况薛淮对她有救命之恩,请薛淮及其部属安置一晚不过是举手之劳,此事虽然不太妥当,却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姜昶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四哥,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他们根本不是偶遇,而是云安在得知薛淮带人去西山抓捕吴平之后,或许是担心薛淮在二哥那里吃瘪,特意带人赶过去的!当时暴雨一落,薛淮刚刚被困,她就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对方身前,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姜哗沉默不语。
其实他早就有所察觉,姜璃和薛淮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姜昶见状便抖出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四哥,你猜薛淮那晚住在栖云苑的什么地方?」
「五弟,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
姜昶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的笑意,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当晚薛淮并未住在外院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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