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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我没那个本事


“最近,省里不是空出来一个副省的名额吗?”

“很多人都在盯着。”

“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摔了跟头,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

一个副省级别的名额!

这是多大的诱惑!

赵东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憧憬和火热。

可那抹火热,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书记,感谢您的看重……”

“但是这件事,我……我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颓然。

“您可能不太清楚,祁书记在咱们汉东警界,经营了快二十年了。”

“这次专案组的组长邢锋,就是当年祁书记还在京州当公安局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骨干。”

“后来祁书记为了保他,硬是顶住了不小的压力。”

“那份情谊,可不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厅长能比的。”

赵东来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沙瑞金都感到心惊的话。

“不夸张地说,现在整个汉东省的警队系统,从上到下,百分之七十的骨干。”

“都是祁书记一手拉扯起来的。”

“我这个厅长,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光杆司令。”

“您让我去换掉专案组的人?或者对抗祁书记的决定?”

赵东来惨然一笑。

“书记,我没那个本事。”

“更没那个胆子啊!”

赵东来那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沙瑞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作为汉东的一把手,竟然指挥不动自己的公安厅长?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让他感到憋闷的是,赵东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人家不是不听话。

是真没那个能力啊!

整个汉东警界,百分之七十的骨干都是祁同伟的人。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祁同伟跺跺脚,整个汉东的治安系统都要抖三抖。

他赵东来这个公安厅长,在下面人眼里,恐怕还不如祁同伟身边的一个秘书有分量。

沙瑞金盯着赵东来那张布满了冷汗的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上,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知道,再逼下去,除了把这位厅长逼得尿裤子,不会有任何结果。

沙瑞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那股翻腾的怒火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行了。”

“你先回去吧。”

赵东来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让他快要窒息的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沙瑞金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同伟!”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

祁同伟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叫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了。

这是在挑战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权威!

是在掘他的根基!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脚下踩着玻璃碎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他的怒火。

不行。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天他要是退了半步,明天整个汉东的干部都会看他的笑话。

以后他的政令,还怎么出得了这个办公室?

想到这里,沙瑞金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手指在拨号盘上重重按下,每一个数字,都带着他滔天的怒意。

电话接通得很快。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几分清朗的男声,不疾不徐。

“喂,书记,您好。”

是祁同伟。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在基层调研时的轻松感。

沙瑞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激动。

“同伟同志,你现在在哪里?”

“报告书记,我正在吕州。”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刚跟陶俊驰市长他们开完座谈会。”

“正准备去下面县里看看,了解一下基层正法工作的情况。”

他甚至还主动汇报起了工作,滴水不漏。

沙瑞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又往上冒了三丈。

还去下面县里看看?

你这是存心躲着我啊!

他懒得再跟祁同伟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质问。

“大陆集团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大陆集团?”

“哦,您是说专案组查封大陆集团总部大楼的事吧?”

“刚才邢锋同志给我打过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

“怎么了书记,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沙瑞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

“祁同伟!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我从吕州滚回来!”

“大陆集团必须马上恢复运营!”

“你知道这个项目停工一天,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沙瑞金以为自己的雷霆之怒镇住了对方时,祁同伟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书记,您先消消气。”

“不是我不想回,是真的走不开啊。”

“您也知道,我刚接手正法委的工作,两眼一抹黑,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正好现在京州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大事,我就想着趁这个机会。”

“把全省的正法系统都跑一遍,摸摸底,不然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这话说的,简直是把沙瑞金的肺都给气炸了。

京州没什么大事?

全省瞩目的光明峰项目总部落被查封,这还不算大事?

这不纯纯给他上眼药吗!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疯狂飙升,他咬着后槽牙说道。

“祁同伟,我再说一遍!”

“大陆集团不能停!”

“赵东来那边撤销不了命令,你必须亲自回来处理!”

“这是命令!”

他把“命令”两个字咬得极重,试图用身份来压制对方。

然而,这一次,祁同伟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

他的语气,也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而是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书记,恕难从命。”

“首先,您要明白一点,大陆集团这次不是简单的企业整顿,而是涉及到了刑事案件。”

“是专案组在履行办案程序。”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个企业运营的问题,而是法律问题。”

沙瑞金厉声打断他。

“什么法律问题?有那么严重吗?我看就是小题大做!”

“书记,您这么说,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祁同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次的命令,是以省公安厅和省正法委两个部门的名义联合下发的。”

“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更有省正法委的公章。”

“我作为汉东省的副书记,省正法委书记,我首先要对法律负责,要对案件的真相负责!”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沙瑞金无法反驳的理由。

“更何况,现在巡视组还在汉东。”

“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总要查出点东西来,给上面一个交代吧?”

“难道,就因为一个项目的进度,我们就对可能存在的严重犯罪行为视而不见吗?”

“书记,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我相信,您也担不起。”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句句都敲在鼓点上。

祁同伟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法律、原则和对上负责的高度。

他把自己放在了捍卫法律尊严和响应巡视组要求的位置上。

这一下,反倒是把沙瑞金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如果沙瑞金再强行要求放人、恢复营业。

那不就等于是在公然地、无视法律、包庇罪犯、对抗巡视组吗?

这个帽子太大了。

大到他沙瑞金也戴不起!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祁同伟这小子,太滑了!

他把所有的程序都走得明明白白,把所有的大义都占得稳稳当当。

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沙瑞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知道,在电话里跟祁同伟掰扯这些,他已经输了。

必须换个战场!

