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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人间盛景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人间盛景

决意留在玄教,陆羡蝉的思虑有三,一则是萧怀风带的人不算多,动起手来未必能全身而退;二则是谢翎醒后,无论如何都会来接走她;三则……

或许是因为闻晏所说的话。

陆羡蝉对他将死这件事,并不十分相信,好在闻晏也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甚至称得上极好。

用膳吃的是地道江淮风味,穿衣则是定做的华衣美裳,甚至陆羡蝉次日醒来,打开轩窗,见闻晏换了一身柔软轻衫,罕见在院中挥毫作画。

画的窗外千山,窗边杏花,窗中美人。

这副画画了很久,陆羡蝉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话本,眼角余光里,似有点点猩红落于画纸上。

待闻晏笑着说好了,她指尖拭过那个位置——是血。

不知从何而来。

陆羡蝉瞳孔微颤,闻晏倒毫不在意,只捻下她鬓角一朵杏花在手中把玩。

“陆大小姐,这世上也恐怕只有我会这样叫你了。”

一教之主,随意地躺在草地上,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我曾嫉妒你。”

他实在太惬意了,陆羡蝉也不禁失笑,“我?嫉妒我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还是嫉妒我漂泊异乡?”

苦难无法相比,闻晏的一生的确痛苦不堪,但陆羡蝉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开心。

“男人也可以嫉妒女人。我不喜欢你经历那么多以后,还对人性有所期待。”

闻晏侧过脸对她笑,“在江淮,甚至在长安时,我很想见你崩溃的模样,至少如此我就不是最懦弱的那个人。”

自己不痛快,就要拉别人进地狱么?陆羡蝉按捺住将手中热茶泼他一身的冲动,微微道:“梁五,你看来是病得不轻。”

“嗯。”

他竟然很顺从地应下了,“所以我现在是闻晏。”

陆羡蝉顿了顿。

这两三日他表现地实在温良,一瞬竟让她模糊了记忆。

那个被夸赞后会腼腆羞涩,会轻笑着说陆大小姐必会是天定良缘的梁家五郎,现在已是似鬼如魅的玄教之主。

“别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已经过了需要被怜悯的时候。”

墨迹干了,闻晏起身卷起画,不由分说带她去溪边捉鱼生火。

一如在江淮。

饮了些酒,却也一夜相安无事,只在后面模模糊糊听到闻晏说“我要走了”,她也没在意,只含糊道了一句“这里冷,我要睡床”。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往自己的住所走,听得一声低低的笑,“傻丫头……走吧。”

醒来后,床边跪着捧着托盘的侍女春生。

上面一枚玄火令,一封太子给萧岳河的密信。

春生道:“教主说,您可以下山了。山路难走,由我替您牵马。”

陆羡蝉摩挲了两下令牌,忽地问:“他人呢?”

春生垂眸不语,只在追问下,才指了指后山悬崖。

一座无名碑,棺材在挖开的石坑里,闻晏在打开的棺材里。

“你又发什么疯?”

陆羡蝉蹙着眉,走到棺材边缘,闻晏面上蒙着白帕,动也不动,只在陆羡蝉要来探他的脉搏,才极为轻弱地开口。

“那日踏入蛇窟时,烛蛇之毒就已深入骨髓。你既救不了我,我也没有了接下来的目标,所以不如成全你。”

“萧怀风的大军已在路上,念在这几日我对你客客气气的份上,别让玄教毁于一旦,他们很多人……跟我一样。”

声音越来越低,血越来越多地渗出衣衫,漫了整个棺材,甚至渗透了那卷画。

他有这么好心?不对,他在玩什么把戏?

陆羡蝉刚碰上他冰冷的手背,就被春生拉了出来。

“就此别过了……陆大小姐。”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轻柔的白帕没了起伏,玄教教众们跪着哭了一阵,随即抬起棺盖,一点点将闻晏拢在里面。

陆羡蝉眼睁睁看着,八根封棺钉,一根不落地敲了进去,半点缝隙也不留。

呼吸一窒,陆羡蝉这才明白萧岳河的死,也带走了闻晏的半生执念,从此不知去往何方。

便入地府,向幽冥,寻故人。

……

即使知道闻晏的确罪有应得,也知道他是在透过自己,看那段年少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她,又何曾不会想起自己的阿爹。

同样是在权力倾轧下,被迫卷入权斗,死生都不由自主的一个普通人。

见她心情低落,谢翎喉结滚了滚,声音略有些涩,朝她伸出手:“过来。”

陆羡蝉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拥在了自己怀里,  没有任何情欲的裹挟,只似乎能这样与她静静依偎,已是人间难得盛景。

他不关心闻晏怎么死的,只是见不得她心软难过。

这段时间他们即使在玄教夜夜相伴而眠,却从未有过彻底放下心的时候。

直至此时此刻。

陆羡蝉贴在他胸前,感觉他拥住自己的动作是如此克制,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心中即将溢出的汹涌情绪。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忽然鼻子发酸,努力往他怀里贴了贴。

没有陆家,却还有他。

他岂能看不出她忽然软弱的情绪。

谢翎贴到她耳边:“你在玄教时,说我是你最喜欢的,这句话我想再听一遍。”

“……幼稚。”

陆羡蝉听了,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却索性不搭理他。过了一会,又听她低低道:“困了,睡醒了跟你说。”

就这样,她唇边勾一抹笑,毫无顾忌地把眼睛慢慢闭上。

谢翎便看向窗外,春日将尽,但西南的花树依旧蓬勃摇曳。往日他从未细心留意过,今时才发现,一草一木皆盎然。

他真真切切地活在俗世红尘里。

低头注视着许久,才分辨出她眼下淡淡乌青。这三四日,她是如何地忧心忡忡?直到刚刚,才肯放下心。

谢翎心中有万千情绪翻涌,甚至想将她用力揉进骨血里,可真到了她身上,只是俯身在唇角轻轻一吻。

萧怀风来时,就见天光照在遮得严严实实的窗上,两个人的身影在窗下交叠,而后青年小心地打横抱起女郎,往里间去。

萧怀风瞠目结舌,问廊下的朔风:“青天白  日的,你们公子就这么急不可耐?不是我说,他那身子骨好全乎了吗?”

“临王与其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去关心一下太子的动向。”

朔风还没表态,帘子已经被青年拂开,他一面重新系上白纱,一面走出来。

沉静温和顷刻被风吹散,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出了庭院,才轻淡地看向朔风:“你去一趟玄教,在大殿后的悬崖上找找闻晏的尸体。”

朔风诧异道:“我刚得到这个新情报,公子怎么未卜先知?莫非是陆娘子说的。”

谢翎眉梢都没多动一下,“她聪慧过人,却未必懂人心险恶,闻晏此人尤是。他的棺材要挖出来仔细查验身份,不可大意。”

听得萧怀风眉心直跳,忍不住道:“你这对付情……敌人的手段倒真是狠辣,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啊。对了  你打算如何应对太子?”

“你觉得应该如何?”谢翎反问。

“参的话,即使证据在前,父皇念在他嫡长子的份上,最多也就禁闭几个月。”萧怀风只冷笑,“非比寻常的手段才能让我的好兄长消停下来。”

“我一人参的确不够。”

谢翎脚步略缓,若有所思,“若是天下万民一起呢?这十几年来,我也一直想知道在陛下心里,正统和皇权稳固,究竟哪个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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