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汉天子,以此牲祭我胡天
云铮在她睁眼的前一刻便移开了目光。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方才贴过她后背的那只手掌上。
掌心朝上,余温仿佛还未散去,他指节缓缓收拢,攥成拳,将那点温度压进掌心里,眸色重归平静淡漠。
“多谢。”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呵。”
云铮冷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裴将军别拖本官后腿便好。”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沉闷而有节奏地碾过黄昏的街巷。
忽然,车身一顿,猛地停了下来。
“我的天!”
王守义的惊呼声从帘外传来,带着惊愕。
暮色四合,西市往常到了这个时辰已是人烟渐疏,铺户坊肆次第落板关门。
然而今日,街巷口却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如潮。
王守义亮出裴清晏的令牌,才在那密匝匝的人群中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车队缓缓行至一间挂着旧卦幡的铺面前。
是一间卜肆,主人自称“东海君”,以占卜吉凶为营生。
但实则据那些匈奴人招供,此人一直暗通匈奴,往来传递消息。
裴清晏原本想着,抓到此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出那幕后设局行刺之人,却不想,还是来晚了一步。
卜肆外,十数名持戟卫士列作一道人墙,将外围百姓与铺面隔开。
裴清晏一听到王守义那声惊呼,心便沉了下去,王守义出身江湖,见惯生死,能叫他如此失态,必非寻常之事。
她快步下车,脚刚一落地,一股浓烈的气味便迎面扑来,混着血腥与焚烧过的香火气,腥膻中带着一丝焦糊,呛得人喉头一紧。
此时王守义已上前亮出令牌,持戟卫士无声让开一条道。
几人迈步入内。
正堂深处,一个人形被钉在墙上,四肢大张,嘴里塞着麻布,上身光裸。
腹部被人剖开,露出一个血红的窟窿。
掏出的内脏摆在正堂桌案上,旁边还供着一块生肉。
旁边香炉里三支线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那被钉在墙上的人头顶戴着一顶冠。
冠的样式虽粗制滥造,却依稀看得出天子十二旒的形制,只是垂下的珠串,是用牲畜的眼珠穿成的。
墙上原本挂着的画早已辨不出模样,被人用血在墙上涂了几个大字:“以此牲祭我胡天”。
“啪!”
宣政殿。
皇帝高踞御座,重重将奏章拍在案上。
响声沉闷,震得殿中人人脊背绷紧。
御阶之下,裴清晏和云铮与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们齐齐站成一排,众人垂首,无人敢出声。
昨日京中官员满门被屠,城外又查出藏匿的匈奴暗探,这在大昭立朝以来已是闻所未闻的。
谁料昨日之事未了,西市又添一桩更骇人之事。
线索中断,关键人物被灭口,不过是最轻的一层。
真正棘手的是,那被钉在墙上的人,被当作了匈奴人献给上苍的牲畜。
那人头上戴帝王冠冕,无异于匈奴人是将其作为大昭皇帝的替身。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大昭皇帝被当作匈奴人的献祭之物,这不单是冒犯天子威仪,更是将整个大昭社稷的脸面撕下来,踩在泥地里。
更不消说,裴清晏带人彻底搜查卜肆时,还在案台下发现一个木偶。
那木偶不过一臂长短,身上套着件以锦缎边角料拼缝而成的小衣,针脚粗粝,像是仓促间赶制。
背面有人以朱砂写了天子名讳,笔画殷红如未干的血,而木偶胸前,斜斜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针,针尖深深没入木理。
木偶的头,被人用刀削去了半边。那半边残破的断颈上,切口毛糙,像是被钝器反复劈剁而成,露出里头浅黄的木茬,看得人脊背一阵发寒。
巫蛊。
当年的戾太子之祸,便是由巫蛊而起,长安城中无数人被牵连殒命。
巫蛊与匈奴巫祭同时出现,显然是有汉人在和匈奴人合谋,以巫术厌胜天子,诅咒国祚。
在场的众人,一个个心如明镜,清楚知晓这已经不单单是刺杀那么简单了,怕是京中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只是,越到此时,他们不敢言语,殿内,死一般寂静。
御阶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此刻龙颜愈发阴沉,眉眼寒霜密布,语气裹挟着凛冽杀机。
“朕将京中防卫治安交予你们,你们便是这般报答朕的?”
帝王震怒的呵斥骤然炸响,打破满殿死寂。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挺身站起,黑红色五爪龙袍的宽大衣摆狠狠扫过紫檀木御案,案上冰种翡翠茶盏瞬间倾翻坠落。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散迸溅,冰凉茶水晕开湿痕。
几乎同时,站在裴清晏左侧的京兆尹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在地,裴清晏眼明心亮,紧随其后,屈膝跪倒。
有她二人起头,其他人顿时跟上,众人齐齐跪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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