过了好半天,沙瑞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好。”

“好一个祁同伟。”

“既然你跟我讲原则,讲法律,那我们就到桌面上,好好讲一讲!”

“我提议,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常W会!”

“把所有常W都叫上,专门讨论大陆集团的案子!”

“我倒要听听,在常W会上,你是不是也敢这么说!”

这是沙瑞金的最后通牒。

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扳回一局的办法。

你祁同伟不是牛吗?

你不是占着理吗?

那好,咱们上常W会!

在汉东省最高决策层面前,把你那套说辞拿出来讲!

我就不信,整个常W会,会为了你一个所谓的“案件”,让一个几百亿投资的重点项目停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是用集体的力量,来压制个人的决定。

然而,沙瑞金的杀手锏,换来的却是祁同伟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哎呀。”

那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遗憾。

“书记,这可真不凑巧了。”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祁同伟慢悠悠地说道。

“是这样的,书记。”

“我来吕州之前,就已经让省正法委办公厅发了通知。”

“定于明天上午九点半,在吕州市委礼堂,召开全吕州市正法系统高级干部工作会议。”

“市局、市检察院、市法院,包括下面各个区县的正法委书记、公安局长。”

“主要负责同志,基本上都得参加。”

“您看,这会议通知都发出去了,几百号人呢,时间地点都定了。”

“我这会儿要是临时取消,或者我这个新上任的正法委书记自己缺席,影响不太好吧?”

祁同伟的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所以……”

他拉长了声音,然后用一种非常抱歉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让沙瑞金差点心肌梗塞的话。

“书记,明天的常W会,我恐怕得向您请个假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沙瑞金举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只剩下祁同伟那句轻飘飘的“请个假了”。

请假?

他竟然敢请常W会的假?

而且是用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工作会议”当理由?

这波操作,简直是骚断了腿!

沙瑞金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祁同伟就算好了一切。

他去吕州调研是第一步。

查封大陆集团是第二步。

然后用调研工作的名义,完美地避开自己的当面问责。

再用一个所谓的“正法系统工作会议”,精准地卡掉了自己召开常W会的时间点。

一环扣一环。

步步为营。

他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任何反击的机会!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沙瑞金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将手中的电话听筒,狠狠地砸向了墙壁!

红色的电话机在墙上撞得粉碎,零件四散飞溅。

可这依然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另一边。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了挂断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与惬意。

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

陶俊驰正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小心翼翼地往祁同伟面前的杯子里续水。

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陶俊驰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通电话,他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祁同伟那几句回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常W会”……

什么“请个假”……

我的天!

这可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沙瑞金书记啊!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谁敢跟沙书记这么说话?

谁敢放沙书记的鸽子?

而且还是常W会这么重要的会议!

陶俊驰在吕州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大领导也就是市委书记了。

省委书记在他眼里,那就是天一般的存在。

可现在,祁同伟,这个自己曾经带过的兵,竟然在跟“天”掰手腕!

而且看这架势,竟然还隐隐占了上风!

这……这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

他看着祁同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震惊,憧憬,还有一丝丝的恐惧,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精彩极了。

“老陶,看什么呢?”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茶都快让你加满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调侃。

“啊?哦哦!”

陶俊驰如梦初醒,赶紧收回了茶壶,手忙脚乱地放在桌上,差点把壶盖给碰掉。

他搓了搓手,看着祁同伟,欲言又止。

“同伟……你……你刚才那是……”

“跟沙书记汇报工作呢。”

祁同伟轻描淡写地说道,抿了口茶。

你管这叫汇报工作?

这分明是当面叫板啊!

陶俊驰心里疯狂吐槽,可嘴上却不敢说。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祁同伟,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股睥睨一切的气场。

“看你这副紧张的样子。”

祁同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忽然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了。”

陶俊驰一愣。

“当年我当缉毒警,一个人闯进毒贩村,被人打了个半死,抬回来。”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在医院里刚醒过来,麻药劲儿还没过呢,你就冲进来了。”

“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是个疯子,是个蠢货,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

“那会儿,你胆子可比现在大多了。”

“对着我这个差点挂掉的功臣,那叫一个唾沫横飞,中气十足。”

祁同伟学着他当年的样子,比划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被他这么一说,陶俊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当年的祁同伟,还是个愣头青,浑身是胆,也浑身是伤。

而自己,作为他的老领导,老大哥,是真的又气又心疼。

他脸上的紧张和敬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容。

“那能一样吗?”

陶俊驰也笑了,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时候你是我的兵,我骂你,是拿你当子侄辈,是心疼你小子不知道爱惜自己。”

“现在呢?”

他端起茶杯,对着祁同伟虚敬了一下。

“现在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哪儿还敢指着你鼻子骂?”

“我这是……这是对领导的敬畏!”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里的亲近,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之间的那种无形的职场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他们又回到了当年那种亦师亦友,如兄如父的相处模式。

“说真的,同伟。”

陶俊驰喝了口茶,感慨万千。

“看到你现在能跟沙书记掰手腕,我……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你如今的地位和成就,都是你自己拿命一点点拼出来的。”

“当年的那股子狠劲,一点没丢,好!太好了!”

他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欣慰。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陶俊驰是真的为他高兴。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

“对了,老陶,之前我跟你提过,想调你去省厅当个副职,你怎么就拒绝了?”

“在吕州这个小地方窝着,有什么好的?”

听到这话,陶俊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现实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

“嗨,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在吕州待了一辈子,人熟地也熟,舒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再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我那宝贝女儿,都在吕州这边工作生活。”

“我还能干几年啊?”

