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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668【后事之师】


第668章  668【后事之师】

    薛淮离开欧阳晦的宅邸时,已经是申时二刻,日头已然西斜。

    江胜站在马车旁,关切地问道:「大人,接下来要回院里吗?」

    薛淮抬头看了一眼辽阔的天幕,平静地说道:「去西苑。」

    江胜作为薛淮身边最受器重的心腹,自然清楚恩主今日来此的目的,一听这话便意识到进展颇为顺利,否则薛淮不会仓促入宫复命。

    他心里很高兴,只不过看到薛淮深沉的面容,知道他方才和欧阳晦的长谈极为耗神,接下来又要面圣,遂恭谨地说道:「大人,您在马车里歇一歇。」

    薛淮点了点头,迈步登上马车。

    江胜特意交代过,马车走得又慢又平稳,薛淮却没有心思歇息。

    此刻回想方才与欧阳晦的谈话,他隐约有种感觉,老人似乎早就猜到天子会让他来处理这件事,因为最后时刻他的馈赠不像是临时的决定。

    其实这也不难猜,天子本就不愿落下一个苛待老臣的名声,所以才会借助弹劾案发力,在欧阳晦明确表态不会离开内阁之后,天子若是派宁党官员出面,极有可能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这个时候清流一派便会成为天子的首选,而沈望身为阁臣不便亲自插手此事,薛淮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薛淮心知肚明,欧阳晦的馈赠不好接,但是他不能不接,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主动承担起照顾对方几个儿孙的职责。

    欧阳晦这时候抛出那份礼,既是加深双方交情的手段,也是对薛淮勇于担当的回报。

    有来有往,他们之间的联盟才会稳固坚定。

    薛淮回想著对方说出的那些名字,不得不感叹老狐狸终究还是有些手段,虽说这些年欧阳党明面上被宁党打压得抬不起头,欧阳晦在朝中几近形单影只,但是烂船还有三斤钉,更何况一位在内阁待了十三年的次辅?

    即便欧阳晦的名单里没有三品及以上的庙堂重臣,却有好几位薛淮早就关注过的中层实权官员,他们能力出众品格端正,暂时没有登上高位只是欠缺一个合适的机遇。

    也有可能是欧阳晦故意将他们藏了起来,避免成为宁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对于薛淮来说,这份名单还不是他今日之行最大的收获。

    陆渊的故事和欧阳晦的控诉,让薛淮愈发清晰地看明自己在朝堂这盘大棋中的位置。

    首辅宁之是天子掌控大局的砝码,老师沈望则是社稷未来的砥柱,而他薛淮则是用来斩断纠葛、清除积乃至敲打重臣的利器。

    天子需要他的锐气,却也不会永远纵容他的锋芒,所以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此外,欧阳晦几乎深入骨髓的不甘也给薛淮敲响了警钟。

    位极人臣者,谁无傲骨?谁愿承认自己已成弃子?

    薛淮自问若有一日,当他也走到人臣的顶峰,当鸟尽弓藏的阴影笼罩,他能否比今日的欧阳晦洒脱一些?

    「看来————有些事是要尽早做些安排,不能寄望于临时抱佛脚。」

    薛淮轻声自语,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两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太和二年,兵部大案爆发,齐王倚重的三位重臣悉数垮台,几个月后齐王病故,宁之、欧阳晦、薛明章、蔡璋和秦万里等太和名臣相继登上舞台。

    太和十一年到十二年,外朝和后宫都不太平,陆渊和薛明章相继离世,宫里也死了三位嫔妃。

    目前薛淮手里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与线索,但是他心里有预感,这些事件之间恐怕存在著某种关联,只是被人为罩上层层迷雾。

    想到陆渊,薛淮猛地想起一位很关键的人物。

    他的便宜伯父薛明纶。

    当年他和薛明章在朝中并称二薛,而且陆渊被贬工部右侍郎的时候,薛明纶恰好是工部左侍郎,而在薛明章过世那年,也就是太和十二年,工部尚书出缺,薛明纶击败同为宁党骨干的刑部侍郎卫铮,顺利接任工部尚书一职,两人就此结下极深的梁子。

