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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651【骤雨】


第651章  651【骤雨】

    「太和二年如何?」

    当太后忽地止住话头,天子不仅没有变色,反而波澜不惊地望向靠在榻上的母亲,平静地提出疑问。

    似乎他并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

    太后盯著他,想要从那双犹如古井一般的眼眸中发现古怪,却只看到淡漠的情绪,于是怅惘道:「哀家一想到那个名叫凌英的女子,便不由得想起太和二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原来母后说的是兵部那桩案子。」

    天子语调平直,淡淡道:「朕记得此案是由薛明章率先揭发,宁珩之、房坚、蔡璋等人秉公查办,最终肃清了蠹虫,整饬了军备。母后忽然提及此等陈年旧事,莫非是病中思绪纷杂?」

    他避开了那个关键的名字,仿佛那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反贪风暴。

    太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看著儿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早已刻满帝王威严的脸,一直勉励维持的平静终于无法撑下去。

    「皇帝,在哀家这里,寰儿的死从来都不是旧事,它像一根刺扎在哀家的心口上,二十多年了,这根刺从未拔出来过。」

    「母后。」

    天子稍稍加重了语气,规劝道:「齐王弟当年是病逝,太医院有脉案,宗人府也有记录。您心里放不下此事,朕理解,但切勿胡思乱想有伤凤体,徐宜人好不容易一」

    「病逝?」

    太后极为罕见地打断他,嗓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寰儿从小习武强身,身体一向康健,比你这做兄长的还要壮实几分,怎会因为一场风寒,短短数月就药石罔效?至于你说的那些————太医院那群人素来谨慎惧事,他们敢说什么?宗人府又敢记录什么?」

    殿内的气氛猛然间压抑到极致。

    天子双眼微眯,定定地看著榻上的母亲,并未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之后,这个话题便成为天家的禁忌,无论天子还是太后都不愿提起,旁人更不敢触犯逆鳞。  

    从逻辑来论,齐王英年早逝最大的获益者自然是天子,因为在先帝朝时期,两人的势力可谓平分秋色,即便齐王一系的势力在太和二年遭遇惨痛打击,齐王的名望依旧很高。

    或许他没有本钱再窥伺皇位,但他有足够的能力给天子制造麻烦和阻碍。

    也就是说,齐王一死,天子在朝中便再无威胁。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天子非常在意太后的情绪和反应,而太后也一直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随著时间的流逝,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天子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所以先前他才会毫不避讳地在太后跟前提到齐王。

    然而他没有料到,今日太后居然会选择揭开尘封二十余年的盖子。

    「母后此言何意?」

    长久的沉默,天子终于问出这句话。

    太后面上交织著悔恨与伤痛的情绪,一字一顿道:「哀家只想知道,齐王姜寰究竟是怎么死的?」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的母亲,难以置信地说道:「母后,您在是怀疑朕这个兄长,亲手残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下。

    然而躺在病榻上的老妇人,此刻眼中燃烧的却是比帝王之怒更炽烈的火焰。

    她没有退缩,反而慢慢坐直身体,直视著天子的双眼。

    「哀家不需要质疑任何人!」

    「哀家只问你,那场兵部大案真的是为了肃贪?凌青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他贪的那点东西值得你动用那么多心腹,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把寰儿倚重的三位重臣全都送上了刑场?」

    「那案子办得那么快,那么狠,那么不留余地!寰儿在朝中的根基,一夜之间就被你连根拔起!哀家事后劝过他,他答应了,愿意安心做个富贵王爷。哀家也求过你,你当时怎么说的,你可还记得?」

    说到此处,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可是兵部大案尘埃落定不到三个月,寰儿就病死了!皇帝,你告诉哀家,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告诉哀家,寰儿临死前紧紧抓著哀家的手,他眼神里的惊恐和不甘是因为什么?!」