“总得趁着还在位,给他们铺铺路,以后万一遇上点事,我这老脸也能算个靠山。”

“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我自身都难保,还怎么顾得上他们?”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

这也是绝大多数地方干部的真实想法。

往上爬?

太难了。

不如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子孙后代多做些打算。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评价陶俊驰的选择是对是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伸出手,拍了拍陶俊驰的肩膀。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明天上午的会,你这个吕州市的副市长,可得帮我镇镇场子。”

“放心!”

陶俊驰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

“谁敢在你的会上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

沙瑞金还保持着那个砸电话的姿势,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墙壁上,一个大洞触目惊心。

红色的电话机已经成了一地碎片,凄惨地散落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

秘书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沙瑞金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子。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常W会。

这是他作为省委书记,能动用的最高级别的权力武器。

可现在,这件武器还没出手,就被祁同伟轻飘飘的一句“请假”给废掉了。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发作。

对方的理由无懈可击。

新任正法委书记,去下面地市召开全市政法系统工作会议,这叫深入基层,这叫履行职责。

谁能说个不字?

他这个省委书记,难道还能强行命令人家取消几百人的干部大会。

来参加你一个临时动议的常W会?

传出去,他沙瑞金还要不要面子了?

阳谋。

彻头彻尾的阳谋。

祁同伟根本就没给他留下任何见招拆招的余地。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沙瑞金慢慢走到办公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陶俊驰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同伟。

“同伟啊。”

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严肃几分。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陶,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祁同伟笑了笑,“但说无妨。”

陶俊驰组织了一下语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这次,把沙瑞金顶得这么狠,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我知道,你这是阳谋,让他有火发不出,只能硬生生憋着。”

“可你想过没有,他毕竟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你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当着全省干部的面下不来台,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陶俊驰的脸上,满是担忧。

“你现在是副书记,是正法委书记,位高权重,风头正劲。”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藏拙,懂得示弱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高层斗争,最忌讳的就是一味的强硬。”

“强,则易折。”

“有时候,退一步,摆出个弱者的姿态,反而能让你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当。”

“你现在,身上那股子少年意气太重了!”

陶俊驰叹了口气。

“沙瑞金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是善茬?”

“这次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肯定会找机会,找你的破绽。”

“你今天这一下,看着是爽,可也等于是在自己身上埋下了一个隐患,随时都可能爆。”

陶俊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警钟,在祁同伟的脑海里回响。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不得不承认,陶俊驰说得对。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点飘了。

从京州到吕州,再到省里,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

尤其是这次硬扛沙瑞金,用一个阳谋把对方憋得内伤,更是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过刚易折。

自己如今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名义上的汉东一把手。

自己今天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会善罢甘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现在不动手,只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机会。

一旦被他抓到破绽,那迎来的,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报复。

“少年意气……”

祁同伟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

自己虽然是穿越而来,有着两世为人的经历。

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那股“胜天半子”的执念,却始终没有变过。

这股劲,是推动他不断向上的动力。

可同时,也可能成为将他拖入深渊的阻碍。

在高层斗争的棋局里,一味的猛冲猛打,是最低级的玩法。

真正的高手,都懂得“以退为进”、“以弱胜强”的道理。

“老陶……”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陶俊驰,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你这番话,真是……点醒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刚才还挺得意的,觉得把沙瑞金拿捏得死死的。”

“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全是冷汗。”

“是我太骄纵了,没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

看到祁同伟这个态度,陶俊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起身扶住他。

“哎,你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痴长你几岁,多吃了几年干饭,随便瞎咧咧几句。”

“你能听进去就行,搞这么大阵仗干嘛!”

祁同伟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清醒。

“不,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行了,老领导的教诲,我记在心里了。”

他一把揽住陶俊驰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头疼!”

“走!喝酒去!”

“今天必须我请客,不醉不归,给你赔罪!”

陶俊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怕是不行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市里临时通知,有个关于安全生产的紧急会议,点名让我过去。”

“这不,马上就到点了。”

“下次,下次一定!”陶俊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承诺道。

“下次我做东,咱们哥俩,好好喝一个!”

“那说定了啊!”

“一言为定!”

送走了陶俊驰,祁同伟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陶俊驰刚才的话。

“强不如弱……”

“少年意气……”

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看来,自己未来的行事风格,得做些调整了。

……

十五分钟后。

祁同伟刚刚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脱下外套,准备冲个澡放松一下。

“叮咚——”

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

祁同伟有些疑惑,他在这里的行程是保密的。

除了陶俊驰和几个核心工作人员,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难道是酒店服务员?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门后,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清来人的瞬间,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田封义?

他怎么会来这里?

祁同伟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祁同伟拉开房门,脸上已经挂上了客气的笑容。

“田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真是稀客啊!”

田封义笑着伸出手,和祁同伟握了握。

“同伟省长,不请自来,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哪里的话,快请进!”

祁同伟侧身让开,将田封义迎了进来。

他敏锐地注意到,田封义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过去的“同伟”,变成了现在的“同伟省长”。

而他自己,也下意识地称呼对方为“田书记”。

简单的称谓变化,却代表着两人身份和地位的巨大变迁。

如今的田封义,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汉东处处受制的政法委书记了。

据祁同伟所知,他调任海油集团后,混得风生水起。

现在已经是集团的副书记,级别上,跟自己这个副省长,已经不相上下。

甚至有传言说,他很快就会再进一步,进入部里。

这样的人物,在这个时间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门口。

要说只是单纯的路过叙旧,鬼都不信。

祁同伟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热情地招呼着。

“田书记,您先坐,我给您泡茶。”

“不用那么客气。”田封义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是放松,“咱们又不是外人。”

他打量了一下房间,笑着说道。

“同伟省长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

“我刚下飞机,就听说你把沙书记给顶回去了,厉害啊!”

