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我要和那些该死的明国人，算总账
多瑙河南岸，残阳如血。
穆斯塔法二世依旧骑在那匹纯白色的阿拉伯战马上。
但此刻，无论是战马还是骑手，都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战马的白色皮毛糊满了泥浆与干涸的血渍。
苏丹的金色战袍更惨。
那件镶满宝石与金线的华贵袍服，此刻就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抹布。左边袖子被树枝刮出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脏兮兮的内衬。胸前的金线刺绣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
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穆斯塔法二世觉得自己脑子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依旧记得，联军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阵地，苦味酸爆炸产生的橘红色火球一个接一个腾起，把他的士兵炸得血肉横飞。他的新式步枪兵拼命还击，可子弹打完之后，那些从大明买来的步枪便成了烧火棍。
巴伐利亚骑兵从西面杀过来时，他的右翼已经弹尽粮绝。士兵们端着没有子弹的步枪，被马刀砍成了肉泥。
然后是溃败。
十二万人的大军，如同被捅了的蚂蚁窝，四面八方地乱窜。辎重车翻倒在路边，火炮被丢弃，一切能丢的都丢了。
最后是渡河。
多瑙河的浮桥太窄了，十二万人挤在一起，推搡、踩踏、厮打。
浮桥断了两次，每次断裂，桥上的人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栽进河里。
穆斯塔法二世是被近卫军用刀逼开人群，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成功渡河。
渡河之后，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连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陛下。”
大维齐尔阿米贾扎德策马凑到苏丹身侧。
“清点完了。”
“渡过多瑙河的将士，连同伤兵在内，不足五万。”
穆斯塔法二世的身体晃了一下。
五万。
出发时是十二万，三天之内，折了七万多人。
比森塔战役还要惨烈！
“弹药呢？”
“步枪弹药几乎耗尽。火帽版步枪平均每支枪剩余不到三发。那批从大明买来的五十万发火帽，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就消耗了大半。”
“火炮呢？”
“丢了。”
“所有的火炮，全部丢在了北岸。撤退时根本来不及带走。”
穆斯塔法二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就地扎营。”
大维齐尔领命而去。
残兵们在多瑙河南岸的一片树林边停了下来。因为所有帐篷都在渡河时被扔掉了，士兵们只能用树枝和破布搭起几个简易的棚子。最大的那个，给了苏丹。
穆斯塔法二世弯腰钻进棚子，一屁股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棚子里只有一张从溃兵身上搜来的行军桌，歪歪斜斜地立在角落。
“大维齐尔。”穆斯塔法二世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进来。”
阿米贾扎德掀开棚帘，弯腰走了进来。
穆斯塔法二世抬头看向他：“弹药，从大明买的那批弹药，什么时候能运到前线？”
大维齐尔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回陛下……”
“运送弹药的驼队，在三天前遭到了不明武装的袭击。”
“什么？”
“驼队在安纳托利亚东部的山路上被伏击。损失过半。剩余的弹药分散在几个不同的驼队中，正在绕路运输。”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最……最快还需要十天才能送达。”
棚子里安静了三秒。
“砰！”
穆斯塔法二世的拳头狠狠砸在行军桌上。那张本就歪斜的桌子在这一拳之下直接散了架，桌面从中间裂开，油灯翻倒在地，灯油洒了一片。
火苗舔上干草，棚子里瞬间亮了起来。
近卫军慌忙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把火扑灭。
穆斯塔法二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
“赵文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个骗子！”
“他卖给我们的武器，弹药永远不够用！”
“他卖给我们的步枪，打完子弹就是废铁！”
“他说后勤困难，挤不出弹药！”
“放屁！”
“他们大明帝国的工厂一天能造出几百万发子弹，会挤不出来？！”
大维齐尔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接。
穆斯塔法二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十天。”他的声音嘶哑，“只要弹药到位，我手里还有五万支后膛枪。五万支后膛枪，足够发动一次反击——把追过来的联军打回布达佩斯。”
大维齐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陛下……”
“还有一件事。”
穆斯塔法二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大维齐尔。灯火已经熄了，棚子里只剩下从破洞透进来的月光。在那惨白的月光下，大维齐尔的脸色比月光还白。
“说。”