    「荒谬!」

    天子脸色铁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母后,您被奸人蛊惑了!齐王弟英年早逝,朕亦痛心疾首!您如此妄加揣测,置朕于何地?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他猛地转身背对著太后,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著胸中的怒火。

    「天家颜面————」

    太后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浑浊的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是啊,为了天家颜面,哀家忍了二十年!哀家看著你坐稳江山,看著你励精图治,看著你成为人人称颂的明君,哀家以为,只要哀家不提,只要寰儿安息,只要璃儿平安长大,这一切就能永远埋下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天子身形一僵,下意识地想回身,却又硬生生顿住。

    「可是哀家不明白,你的弟弟明明已经输了,他也认输了,为何他还是逃不过一死?

    这个疑问藏在哀家心中二十年,哀家怎么都想不明白,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直到方才,哀家想到那个叫凌英的女子,想到她那该死的父亲凌青,哀家才忽然察觉一件事————」

    听闻此言,天子终于转过身来,这一刻他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底有雷云翻滚。

    太后抬眼望著自己的长子,惨然道:「哀家如果没有猜错,凌青是你布下的棋子,是掀起那场大案的线头,他畏罪自尽也是你刻意为之,如此才能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才能诱使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对你的弟弟斩尽杀绝!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你只是利用哀家让你弟弟放松警惕,在他投子认负之后骤然出手,让他再无活下来的机会!」

    当年那场大案爆发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王大势已去,彻底失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若非太后出面调和,只要齐王狠下心绝地反击,虽然无法扭转大局,却也能给天子造成不小的伤害,最终损害的是大燕社稷的根基。

    正因如此,太后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场面,才费尽心血说服齐王,她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她以为足够了解自己的长子,如今才发现,她似乎从始至终没有看透过天子的心思。

    当此时,天子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面对太后更加明确的指控,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发作,而是将参茶端到榻边的案几上,又取出帕子帮太后擦拭眼泪。

    太后亦没有抗拒,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做完这些,天子回身落座,他望著太后苍老的面庞,轻轻叹了一声。

    「母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儿子为何容不下姜寰?」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时隔二十二年,天子终于承认齐王之死和他有关。

    然而太后的心里却没有想像中的震怒亦或悲愤,唯有一片空茫茫,仿佛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雪原之上。

    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涩声道:「因为你害怕。」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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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摇摇头,依旧镇定地说道:「朕从不觉得姜寰有能力夺走皇位,先皇在世时他做不到,朕登基之后,他更无一丝可能。母后或许不愿相信,那朕换一个说法,您可知道朕为何要在登基仅仅一年多的时候,便不顾朝局动荡掀开兵部大案?母后,您应该知道朕的性子,稳中求变徐徐图之才是朕的风格。」

    太后一怔。

    终究是在深宫磨砺一辈子的人,或许有时候思路存在局限,却不代表她会一根筋走到底。

    天子望著太后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看来,母后您既不了解朕,也不了解你最疼爱的姜寰。」

    太后寒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子轻吸一口气,缓缓道:「姜寰,朕的亲弟弟,您的好儿子,朝野公认的贤王,这些只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一面,而朕刚好见过他不同寻常的另一面。」

    太后面上浮现浓重的失望之色,微讽道:「皇帝,寰儿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他连骨头都化了,你还要在哀家面前诋毁他?哀家知道,你最注重名声,唯恐将来在青史上留下哪怕一个污点,可是今日哀家与你所言,断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又何必如此作态?这里是慈宁宫,不是你的太极殿,你坐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不是那张龙椅!」

    「朕知道母后不会相信,朕也知道姜寰在您心里是更好的儿子,毕竟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您对他的记忆必然会随著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您也会下意识地美化他在您心中的形象,可是————」

    说到此处,天子微微一顿,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望著太后说道:「可是您不妨想想,姜寰为何愿意投子认负?难道真的是因为您的劝说吗?」

    「更确切来说,当年那场兵部大案是朕对他的诬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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