“整个汉东,敢这么干的,你是头一个!”

祁同伟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亲自给田封义倒了杯热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田书记,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什么顶不顶的,我那是被逼到墙角,没办法的应激反应罢了。”

“年轻人,火气大,让领导们看笑话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姿态放得很低。

既有对陶俊驰“强不如弱”建议的活学活用,也确实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

跟一把手硬碰硬,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传出去,那就是一个“刺头”的名声。

田封义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同伟省长,你跟我,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说真的,我今天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谢谢我?”

祁同伟有些意外。

“对,谢谢你。”

田封义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

“当年要不是你,我田封义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去作协养老了。”

“天天对着一帮老头子舞文弄墨,发霉发臭。”

“哪有今天?”

他这话发自肺腑。

当初在汉东,他站错了队,眼看就要被一撸到底,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是祁同伟在关键时刻,通过各种运作,保住了他的级别。

让他得以平调离开汉东,去了海油集团。

这才有了他今天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份恩情,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都过去了,田书记。”

“你能有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和手腕,我可不敢居功。”

“行了,这份情我领了,也记下了。”

田封义笑了笑,知道祁同伟不愿多谈过去。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终于说到了正题。

“同伟省长,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吕州,是带着任务来的。”

“哦?”

祁同伟眉毛一挑,心中了然。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卢主任。”

田封义直接报出了名号。

“国资的卢晨,卢主任。”

听到这个名字,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国资主任,卢晨!

那可是国资系统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真正手握实权的大佬。

他怎么会插手汉东的事情?

“卢主任让你来的?”祁同伟不动声色地问。

“对。”

田封义点头,“大陆集团被你们汉东停业整顿的事情,动静不小,已经传到京城了。”

“卢主任让我过来,当个说客,请你尽快返回京州,商讨后续的处理事宜。”

大陆集团!

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运转。

沙瑞金强推房产试点,自己拿大陆集团开刀,现在卢晨又派田封义来当说客。

这三件事,串起来了!

这里面,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田封义看着祁同伟变幻的神色,忽然又笑了。

他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重新放松下来,摆了摆手。

“不过呢,同伟省长,你听我把话说完。”

“卢主任的任务,是任务。”

“咱们兄弟的交情,是交情。”

他端起水杯,这次喝了一大口,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是来走个过场,把话带到。”

“至于你怎么选,跟我没关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的事儿,已经定了。”

田封义看着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

“副部。”

“下个月,就去部里报到。”

“所以,你回不回去,对我田封义的前途,没有任何影响。”

这话一出,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田封义今天来,根本就不是来当说客的。

他是来送人情的!

更是来传递一个信号!

他告诉祁同伟,卢晨已经关注此事,但同时又表明自己的立场,让祁同伟不要有任何顾虑。

这个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政治智慧。

既完成了领导交办的任务,又向自己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还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即将晋升的实力。

滴水不漏。

祁同伟心中暗赞一声,这位田书记,能在海油集团混得风生水起,果然不是侥幸。

他敏锐地察觉到,田封义这番话的背后,是更高层级的利益博弈。

卢晨的介入,意味着大陆集团这颗棋子,牵动的是国家层面的神经。

“田书记,你这么说,我反倒是不懂了。”

祁同伟故作困惑地看着他。

“卢主任的指示,我怎么敢不听?”

“我要是就这么赖在吕州不回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田封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同伟啊同伟,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总喜欢想那么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我说了,我就是借这个由头,来看看老朋友。”

“至于回不回去,你自己掂量。”

“你只要记住,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接受,也都能理解。”

“别因为我,让你自己难做。”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沙瑞金憋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国资的卢晨又拿一个大陆集团当诱饵,等着自己往里跳。

这明显就是个连环套。

他们想把自己调回京州,然后两面夹击,逼着自己在房产试点和大陆集团的问题上让步。

一旦自己让了第一步,后面就得步步退让。

到最后,自己这段时间在吕州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很可能全部作废。

不行。

绝对不能回去!

祁同伟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现在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拖延。

拖住房产试点的进度,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布局,去寻找破局的办法。

吕州的调研,就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只要他人还在吕州,还在“深入基层,调查研究”。

那京州的任何风雨,暂时就泼不到他身上。

他倒是想看看。

自己这个副省长铁了心不回去,他们还能有什么后手?

是直接下命令把自己强行召回,还是另派钦差下来?

无论是哪一种,对方都会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想让我当棋子?

那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想通了关节,祁同伟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看着田封义,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田书记,您这次来吕州,就您一个人?”

田封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祁同伟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威严褪去,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和。

“我老婆也跟着一起来了。”

“她弟弟家在吕州,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们过来看看孙子。”

说到孙子,田封义的眼睛里都透着光,那是一种卸下所有身份和防备后,最纯粹的喜悦。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啊!”

祁同伟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热情。

“您怎么不早说!”

