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再回湘江边,吊唁
解放军一进攻,他们就往后退,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哨兵都不留。
有时候解放军先头部队进入一个村子,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米饭刚煮到一半,人就跑没了。
随后,独立野战军的三十三军以及三十四军主力部队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抵达了凤凰镇。
凤凰镇是个小地方,一条石板街从镇头通到镇尾。
两边的铺面大多是木板搭的,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纸都发白了,字也褪了色。
大部分铺面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卖米粉的还开着。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身上穿着蓝布围裙。
她看着解放军来了,也不害怕,还端出几碗米粉给战士们吃。
米粉是现榨的,汤是大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
一个年轻战士接过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几张边区票要给她。
老板娘摆摆手,说啥也不要,还说她儿子也在外面当兵,看见解放军就像看见自己孩子一样。
凤凰镇往北,紧临着湘江,便是凤凰嘴渡口。
渡口不大,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
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圆润得像鹅卵石。
石缝里长着杂草,有的已经枯黄,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
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岸边,是以前拴船用的,木桩表面被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
江水拍着石阶,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龙文成站在那里,看着流淌向北的湘江水。
江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不由得俯下身体,伸出手掌,轻轻划过水面。
水很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景象。
那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的晚上,湘江边上到处都是火光。
枪炮声震得人耳朵发聋,炮弹落在江面上,炸起的水柱有几丈高。
火光映着江水,红彤彤的一片,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水。
他想起那些漂浮在江水上的尸体,那些战士们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灰色的粗布军装,只不过永远地睡在了水里。
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随着江水缓缓地往北漂。
他们的胳膊和腿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像是在划水,又像是在挣扎。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那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或比自己稍年长一些。
也许有的人已经当了父亲,家里的孩子正等着他们回去。
也许有的人刚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过几天安稳日子。
不过他们永远停留在了战死湘江的那个年龄。
或者是十四五岁,或者是十七八岁。
那些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有变黑。
有的小战士,在家里还是跟爹娘撒娇的年纪,可在战场上,他们已经扛起了枪,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命运。
总之,他们都如此的年轻。
龙文成眼眶不由得溢满泪水。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淌着。
泪水流进嘴角,咸的,苦的,又涩又烫。
他看着湘江缓缓向前的江水,高声开口道。
“同志们,我们回来了,我们来接你们来了。”
他这样说完之后,泪水便奔涌而出。
他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来。
岸边的战士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有的人在悄悄抹眼泪,有的人咬着嘴唇,把脸绷得紧紧的。
龙文成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这些英勇的同志们,在天之灵能够看到这一幕。
看到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一路南下,走过他们过去没有走下去的路。
看到他们将红旗插在他们之前没有插上的地方。
那些地方,是这些战士们用生命丈量过却没能到达的终点。
随后,他便转过身去,对那些肃立在湘江岸边的解放军战士们高声道:“所有人,脱帽敬礼。”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脱帽,齐刷刷地敬礼。
几千只手举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
他们的目光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
在这一刻,他们似乎与某种目光对视,隔着数年的时光,也隔着生与死。
但是这些目光和他们一样炙热,一样清澈。
在这些年轻战士们不曾长大的年月里,曾有那样一群人,他们用着最落后的武器。
他们手里拿的是汉阳造,老套筒,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是飘的。
子弹打出去,有时候连靶子都打不中,可他们还是端着这样的枪,冲向了敌人的机枪阵地。
他们踩着用手编出来的草鞋,草鞋磨破了就光着脚走。
湘江边的石子路,把他们的脚底板磨得鲜血淋漓,可他们一步也没有停下。
他们同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血战,并且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这些人,死在了湘江边上,死在了长征路上,死在了黎明之前。
而这些先辈们正指引着他们的前进。
他们就在这湘江水里,就在这两岸的田野间,也在这起伏连绵的群山中。
龙文成放下手,把帽子重新戴好。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他转过身,对田立心和彭洪森说道:“继续南下,目标桂林。”
两个军长齐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田立心边走边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那上面别着一把缴获来的勃朗宁手枪。
彭洪森则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又塞了回去。
战士们重新整队,沿着湘江边的土路,浩浩荡荡往南去了。
队伍里有新兵,也有老兵。