    也就是说,单论对薛明章去世前两年朝中风云的熟悉程度,恐怕薛明纶还在老师沈望之上,毕竟后者彼时还在礼部养望,极少牵扯朝中纷争。

    薛明纶————

    这位长辈起复之后,对薛淮的态度依旧慈爱,并且不同于六年前的虚应故事,这次薛淮的确能感受到几分真心。

    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薛淮双眼微眯,手指习惯性点著案几。

    时至今日,宗族关系仍是这个世道的主流人脉之一,河东薛氏虽非几百年前的门阀望族,但是依旧有看较为深厚的底蕴和世家大族的传承,薛明纶身为这一代家主,注定他不会像卫铮那种人一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所以他在回到朝堂之后,对薛淮这个极其出色的同宗晚辈给予了真正的尊重。

    只是这步棋要怎么走,薛淮还得仔细思量,尤其是接下来朝中必有大变动的前提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谨慎。

    便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江胜道:「大人,到西苑了。

    「9

    「嗯。

    「」

    薛淮应了一声,提振精神走出车厢。

    通传之后,薛淮便在西苑的西角门外安静地等待著。

    不多时,一位司礼监提举太监带著几个小黄门匆匆而来,对薛淮说道:「左佥大人,请随我来。」

    薛淮微微颔首,以往见过此人几面,虽然没有曾敏和张先这两位大太监那般面熟,却也知道对方是天子身边的心腹太监。

    一路无话。

    薛淮对西苑的景色早已烂熟于心,而且今日他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自然无心观赏。

    片刻过后,甬道对面走来数人,在前引路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

    他身后那名中年官员容貌端方气度儒雅,乃是薛淮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位上司,翰林学士林邈。

    薛淮目光一凝,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退至甬道边缘青砖之上,垂手恭立。

    林邈也已看到薛淮,脚步略缓。

    待林邈行至近前约三步处,薛淮躬身揖礼,朗声道:「下官薛淮,见过林学士。」

    林邈停下脚步,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亲切道:「是景澈啊,不必多礼。」

    薛淮直起身,保持著恭敬的姿态。

    当年薛淮在翰林院的时候,林邈对他的关照不少,但是后来渐无交集,如今也只剩下见面之后的几句寒暄。

    这并非薛淮不懂得人情世故,而是林邈刻意为之的结果,薛淮亦无法强求。

    林邈深邃的目光在薛淮略带疲惫的面庞上稍作停留,继而笑了笑,侧身让开道路中央,道:「圣心候切,景澈且去复命吧,莫让陛下久等。」

    薛淮却坚持道:「学士请先行。」

    林邈知其守礼,不再推让,道了声:「好。」

    随即便带著两位侍读学士,沿著甬道继续前行。

    薛淮待林邈走出几步,方才跟在提举太监身后,朝著精舍方向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步履沉稳走向宫外,一个心怀丘壑走向御前。

    及至太液池畔的精舍门前,薛淮整肃衣冠,迈步而入。

    「臣薛淮,叩见陛下。」

    「平身。」

    天子缓缓起身,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薛淮的面庞。

    他踱步来到窗边,望著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淡然道:「欧阳晦那边如何了?」

    薛淮垂首道:「回陛下,臣今日前往欧阳府拜望。欧阳阁老病势沉重,卧榻难起,精神亦大不如前。谈及延误一案,欧阳阁老深自痛悔,言及辜负圣恩,无地自容。其虽病体支离,然愧疚之心拳拳,言道若非缠绵病榻,必当亲赴宫门,负荆请罪。」

    一阵沉默。

    天子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病得这么重?他前些日子在内阁,瞧著精神头尚可嘛。」

    薛淮从容应道:「回陛下,据欧阳阁老所言,那日强撑病体入阁议事后,归家便感风寒入体,加之心中忧惧交加,沉疴骤发。臣观其面色灰败,气息短促,确非作伪。」

    「忧惧交加?」

    天子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忧什么?惧什么?」

    薛淮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天子的侧影:「陛下,臣斗胆揣测,欧阳阁老一忧百年之后清名蒙尘,愧对陛下多年信重。二惧子孙后辈因其一人之过而受牵连,前程尽毁。」

    「陛下,欧阳阁老侍奉三朝,效力中枢数十载,纵无开疆拓土之功,亦有调和鼎鼎之劳。此番延误虽难逃罪责,然其确有悔愧之意。其已年迈体衰,若因一事之失而尽毁前功,恐非朝廷优容老臣之道,亦恐伤士林之心与陛下仁德之名。」

    天子转过身来,眼神显得有些古怪。

    他就这般静静地看了薛淮片刻,脸上逐渐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薛淮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彰陛下仁德、安朝野之心为要。」

    天子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再度回到御案后落座,自光扫过案上那几份新鲜出炉的诏书,旋即抬眼看向薛淮,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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