“这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您看您,工作上的事儿是工作上的事儿,私事是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您把嫂子和孩子都接过来,我来安排,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叙旧。”

“就当是给我这个晚辈一个机会,好好孝敬孝敬您。”

祁同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热情又真挚。

他明白,田封义已经把人情送到了极致。

自己如果还揪着公事不放,那就太不上道了。

现在,就是要把这份人情,稳稳地接住,并且还得让对方觉得舒服。

田封义被他这番话逗乐了。

他指了指祁同伟,笑骂道。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来事儿。”

“行了行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带个话,现在话带到了,任务也完成了。”

他叹了口气,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抱怨起来。

“唉,忙了一辈子,现在快退了,才发现亏欠家人太多了。”

“以前总觉得事业最重要,现在回头看,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给田封义的茶杯续上水,轻声道。

“您说得对。”

“田书记,今天什么都别想了,您就在吕州好好歇两天。”

“我给您安排个清净的地方,陪陪嫂子,看看孙子,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这才是正事。”

房间里的气氛,彻底从刚才的暗流涌动,变得轻松惬意。

两个男人不再是官场上的同僚,更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聊着家常,说着心里话。

……

汉东省委大院。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他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田封义的消息。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沙瑞金几乎是立刻就抓起了手机。

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

“他不肯回来。”

砰!

沙瑞金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沙瑞金气得来回踱步,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竟然敢硬扛到底!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沙瑞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接下一道命令把祁同伟强行召回?

不行。

那样做,吃相太难看,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沙瑞金连一个副手都管不住,只能用强权压人。

而且,祁同伟打着“基层调研”的旗号,政治上完全正确。

自己要是强行中断,反而会落人口实。

那怎么办?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脑子飞速运转。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话机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这在汉东官场人尽皆知。

既然自己这个一把手叫不动他,那就让你老师出面!

我倒要看看,你连你老师的面子也敢不给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喂,育良省长啊。”

电话接通,沙瑞金的语气瞬间变得春风和煦。

“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气定神闲地看着文件。

接到沙瑞金的电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瑞金书记,您客气了。”

“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

“哎,谈不上指示,就是跟你通个气。”

沙瑞金笑着说道。

“同伟同志去吕州调研,也有段时间了吧?”

“年轻人有干劲,肯深入基层,这是好事,值得表扬。”

他先是肯定了祁同伟一番,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嘛,常委会马上又要召开了。”

“同伟同志毕竟资历还比较浅,又是咱们省委领导班子的重要成员。”

“几次三番缺席常委会,影响不太好嘛。”

“你看,是不是可以让他先把调研工作放一放,先回京州参加会议?”

“会开完了,再让他回去继续调研,也不迟嘛。”

高育良是什么人?

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这点弯弯绕绕,他一眼就看穿了。

什么狗屁的担心影响不好。

你沙瑞金就是想把祁同伟弄回来。

好在常委会上拿大陆集团的事情做文章,逼着我这个学生就范!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瑞金书记说得有道理。”

他先是附和了一句。

沙瑞金心中一喜,以为高育良要松口了。

谁知,高育良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不过嘛,我倒是觉得,问题不大。”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

“最近咱们汉东省内,风平浪静,也没什么非要全体常委拍板的紧急大事。”

“常委会嘛,少个一两个人,程序上也是合规的。”

“同伟同志现在正在调研的关键时期,我们应该支持他,而不是给他拖后腿嘛。”

“年轻人,愿意下基层,这是多好的品质啊。”

“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要给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干。”

“至于常委会,我看,就让他请个假好了。”

“等他调研出了成果,带着报告回来,那比什么都强。”

高育良这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把沙瑞金的所有理由都给堵了回去。

你不是说影响不好吗?

我说没大事,影响不了。

你不是说要遵守纪律吗?

我说年轻人下基层更重要,我们老同志要支持。

每一句话,都站在政治正确的高地上,让沙瑞金根本没法反驳。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高育良竟然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明牌!

高育良在用行动告诉他:祁同伟是我的人,你想动他,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沙瑞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的滔天怒火。

既然高育良不接招,那索性就把话挑明了说!

“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的有道理,年轻人下基层是好事。”

“但凡事都要分个轻重缓急。”

“大陆集团被查封,这件事在汉东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我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案件了。”

“京平那边都在盯着我们汉东!”

“如果我们处理得不果断,不迅速,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你想过没有?”

“祁同伟同志作为省政法书记,是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不在,很多工作根本没法开展,很多局面我们也难以控制!”

沙瑞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高育良知道,沙瑞金这是图穷匕见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硬顶下去,就显得不识大体了。

他沉吟片刻,语气终于松动了。

“瑞金书记,你考虑得对。”

“是我疏忽了。”

“我这就通知同伟同志,让他立刻返回京州,准备参加常委会。”

听到高育良服软,沙瑞金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这就对了嘛。”

“育良同志,我们都是为了工作。”

“个人情绪,要放在组织纪律后面嘛。”

沙瑞金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高育良,你再老谋深算又如何?

在绝对的阳谋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

……

吕州。

祁同伟接到高育良的电话时,正在工地上视察。

电话里,高育良只是简单地把沙瑞金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师,我明白了。”

祁同伟挂断电话,眼神平静如水。

沙瑞金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也好。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秘书吩咐了几句,让他继续跟进吕州的调研工作,自己则动身返回京州。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第二天一早。

一辆黑色的奥迪平稳地驶向省委大院。

车内,高育良和祁同伟并排而坐。

“老师,这次辛苦您了。”

祁同伟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高育良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

“谈不上辛苦。”

“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拦着,就是政治错误了。”

他叹了口气。

“同伟,这次的常委会,就是一场鸿门宴。”

“沙瑞金是铁了心要拿大陆集团的事情做文章,目标就是你。”

“你……准备好了吗?”

