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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649【往事如雪】


第649章  649【往事如雪】

    第三日清晨,徐知微早早便至慈宁宫。

    相较于初次入宫的谨慎,徐知微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容,但那份对病患的专注与对天家威仪的敬重丝毫未减。

    胡茂春领著两位院判已在内殿外等候,彼此见礼后,便一同入内。

    皇太后倚在引枕上,气色较两日前又好了些,唇上那点淡红更显,眼神也清亮不少。

    见到徐知微,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徐宜人来了,辛苦你又跑一趟。」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是臣妇之幸,何谈辛苦。」

    徐知微恭敬行礼,随即上前仔细诊脉,又询问了昨日服药后的感觉和夜寐情况,胡茂春则在一旁补充著脉案记录。

    太后微笑道:「托你的福,昨夜睡得安稳许多,胸闷心悸也轻了些。只是这手脚,还是有些乏力气短。」

    徐知微温言道:「虚劳之症,气血恢复非朝夕之功。娘娘脉象较前日已显滑利,涩滞之感减轻,是药力与针力并济之效。今日针灸,仍以激发经气为主,助气血周流,缓解肢端乏力。」

    她净手后,取出银针与艾绒,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这一次,她除了内关、神门、足三里外,又加了一对太溪穴,以滋肾水、固下元。

    针尾裹上细艾点燃,青烟袅袅,带著淡淡的艾草清香弥漫在殿内。

    太后闭目养神,感受著针尖处传来的细微热流,如同冬日暖阳渗入冰封的经脉,带来阵阵舒泰。

    胡茂春等人凝神观察,眼中满是叹服。

    徐知微对穴位的精准把握,对艾火温度与时机的掌控,以及对经气流转的敏锐感知,都让他们深感医术一道确实有难以言传的灵犀。

    一炷香后,艾绒燃尽,徐知微起针的动作轻柔而利落。

    太后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倦色似乎又散去一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惊喜道:「咦?这手指头好像比方才活泛了些,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轻了。」

    胡茂春连忙躬身贺道:「恭喜娘娘,此乃经气渐通之兆。」  

    太后点点头,环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太医们,缓缓道:「胡院正,诸位太医,哀家今日感觉甚好,有劳你们连日费心。后续汤药调理,你们按与徐宜人商议的方子仔细斟酌便是。眼下哀家想与徐宜人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且先退下歇息片刻吧。」

    胡茂春等人何等机敏,立刻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那些忠于太后的心腹女官自然无需刻意交待,只需太后一个眼神,她们便恭敬退下,只留下一人在太后身边侍奉。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鎏金兽炉里飘出的安神香无声流淌。

    太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复杂的目光仔细端详著徐知微。

    那目光仿佛带著岁月的重量,穿透眼前清丽出尘的容颜,在搜寻著某些久远的印记。

    徐知微被看得有些微窘,但依旧保持著恭谨沉静的仪态,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徐宜人。」

    太后的声音带著大病初愈后的柔和,却又有著洞悉世事的沧桑,慢慢道:「哀家瞧著你,总觉得有些面善。这眉眼,这气韵,倒让哀家想起一位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徐知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应道:「天下之大,人有相以,想来是臣妇的福气,能沾得几分娘娘故人之韵。」

    「是啊,人有相似。」

    太后轻轻喟叹,目光并未移开,话锋一转道:「哀家听云安说,你医术精湛师承不凡。哀家甚是好奇,是怎样的杏林世家能培养出你这般胆识与技艺兼备的奇女子?你的父母想必也是悬壶济世的名医吧?」

    这个问题让徐知微感到一丝讶异。

    她的身世只有薛淮和靖安司叶庆清楚,而后者虽然不会对韩佥乃至天子隐瞒,但是太后居于深宫,应该不会得知。

    退一步说,即便太后听说过凌家,又怎会对凌青这个小小的犯官感兴趣,过去二十年还能记得?

    徐知微定了定神,黯然道:「回太后娘娘,臣妇自幼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据抚养臣妇长大的恩师所言,臣妇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京郊荒野,是恩师心慈,将臣妇抱回江南杭州抚养长大,那是太和二年的事情。恩师并非杏林世家出身,她是一位游方的坤道,通些医术,也略懂道法养生之术。」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臣妇的医术便是自幼跟随恩师辨识草药,研读她留下的几卷医书,以及在道观附近为贫苦乡邻诊治中,一点点摸索习得。后来恩师云游他方不知所踪,臣妇便独自在杭州行医。再后来,臣妇机缘巧合到了扬州,开了济民堂,幸得伯爷赏识相助,才有了今日。」