新兵们背着刚缴获的美制M1加兰德步枪,这种枪半自动射击,八发弹仓,火力比中正式强多了。
一个弹夹压下去,八发子弹能很快打光,火力压制起来对面根本抬不起头。
就是沉了点,空枪四公斤多,背久了肩膀疼。
老兵们还是喜欢自己的中正式,用惯了,顺手。
中正式就是仿德国毛瑟的,七点九二毫米口径,弹仓五发,打一枪拉一下枪栓。
虽说射速慢,可子弹威力大,打中一枪对面就起不来了。
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红旗,旗杆是刚砍的竹子,竹节上还带着青皮。
旗面上绣着“独立野战军”五个大字,字是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龙文成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桂林方向那片朦胧的山影。
那边的山比湖南这边的更高,更密,山脊线像锯齿一样咬在天边上。
那边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
可他心里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慌了。
当年是往西跑,跑得狼狈,跑得心酸。
那时候天上有飞机,后面有追兵,前面还有堵截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如今是往南打,打得痛快,打得理直气壮。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嘴渡口,看了一眼那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光滑的石阶。
然后他转过头,再没有回头。
白长官和李长官的指挥部里,两个人看着眼前的地图,正是一筹莫展。
指挥部设在桂林城里一座青砖大院里,原来是清朝的巡抚衙门,院子里有两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堂屋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铺着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
墙角放着一台美制无线电收发报机,嗡嗡地响着,时不时吐出几张电报纸。
窗户关着,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因为他们此时就在桂林,如果继续往南,就只能往南宁撤了。
而南宁若是也丢失了呢?那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守了。
只能继续往南走,那就不再是中国的土地了,也不再是他们的家乡。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
这时候的李长官问道。
他相比于前段时间,看上去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
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陷了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头发也白了许多,两鬓已经全白了,头顶的头发也稀稀疏疏的。
毕竟广西算是他的龙兴之地,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从这里发家的。
当年和李长官一起从广西打出去,从镇南关打到山海关,那是何等的风光。
那如果说连这里都丢失的话,那以后他又算是什么呢?
难道真的要逃亡海外,再也没有办法踏上这片土地一步吗?
白长官沉吟一番之后,便开口说道:“眼下总兵力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临时抓的壮丁,接受军事训练连半个月都没有。”
那些人连枪都不会用,有的分到枪以后还要问子弹从哪里装。
指望这群人在战场上和共军作战,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长官听到这些,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看来真的是没有太多的办法了。”
“西南那边能不能抽调兵力过来?龙云总不能还在那里继续看戏吧?”
“如果贵州和广西丢失的话,接下来就轮到云南。”
“我倒是想要看看他到时候怎么应对共军的攻势。”
白长官坐在一旁,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的,龙云不是傻子。”
“这时候把兵力送过来也没有任何意义,滇军加起来总兵力不会比我们更多。”
“就算全部抽调过来又能如何呢?对面光是一个独立野战军就不是我们能够应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李长官长叹一声,算是放弃了所有的幻想。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按灭。
于是便对旁边的白长官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拖延一些时间。”
“我们在广西有太多的东西要转移走。”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桂林北部的山谷地带说道:“这片区域还算适合封闭,尽可能的拖延一段时间吧。”
“至少也要拖延半个月左右。”
白长官则开口说道:“只能尽力了,至于能不能拖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他的目光落在桂林北部那片山区上,那里有大片的石灰岩山峰,山势陡峭,溶洞密布。
那种地形,大部队展不开,重武器上不去,守起来确实有利。
可他也知道,对面的解放军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作战。
从江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那些山山水水,解放军比他们熟。
桂林北部早就有国军部队在这里构筑防线了。
因为其实之前白长官他们就意识到,不管是湘南地区还是赣南地区,他们都守不住。
最后还是要老老实实的退回到广西,这里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守住这里才有安身立命之本,丢了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相比于之前在赣南地区以及湘南地区的防线,这里的防御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构筑了。
早在前年,白长官就下令在桂林以北的灵川、兴安一带修筑工事,水泥碉堡修了上百个,战壕挖了几十里长。
相对来说还算坚固,碉堡的射击孔对着开阔地,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
只不过到底能不能抵挡住敌军的进攻,就是未知数了。
白长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桂林城。
城里的老百姓还在过着日子,街上卖米粉的、卖菜的、拉黄包车的,来来往往。
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快打到城门口了。
白长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窗户关上。
“通知各部,按计划进入阵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龙文成这次要亲自指挥部队,对整个广西和贵州地区进行攻击。
毕竟在这里,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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