祁同伟闻言,自信一笑。

“老师,您放心。”

“他想唱戏,我们就陪他唱。”

“看谁能笑到最后。”

高育良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当然不担心。”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老师,大陆集团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它现在掀起的波澜,看似很大,其实都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换句话说,这水深水浅,我说了算。”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自己的学生能量很大,但没想到,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你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祁同伟笑了笑,开始向自己的老师全盘托出。

“第一,常成虎的事情,翻不了天。”

“他做的那些破事,会有替罪羊出来顶缸。”

“保证查到最后,就是一些经济纠纷,再牵扯几个不痛不痒的小角色,绝对不会往上蔓延。”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祁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巡视组那边。”

“骆山河组长,也在帮我们封锁消息。”

高育良听到这话,心头剧震!

“骆山河?他为什么要帮你?”

这可是京城来的正部级大员,他怎么会掺和到汉东的这点破事里来?

祁同伟解释道:“老师,您想啊,大陆集团这事儿,是谁捅出来的?”

“是巡视组。”

“现在事情闹大了,甚至牵扯出了人命案,如果最后查不清。”

“或者查出来的问题动摇了汉东的根基,那对他骆山河来说,是功还是过?”

“他来汉东是来巡视的,不是来引爆炸弹的。”

“稳,才是他最想要的。”

“所以,他比我们更不希望事态扩大化。”

“他要的是一份漂亮的、可控的成绩单,而不是一个烂摊子。”

高育良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赞许。

“所以,沙瑞金想用大陆集团来攻击我,根本就是打错了算盘。”

祁同伟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实际上,他抓到的只是一个我故意扔出去的烟雾弹。”

“老师,其实我这次搞出这么大动静,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大陆集团。”

高育良追问道:“那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拖!”

“拖延房产试点的进度!”

这才是沙瑞金的杀手锏!

也是悬在他高育良头顶的一把利剑!

作为汉东省的省长,这个试点工作,他高育良是第一负责人。

搞好了,功劳是沙瑞金的,因为是他力主推行的。

搞砸了,黑锅就得他高育良来背!

这简直就是一个稳亏不赚的买卖!

高育良之前一直为这件事头疼不已,却苦无良策。

他没想到,祁同伟在吕州布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帮他解围!

利用大陆集团的案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让整个汉东的政商两界都风声鹤唳。

在这种不稳定的环境下,谁还敢贸然推进房产试点这种敏感的项目?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之计!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和欣慰。

他一直以为,祁同伟只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拼杀。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学生,自始至终,都在为他这个老师保驾护航!

“好小子……”

高育良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你……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老师,您是我的恩师,您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

祁同伟的表情无比真诚。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拿您的政治生命当赌注。”

“汉东这个房产试点的‘出头鸟’,谁爱当谁当去,我们不当!”

高育良眼眶有些湿润。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见过太多的利用。

却没想到,在自己年过半百之时,还能收获这样一份真挚的师生情谊。

“同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你放心去干!”

“常委会上,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车内,师生二人相视一笑。

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了这一个默契的眼神里。

十分钟后。

祁同伟与高育良并肩而行,步伐沉稳,走进了汉东省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窗前,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呵呵,还真是师生情深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联袂出席这一套。”

“狼狈为奸。”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眼神里满是轻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高育良和祁同伟这两个汉大帮的余孽,在穷途末路之下的抱团取暖罢了。

垂死挣扎而已。

他抿了一口枸杞茶,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静待这场好戏的开场。

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常委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等待着会议的正式开始。

祁同伟一走进来,就成了焦点。

“同伟来了啊。”

坐在高育良身边,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者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他叫崔博,汉东省常务副省长,马上就要到站退休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说话没什么顾忌,是常委班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祁同伟连忙恭敬地喊了一声:“崔省长好。”

崔博摆了摆手,指了指祁同伟的座位,笑得像个弥勒佛。

“快坐快坐。”

“看着你啊,我就想起我自个儿第一次参加常委会的时候。”

他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常委都来了兴趣,纷纷侧耳倾听。

崔博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那会儿我刚提副省长,第一次进这个会议室,紧张得腿肚子都转筋。”

“脑子一懵,看都没看,一屁股就坐到书记的位置上去了。”

“哈哈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这可是天大的糗事。

在等级森严的体制内,坐错位置,尤其是在常委会上坐错位置,那可不是小事。

崔博自己也乐了,继续说道:“当时田书记还没来,我坐那儿,心怦怦跳。”

“还煞有介事地把发言稿拿出来,准备先背两遍。”

“结果秘书长进来,看到我,脸都白了。”

“他跑过来,哆哆嗦嗦地跟我说,‘老崔,你……你这是想提前接班啊?’”

“噗!”