“大明黑海舰队……四艘铁甲军舰，三天前从塞瓦斯托波尔南下。他们以‘有水兵在海峡附近失踪‘为由……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北端的炮台，发动了炮击。”
棚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穆斯塔法二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说什么？”
“大明……大明的军舰，炮击了我们的炮台？”
大维齐尔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是。”
穆斯塔法二世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棚子的木杆，整个棚子摇晃了一下。
“不可能！大明是我们的盟友！我们花了真金白银从他们手里买武器，他们怎么可能——”
“陛下。”
大维齐尔终于抬起了头。
“大明从未与奥斯曼签署过任何同盟条约。从头到尾……我们和大明之间的关系，只是买卖。”
穆斯塔法二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买卖。
对。只是买卖。
他花钱买武器，大明收钱卖武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仅此而已。
他以为大明是站在他这边的。因为大明卖给他武器，帮他训练军队，甚至在外交上给他打气。
但现在他才明白——
大明卖给他武器，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让他去打神罗。打完了，大明再来收拾残局。
看着苏丹不断变化的脸色，大维齐尔咽了口唾沫，咬牙继续说道：
“根据最新情报，大明陆战队同时在海峡两岸登陆。炮台守军因主力被抽调至匈牙利前线，仅剩不足两千人。在舰炮的轰击下，守军抵抗不到一个时辰，全线崩溃。”
“海峡……实际上已经落入了明军手中。”
棚帘被风掀开了一角。外面传来伤兵的哀嚎声，还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响。
棚子里，几名随行的帕夏和将领面面相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帕夏站在角落里，愣愣出声：
“伊斯坦布尔呢？留守王庭的禁卫军呢？”
大维齐尔面容苦涩：“留守的大臣……已经向明军投降了。”
棚子里先安静了几秒，接着穆斯塔法二世一脚踢翻了面前散架的行军桌残骸，又抓起棚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
“魔鬼！”
“大明人都是魔鬼！”
“背信弃义的魔鬼！”
“比十字军更卑鄙的强盗！”
“比蒙古人更狠毒的豺狼！”
穆斯塔法二世猛地拔出弯刀指向了大维齐尔。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距离大维齐尔的鼻尖不到三寸。
“当初是谁建议跟大明人做生意的？！”
“是谁说赵文轩那个东方骗子值得信任的？！”
“是谁说大明人只要钱不要地的？！”
“是谁把海峡的通航权拱手让给了那帮黄皮猴子？！”
大维齐尔伏下身子，额头紧紧贴着泥土。他不敢说话。
弯刀的刀尖微微颤抖着，随着穆斯塔法二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下晃动。
棚子周围的帕夏和将领们也全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连伤兵的哀嚎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良久，穆斯塔法二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颓然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凄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破旧的棚子里回荡，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大明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卖给我武器，是为了让我去打神罗。让我跟欧洲人拼命，拼得两败俱伤，然后他们再来收尸。”
“武器卖得贵，弹药卖得更贵，还永远不够用。”
“我以为我在买刀。”
“其实我在给自己买棺材。”
突然，他收起了笑容，抬头看向周围的将领和大臣。
“帕夏们。”
“你们觉得，我们能打赢大明吗？”
……
这问题问的——
别说打赢了，连还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冲到苏丹面前。
“陛下！最新战报！”
“欧根亲王的两万精锐已经抵达战场！”
“联军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七万！”
“他们正从三面压缩包围圈！”
“南面的撤退通道也即将被切断！”
听完士兵的汇报，穆斯塔法二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十七万。
他手里只有不到五万人。弹药快打完了，火炮全丢了，后路也要被断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营地，看向多瑙河北岸隐约可见的火光，那是联军营地的篝火。
良久，他开口了。
“加入他们。”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斯塔法二世的目光从西方收回来，落在了大维齐尔的身上。
“告诉联军——我愿意割让匈牙利全境，愿意赔偿一切战争损失，我要加入他们的同盟。”
他的手指缓缓指向东方。
“我要和那些该死的明国人，算总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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