    这番话半真半假,柳英确实是徐知微的师父,确实教她医术,也确实在杭州生活过,但是很多关键的细节都被徐知微隐去。

    其实她的身世早就没有干碍,柳英虽然还活著,却早就被靖安司控制起来,毕竟她是唯一有可能辨认出妖教老祖和圣子的人物,不会让她仓促丧命,但也不会还她自由。

    而徐知微当年虽然察觉柳英有些古怪,可她并不清楚妖教的内幕,亦未曾参与过妖教的任何谋逆之举。

    至于她被柳英逼著给薛准下毒一事,也早已得到薛准的凉解,并在扬州大疫之中,舍命为扬州百姓求得一线生机,如此功劳足以抵过。

    只不过面前的妇人乃是至尊至贵的皇太后,徐知微不愿给薛准招惹任何麻烦,所以格外小心谨慎。

    太后静静听著,眼神越发深邃。

    「那你的恩师可曾留下什么关于你身世的线索?比如强褓之中可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太后的语调颇为温和,面上浮现怜惜之意。

    徐知微摇了摇头,略显失落道:「恩师只言,捡到臣妇时,包裹臣妇的只是一方寻常的蓝印花布,并无任何信物或字条留下。臣妇也曾试图寻找,但人海茫茫如同大海捞针,终究是无根浮萍罢了。」

    太后的目光在徐知微清丽的脸上流连,尤其在她那双眼眸和挺秀的鼻梁处停留了许久。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女子确实有著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份冷艳之下的孤傲,那份清丽中透出的坚韧。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太后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和:「原来如此。徐宜人身世飘零,却能自强不息,习得如此精湛医术,实属不易。这份坚韧,哀家很是钦佩。

    你说你是太和二年被遗弃在京郊,那你应该是京城人氏,不知薛准有没有帮你找寻家人?」

    徐知微面上不露半分破绽,既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释然,徐徐道:「回太后娘娘,伯爷待臣妇情深义重,知晓臣妇心中这份念想后,也曾托人细细打听过。只是臣妇被遗弃时实在太过年幼,除却年份与地点,再无半点线索可寻。二十余载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当年之事早已渺茫难寻。伯爷虽尽力查访,终究如同大海捞针,未能寻得半分踪迹。」

    太后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

    徐知微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时,目光澄澈而安宁,继续说道:「起初臣妇确有些许遗憾,但如今想来,或许这便是天意。臣妇有幸得遇恩师抚育,习得医术安身立命。更蒙天恩厚待,得伯爷垂怜,生活安稳和乐。如今在济民堂行医济世,能为百姓尽一份心力,臣妇心中已是无比满足。寻亲一事随缘便好,强求反添挂碍,臣妇如今心无缺憾,只愿尽己所能,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太后凝视著徐知微的面庞,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轻轻颔首道:「好孩子,你这般通透豁达的心境实属难得。哀家听了既为你高兴,也愈发怜惜你的身世际遇。哀家本想请皇帝下旨,动用朝廷之力为你细细寻访,但既然薛准已经用心寻过,且你如今心境已安,不愿为此事兴师动众徒扰清净,那哀家便依你之意,此事暂且作罢。」

    徐知微连忙起身道谢。

    太后摆摆手,愈发温和道:「此番你救了哀家,哀家既认你这份情义,也认你这份心性。日后,无论你在宫中还是宫外,若遇著任何难处,无论是关乎自身,还是关乎济民堂的善业,柳或是其他不便言说之事,你都可随时来慈宁宫寻哀家。哀家虽已老朽,总还能为你略尽绵薄之力,护你一程安稳。」

    说罢,太后微微侧首,向侍立在侧的那位心腹女官示意。

    女官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牌,约莫半个掌心大小,玉质细腻如凝脂,正面精雕著一朵盛放的牡丹,背面则刻著一个古篆的「慈」字,边缘以祥云纹饰环绕。

    她双手捧著玉牌,恭敬地递到徐知微面前。

    「此乃慈宁宫的信物,宫中各处皆识得。」

    太后看著徐知微,郑重道:「收下吧。它代表哀家的一个承诺,也是你我之间的一份缘法。」

    徐知微看著那枚象征著无上尊荣与承诺的玉牌,深深福下身去,双手接过玉牌,恳切道:「臣妇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娘娘恩重如山,知微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太后欣慰地笑著。

    徐知微心思玲珑,知道今日这番谈话已近尾声,遂主动请罪告退。

    太后自无不允,待徐知微退下之后,她对身边那位年过四旬的女官说道:「你可认出来了?」

    女官斟酌道:「娘娘,这位徐宜人和当年那位凌家美人——」

    「没错。」

    太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复杂难明,面上一片肃然。

    这一刻,血淋淋的回忆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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