这一次,连一向严肃的几个常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达康嘴角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

祁同伟更是笑得不行。

他完全能想象出当时那个尴尬又滑稽的场面。

崔博这个小故事,瞬间就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

这是一种官场智慧。

用自嘲的方式,化解紧张,拉近距离。

也只有他这种即将退休,无欲无求的老同志,才有这个资格和底气开这种玩笑。

祁同伟笑着接话道:“崔省长,您这哪是坐错位置,您这是有先见之明,提前体验一下嘛。”

“你小子,就你嘴甜!”崔博指着祁同伟,笑骂了一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高育良坐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崔博这是在主动向祁同伟示好。

也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祁同伟虽然年轻,但已经是这个权力核心的一员,不要轻易小觑。

吱呀——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笑容都迅速收敛,身体下意识地坐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沙瑞金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却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祁同伟和高育良的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同志们都到齐了,很好。”

他的嗓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秘书立刻上前,帮他把茶杯放好。

“今天这个会,议题不多,但都比较重要。”

沙瑞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正式开始前,先听个事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然后将视线缓缓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投向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达康同志。”

被点到名字的李达康,眼皮微微一跳。

他抬起头,迎向沙瑞金的目光。

“书记。”

沙瑞金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饭后闲聊。

“光明峰项目,最近怎么样了?”

“听说你们京州搞得热火朝天,都快成了汉东的新名片了。”

“你给大家,汇报一下吧。”

在场的常委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人精。

谁听不出来,沙瑞金这是要拿李达康开刀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瞬间绷紧了。

他们看着沙瑞金,又看看李达康,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高育良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同伟,发现自己的学生依旧面色平静。

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份镇定,让高育良稍微安心了一些。

而此刻,全场的焦点,李达康,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书记,各位常委。”

“关于光明峰项目,我向大家做一个简要汇报。”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光明峰项目,作为我们京州本年度的重点工程,自启动以来,整体进展顺利。”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上周,项目推进过程中,发生了一起意外。”

“光明区的一段高架桥,在进行混凝土浇筑作业时,发生了脚手架坍塌事故。”

李达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凝固。

“事故造成了工程停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与事故相关的几名主要责任人,包括项目经理和施工队长……”

“在后续的调查过程中,意外身亡。”

一个事故,死了人,现在连责任人都“意外”死了?

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啊!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生产安全事故了。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纠葛,甚至是……犯罪!

李达康没有看众人惊愕的表情。

“鉴于目前的情况,为了彻查事故原因,杜绝安全隐患。”

“京州市委市政府已经决定。”

“光明峰项目,目前已全面停建。”

全面停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停工了。

这是李达康,这位强势的京州市委书记,在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京州的水,已经深到他李达康都兜不住了!

一个市委书记,主动叫停自己辖区内最重要的政绩工程。

这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上的巨大风暴。

在场的常委们,哪一个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瞬间就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但谁也不敢说破。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发出笑声的,是沙瑞金。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目光转向了祁同伟。

“同伟同志啊。”

沙瑞金的语气出奇地温和。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很低调。”

“没有让舆论发酵,为我们汉东,争取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沙瑞金这一手,直接绕过了风暴中心的李达康,把球踢给了祁同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祁同伟身上。

高育良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常委会真正的重头戏。

沙瑞金的最终目的,不是李达康,而是他身边的祁同伟!

然而,祁同伟的反应,却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他迎向了沙瑞金的视线,语气平淡。

“书记,这不是意外。”

“相关责任人,死在了巡视组进驻调查期间。”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巡视组的眼皮子底下,搞杀人灭口。”

“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在打我们汉东省委的脸!”

“更是在挑战中央的权威!”

他的话语越来越重。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

祁同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

“大陆集团,作为项目的主要承建方,在这起事故和后续的恶性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负有什么样的责任,必须一查到底!”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景有多深,我们政法系统,都绝不手软!”

说完这番话,祁同伟话锋一转,又看向了李达康。

“当然,查案是政法系统的事。”

“我相信,以达康书记的能力,在清除了这些害群之马后,一定能重整旗鼓。”

“尽快推动光明峰项目的后续工作,把耽误的工期给抢回来。”

这话听起来是在给李达康台阶下。

但细品之下,却是在告诉所有人——

项目要继续,但前提是,得等我祁同伟把案子查完,把人抓干净了再说。

至于什么时候能查完?

那就天知道了。

李达康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祁同伟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就是要硬刚到底。

现在,压力给到了沙瑞金这边。

所有人都想看看,面对如此强势的祁同伟,这位省委一把手,要如何接招。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几秒钟后,他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省长高育良。

“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同伟同志的态度很明确,要彻查。”

“但汉东的发展,不能停滞。光明峰项目,是我们汉东今年的头号工程,关系到国计民生。”

“查案要查,发展也要抓。”

“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你这个省长嘛。”

“你怎么看?”

高育良瞬间就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日后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瑞金书记,同伟同志的做法,我个人是支持的。”

一句话,先表明了态度。

“在巡视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给巡视组一个交代,不给中央一个交代。”

“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都会非常被动。”

“彻查,是必须的。这是原则问题。”

听到这里,沙瑞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祁同伟,则依旧平静地喝着茶,似乎早就料到老师会这么说。

“但是……”

高育良话锋一转。

“瑞金书记说得也对。”

“光明峰项目,不仅仅是我们汉东的重点工程。”

“它更是国家‘八纵八横’高铁网络的重要枢纽节点,是国铁集团督办的工程。”

“停工一天,造成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这个责任,我们汉东同样承担不起。”

沙瑞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

高育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应该平衡好‘查案’和‘发展’这两大要素。”

“一方面,要全力支持同伟同志的工作,尽快查明真相,严惩凶手,给各方一个交代。”

“另一方面,也不能因为个别管理人员的犯罪行为。”

“就全盘否定大陆集团在项目建设中的作用。”

“我建议,在不影响案件调查的前提下,省政府可以出面协调。”

“保留对大陆集团必要的支持,督促他们进行内部整改,尽快恢复项目的正常施工。”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语气十分诚恳。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查案和发展的平衡点,到底应该放在哪里?”

