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半世静气今朝破，育良手抖点烟难
汉东省，林城市。
市委大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虽然是上午，但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
让那一缕刺眼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斜斜地插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高育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推掉了上午所有的工作，拒绝了任何下属的汇报请求，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颇有学者风度的政法委书记。
此刻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办公桌和沙发之间那块狭小的区域里，来回踱步。
“嗒、嗒、嗒。”
急促的皮鞋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此时的高育良，远没有另一个时空里做副书记时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深厚养气功夫。
这也难怪。
他从汉东大学法学院系主任转任林城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满打满算才刚刚两年。
对于一个在象牙塔里待了半辈子的教书匠来说，两年前的那次转身，已经是破格提拔，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鲤鱼跃龙门。
而如今，仅仅过了两年，竟然又要再次起跳，去触摸那个足以让无数人仰望终生的位置——林城市委书记。
一方诸侯，六百万百姓的父母官，实打实的正厅级一把手！
这种升迁速度太快了，快得有些魔幻，快得让他这个当事人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呼……”
高育良停下脚步，有些烦躁解开衬衣领口，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华子。
点火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虽然太子爷给他吃了定心丸，虽然各种小道消息都说今天的省委常委会只是走个过场。
可是，身在官场，谁不知道变数二字的可怕？
不到红头文件下来的那一刻，不到组织谈话的那一秒，谁敢说这顶乌纱帽就稳稳地戴在头上了？
万一出现什么波折呢？
万一有别的派系中意这个位子呢？
万一自己履历太过单薄，副厅级市委常委还没干满一任，其他大佬有意见呢？
高育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如同野草般疯长的焦虑。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十分。
常委会一般是九点开始。
如果是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可是，桌上那部电话，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高育良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出岔子了？”
高育良看着满满当当的烟灰缸，眼神有些发直。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惧感，正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
“叮铃铃——！！！”
毫无征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炸雷一般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
高育良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在裤子上。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豹，几乎是扑到了办公桌前，伸出手抓向听筒。
但在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的那一瞬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呼——呼——”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不失体统。
哪怕是坏消息，也要保持风度。
他拿起电话：“喂，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高书记您好，我是裴部长的秘书，小郭。”
听到“小郭”这两个字，高育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差点崩塌。
不是裴一泓？
也不是祁同炜？
竟然是秘书打来的？
按照官场惯例，如果是好消息，通常是领导亲自打来报喜。
让秘书公事公办地打电话，往往意味着事情有变，领导不方便亲自开口，或者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抚。
完了。
高育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自己真的被刷下来了？
市委书记的梦，碎了？
他强忍着心头的剧痛，甚至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哦，是郭主任啊。您好您好。是一泓部长有什么指示吗？”
然而。
下一秒。
郭西聪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喜气的声音，瞬间将高育良从地狱拉回了天堂。
“高书记，裴部长刚刚被忆征省长叫去聊事情，常委会一开完，他让我第一时间告诉您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关于林城班子调整的议题，刚刚在省委常委会上已经过会了。”
“经过常委会讨论表决，您全票通过！”
郭西聪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
“恭喜您，成为新的林城市委书记！组织马上就会启动考察和公示程序。只要过了这几天，您就是林城真正的一把手，是六百万林城百姓的父母官了！”
轰！
高育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核弹，瞬间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所有的焦虑、恐惧、患得患失，在这一刻统统被炸得粉碎。
全票？
竟然是全票通过？！
在暗流涌动的汉东政坛，自己竟然拿到了全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为了自己这个林城市委书记，祁家的三架马车做了大量的工作，和其余大佬做了妥协。
这……
高育良不敢想象背后做了多少工作！
心中感动的无法言说。
“高书记？高书记？您在听吗？”
电话那头，郭西聪见这边没反应，试探着问道。
“啊？哦！在听！在听！”
高育良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和颤抖：“谢谢！谢谢郭主任！也请替我转达对裴部长、对省委的感激之情！我一定……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具体的考察流程，稍后干部处会跟您对接。”
挂断电话。
“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但高育良依旧保持着握着电话的姿势，足足僵持了半分钟。
慢慢地，他嘴角开始上扬。
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无法抑制的狂喜。
“成了！！”
高育良猛地挥了一下拳头，顾不上什么养气功夫，在办公室里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真成了！全票！哈哈哈哈！”
他兴奋地想要再点一支烟来庆祝一下。
可是，当他拿起打火机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咔哒、咔哒”按了好几次，火苗窜出来又灭了，好几次差点烧到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点着了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却因为吸得太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高育良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出来了，可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高育良高声道“请进”，门把手转动。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高育良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那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把他推上这个位置的最大功臣——祁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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