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我们是战，还是降
加的斯军港。
腥咸的海风卷着黑色的煤灰，重重地拍打在指挥塔的玻璃窗上。
伯纳尔海军中将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绞在一起。
他目光盯着下方的港口水面。
那里原本应该停有十艘新式巡洋舰，但经过亚速尔海战的摧残，如今只剩下六艘，且剩下的舰艇也是破败不堪。
伊莎贝拉号的左舷装甲大面积凹陷。焦黑的弹痕从船头一直蔓延到水线位置。
斐迪南号指挥塔位置几乎被扫平，外翻的钢铁呈现出喇叭花状豁口。
加的斯并没有维修这些新式舰艇的能力，虽然海战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但被堵在港口的舰队依旧保持着当初撤回来的模样。
伯纳尔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请求物资补充的报告。
煤炭不够。
炮弹不够。
各种物质补给样样不够。
神圣同盟的海军，封锁了加的斯，让舰队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伯纳尔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没有等伯纳尔回应，大门便被人推开。
副官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电报纸冲了进来。
“将军！”
马特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电报纸递了过去。
伯纳尔皱起眉头。
他看着马特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手接过纸片，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这情报确认过了吗？”
伯纳尔抬头盯着马特奥的眼睛。
马特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确认过了。”
“是从马德里的环球电讯发出的。”
“刚刚也有信鸽送来信件，情报无误！”
伯纳尔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电报纸。
一天前，马德里爆发全面暴乱。
叛军和暴民攻陷了哈布斯堡王宫。
国王卡洛斯在逃跑途中被乱兵刺杀身亡。
太后玛丽亚·安娜不知所踪，大概率已经遇害。
整个西班牙境内的各个行省，也出现了叛乱。
伯纳尔的目光死死钉在“国王卡洛斯遇刺身亡”这几个字上。
哈布斯堡家族的血脉，断了！
那个虽然懦弱、虽然没有子嗣、虽然怪……。
但象征着西班牙正统的国王，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伯纳尔将视线从电报纸上移开，缓缓抬起头。
“马德里……还有别的消息传出来吗？”
马特奥摇了摇头。
“电报线路在发出这份情报后就彻底中断了。环球电讯的办事处应该已经被暴民烧毁。信鸽带回来的最后消息是，阿尔瓦雷斯侯爵带领第二和第五步兵团倒戈，他们用火炮轰开了王宫的大门。”
伯纳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是阿尔瓦雷斯。
那个在宴会上总是端着红酒杯、满嘴贵族荣誉的混蛋，居然成了压垮王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国王死了，首都沦陷，整个国家都在暴乱。”
“我们……我们还要为谁而战？”
马特奥的声音透着迷茫。
伯纳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港口里的舰队。
良久，他转过身来。
“去敲响警钟。”
伯纳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召集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包括后勤主管和陆战队指挥官。”
“十分钟内，我要在作战会议室看到他们所有人！”
马特奥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转身冲出办公室。
“是！将军！”
看着副官远去的身影，伯纳尔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顶代表着海军中将军衔的三角帽。
手指抚摸过帽檐边缘那枚纯铜打造的哈布斯堡家族双头鹰徽章。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他将帽子扣在头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大步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离伤兵营算不得远。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也隐约能听到伤兵们时断时续的哀嚎声。
他脚步轻顿了一下。
这些士兵为了西班牙的荣誉，在海上和法国人的铁甲舰拼命。
他们失去了手脚，失去了兄弟。
而马德里的那些贵族，却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
国王死了。
国家乱了。
愤怒在伯纳尔的胸腔里剧烈翻滚着。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他双手按在作战会议室的橡木大门上，猛地发力推开。
“吱呀”
会议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名军官。
随着大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伯纳尔。
伯纳尔走上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目光扫过桌子两侧的将领。
迭戈上校，第一分舰队指挥官。
他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拉斐尔舰长，伊莎贝拉号的主官。
他的左臂打着石膏，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吊在脖子上。
每个人的军服都破破烂烂，脸上沾着洗不掉的煤灰和油污。
“将军！”
拉斐尔舰长率先开口，他用仅剩的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得到补给？”
“煤炭库底子都快刮干净了！剩下的煤渣只能让舰队勉强出航！”
“炮弹呢？每门主炮分不到十发炮弹！”
“陆战队的兄弟们已经连着吃了三天发霉的黑面包了！”
拉斐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后勤主管洛佩斯缩在椅子里，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中校，马德里方向并没有按照补给表运送物资过来。”
洛佩斯小声解释着。
“我派去催缴物资的联络官，连加的斯城门都没出去，就被外面的暴民拦了回来。”
“现在城外到处都是流匪，我们的补给线彻底断了。”
“放屁！”
拉斐尔指着洛佩斯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管后勤的废物！物资断了你不会去抢吗？去城里的贵族庄园里抢！他们地窖里囤满了粮食和红酒！”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附和声。
几名脾气火爆的舰长纷纷拍着桌子，要求立刻派兵进城搜刮物资。
伯纳尔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理会拉斐尔的咆哮。
他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那张黄色的电报纸。
手腕一抖。
电报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长桌正中央。
“不用去马德里催补给了。”
伯纳尔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也不用去城里抢粮食了。”
他指了指那张纸。
“都看看吧。”
距离最近的迭戈上校伸手将电报纸拿了起来。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文字。
一秒钟后。
迭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上面写了什么？”
拉斐尔一把抓过电报纸，凑到眼前。
紧接着他也瞪大了眼睛。
“国王遇刺身亡？太后失踪？”
拉斐尔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阿尔瓦雷斯那个狗娘养的杂种造反了？！”
拉斐尔的怒吼声引爆了会议室。
其他军官纷纷围拢过去，抢夺着那张纸。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完了……全完了！”
“首都都没了！我们在给谁卖命？”
“阿尔瓦雷斯那个混蛋！老子要活扒了他的皮！”
有人愤怒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有人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愤怒、绝望、恐慌。
各种情绪在狭窄的会议室里碰撞、发酵。
伯纳尔冷眼看着这群失控的军官。
足足过了五分钟，会议室里的咒骂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正统断了。国家乱了。”
伯纳尔冷声开口。
“港口外面，还围着十几艘神圣同盟的战舰。”
“他们随时会冲进来把我们炸成碎片。”
“现在，告诉我。”
“我们是战，还是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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