“支持大陆集团的这个‘必要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最终,还是要请瑞金书记您来亲自考量,为我们汉东的发展,定下一个总基调。”

说完,他便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漂亮!

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是炉火纯青!

会议室里,所有常委都快要憋出内伤了。

今天这场神仙打架,看得他们是心惊肉跳,又大开眼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身上。

沙瑞金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一圈。

最后,落在了高育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高育良的太极推手,确实漂亮。

把一个滚烫的山芋,用最优雅的姿势,又递回到了他的面前。

接,还是不接?

不接,就是他沙瑞金格局不够,为了查案,不顾汉东的发展大局。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接,就意味着要在这个“尺度”上做出选择,必然要得罪一方。

查案的祁同伟,还是搞经济的高育良?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陷阱。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育良同志的建议,考虑得很周全。”

沙瑞金开口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查案要查,发展也要抓,两手都要硬。”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投向了祁同伟。

“大陆集团的调查,继续进行,但必须有个时间表。”

“光明峰项目的整顿,今天就结束。”

“明天,必须全面复工。”

一锤定音。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省委书记的决断。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话锋直指。

“同伟同志,这件事,会后由你亲自负责落实。”

“我要看到结果。”

祁同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身姿笔挺。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

“是,书记。”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坚决执行省委的决定。”

“汉东的发展大局,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说完,他便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仿佛刚才那个被将军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一下。

轮到沙瑞金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准备好的应对祁同伟激烈反弹的话术,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小子转性了?

他设想过祁同伟的一百种反应,拍桌子、撂挑子、据理力争……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爽快的服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沙瑞金看着那个气定神闲的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

沙瑞金压下心中的疑虑,重新掌控住会议的节奏。

“既然大家统一了意见,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瑞金书记,请等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他。

是高育良。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这位省长的身上。

又来?

今天这场会,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高育良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还有个事情,想在这里向各位同志通报一下,也算是征求一下意见。”

沙瑞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高育良继续说道:

“这次光明峰项目出的问题,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

“它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大陆集团一家企业的问题。”

“更是我们汉东省整个房地产行业长期存在的顽疾。”

“我认为,堵不如疏,治标更要治本。”

“所以,我委托京州大学的几位经济学专家。”

“起草了一份关于规范我省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的管理办法草案。”

京州大学?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育良这是……先斩后奏?

“草案的核心,主要有两点。”

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取消商品房预售制度。”

“从今往后,所有民营房地产企业,必须在楼盘主体结构封顶之后,才能开盘销售。”

“并且,所有销售款项,必须全部进入由政府开设的专门监管账户,专款专用。”

“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项目建设上,杜绝任何形式的挪用和抽逃。”

取消预售制?

这等于直接砍断了所有房地产企业赖以生存的资金杠杆!

这是要让整个行业急刹车啊!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高育良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要命的重磅消息。

“第二。”

“商品房的销售单价,不能再由开发商随心所欲,漫天要价。”

“我建议,由省政府牵头,联合京州大学等科研机构。”

“根据地段、成本、市场供需等多个维度,建立一个科学、合理的房价评估与管控模型。”

“给每一套房子,定一个理性的价格区间。”

“从源头上,彻底杜绝房价虚高,打击炒房行为,让房子回归居住属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条是急刹车。

那这第二条,就是直接把发动机给拆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这两条规定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汉东省房地产行业滚雪球式野蛮生长的时代,将要被彻底终结。

也意味着,依靠房地产拉动GDP,做出亮眼政绩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以光明峰项目为试点,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一轮房地产开发的热潮。

让汉东的GDP在短时间内实现指数型的增长。

可现在,高育良的这两条规定,就像两把巨大的铁钳,死死地卡住了他计划的咽喉。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釜底抽薪!

“高啊!”

专职副书记高勇没眼力见地拍起了大腿,满脸赞叹。

“育良省长的这个思路,真是高瞻远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一道冰冷的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高勇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抬头便对上了沙瑞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连忙低下头。

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沙瑞金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高育良。

他的脸上,重新挤出了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育良同志,你的想法,出发点是好的。”

他开口了,声音很慢。

“规范市场,让房地产行业健康发展,这也是省委一直以来的目标。”

话锋一转。

“但是……”

“我们做任何决策,都要考虑到实际情况,要尊重市场规律。”

“你提出的这两条,是不是……有些过于极端了?”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也容易出问题。”

话里话外的敲打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高育良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瑞金书记。”

“房子,对普通老百姓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不是拉动GDP的工具。”

“那是一家几代人,六个钱包的全部积蓄,是他们未来几十年的希望和寄托。”

高育良的声音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同僚。

“我们今天的一个决定,影响的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未来。”

“这不是小事,是天大的事。”

“汉东要发展,经济要上去,这没错。”

“但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发展,我们不要。”

“我追求的,是汉东长久的繁荣与稳定,而不是昙花一现的数据泡沫。”

“所以,这两条规定,不是极端,是必要。”

“不是步子大,是欠账太多,现在必须还!”

一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给沙瑞金留任何情面,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这就是摊牌。

你沙瑞金要政绩,要GDP,我高育良要民生,要稳定。

两条路,你自己选。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着高育良,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高育良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这是路线之争。

高育良把“人民”和“民生”的大旗举了起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他要是强行反对,就等于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好一个高育良!

真是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卷入这场神仙打架。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突然。

他停下了敲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居然又挂上了那副公式化的笑容。

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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