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你还有半天时间
高汉乡走出会议室,他的秘书跟了上来,递过一张字条。
“省长,海城市的蔡刚市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蔡刚在外面?”
“是的,省长,他请求见您一面。”
吴汉乡看了字条,是熟悉的蔡老爷子的笔迹。
他手中握着字条,在车前踌躇。
如果是平常,蔡老爷子的指示,他一定会执行。
但今天,不同往日啊!
现在,省内舆论普遍认定是省委书记接班人,内心笃定自己顺理成章接任,而蔡刚惹了这么一个麻烦,在这个当口保他,会不会给自己惹来祸害?
高汉乡琢磨了一番,对秘书道:
“你告诉蔡刚,我在省城宾馆,和中组部考察组谈话,让他到宾馆等着我。”
高汉乡来到省城宾馆的会议室,很快,付部长进来了。
屋内只有两人,长条茶几,两瓶矿泉水,没有纸笔外的杂物。
付明远面前摊着谈话提纲,手边放笔记本;高汉乡坐姿端正,神色沉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汉乡同志,今天按照考察工作安排,和你个别谈话,谈话全程严格保密,请放下顾虑,实事求是讲想法、谈意见。”
“我明白,一定如实汇报。”
高汉乡坐稳,腰背挺直。
付明远翻开提纲,率先切入正题:“这次中央开展谈话调研,主要酝酿本省省委书记人选。先想听一听你的总体看法,结合全省当前发展形势,谈谈省委一把手岗位需要什么样的干部;同时,也请你客观评价现任省委书记吴军同志。”
蔡刚略微沉吟,措辞拿捏得十分考究,先摆正姿态:
“吴军同志政治站位高,驾驭全局经验充足,多年来带领全省稳住大盘。近几年统筹产业转型、民生维稳、区域协同,打下很好基础。”
“班子内部,我们一直分工协作,省政府抓经济运行、项目落地、民生保障,省委把方向、管大局,日常沟通顺畅。吴军同志马上到任职年限,全省发展正处在关键窗口期,产业升级、重大项目推进,亟需保持政策连续性。新任省委书记,既要熟悉省情、有宏观视野,也要善于统筹党政两套班子,凝聚各方合力,稳定干部队伍预期。”
这段话滴水不漏,一边肯定现任领导,一边不动声色点出熟悉本地省情、衔接重大项目这一核心条件,隐隐指向自身优势。
付明远静静倾听,笔尖轻顿,不置可否,继续发问:
“如果省委主要领导调整,党政班子分工衔接、重大事项统筹,你认为最需要防范哪些问题?假如组织安排重担,你对全省下一步发展有什么思路考量?”
关键问题抛出来,高汉乡心跳微微加快。这是他等候许久的提问。
他刻意放缓语速,不让急切流露出来:
“最核心是保持政令连贯,一张蓝图画到底,避免工作断档。省委、省政府必须持续同心同向。
“如果组织信任,赋予更重责任,我的思路是:第一,稳住经济基本盘,以强省会战略为抓手,持续推进制造业和服务业发展;第二,统筹发展和安全,抓实民生服务、基层治理;第三,持续优化营商环境,理顺省市财政权责;同时从严抓班子带队伍,持续净化省内政治生态。多年省长任职经历,全省各地情况、重大项目矛盾节点,我都全程参与,能够无缝衔接各项重点工作。”
他说得条理清晰,不自觉流露出长期主抓经济形成的自信,字里行间传递信号:自己是最合适的接续人选。
付明远捕捉到这份志在必得,话锋稍稍一转:
“组织选人,考量是多维度的。地方一把手,不单要看经济工作能力,更考验政治定力、团结各方的胸襟,处理复杂矛盾、平衡各方利益的大局观。我们也听到一些反映,省直部分同志觉得,你推进工作风格偏强势,有时听取不同意见不够充分。针对这类评价,你怎么看待?”
高汉乡心头一紧,没想到对方直接点出争议。他迅速调整情绪,没有急于辩解:
“感谢组织客观收集各方意见。反思日常工作,为推动项目攻坚、化解历史遗留难题,有时追求效率,沟通方式上确实存在急躁之处。后续我会持续改进,更多倾听班子成员、基层干部多元意见。我始终坚持,一切工作出发点都是全省发展大局,不存在个人私心。”
“能够正视不足很好。”付明远淡淡接话,没有就此深入,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一个极具分量的问题,“说到干部选拔使用,我顺带和你聊聊海城市的事。海城市市长蔡刚,原本拟定接任市委书记,最后在廉政意见征求环节,被省纪委监委一票否决。想必这件事你很清楚。”
高汉乡脸上从容的神情猛地一滞,指尖不自觉轻轻收拢。
付明远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这名同志当初从常务副市长提拔市长,是你大力举荐,在省委常委会上你的意见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组织想听听你的反思,在干部识别、把关这件事上,有什么样的体会?”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高汉乡的大脑飞速运转。
蔡刚和蔡老爷子同宗,确实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当初力排众议推动提拔担任市长,谁也没料到后续核查暴露出不少问题,最终错失市委书记的岗位,这事在省内高层小范围传开,一直是他心里一处忌讳。
他短暂平复心绪,谨慎开口:“这件事我一直在反思。当时重点考量他抓产业、抓招商引资的实绩,更多着眼于发展指标,对日常作风、廉政风险的常态化研判有所欠缺。用人上看重显绩,对潜在隐患排查不够到位,是我需要吸取的教训。”
付明远微微皱起眉头。
他来东海省考察之前,曾拜访过自己的老师,向老。
向老得知他要来东海省考察干部,特地提出,东海省经济发展方面,存在的最大问题,是发展经济的思路欠妥。
向老来东海省讲过课,他认为,东海省发展经济的做法,有两个问题:
一是片面强调省会城市的拉动作用,他们提出的【强省会】战略,并没有问题,但实施这个战略的手段,却是把别的城市的资源、项目向省会城市集中。这实际上是在存量中做文章。
真正的强省会,应该是给予省会一定的政策和资源,让省会到外面抢别人的项目。
可你对外束手束脚,对内却指手划脚,动手动脚,只会抢省内的项目,这就不叫强省会了,大家起了个外号叫“抢省会”。
向老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是东海省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现在过于重视服务业,轻视制造业。
付明远的话语里,带着清晰的敲打意味:
“发展经济的能力是干部重要标准,但绝不能是唯一标准。主政一方,选人用人是重中之重。一名高级领导干部,举荐干部不单看能不能干事,更要看清底线、品行操守。省委书记统管一省干部队伍建设,如果用人把关出现偏差,造成的影响是全局性、长远性的。识人不准、把关不严,就是最大的隐患。这件事,值得深刻警醒。”
一番话不疾不徐,没有严厉指责,但是分量极重。
高汉乡心里清楚,考察组提起这件事绝非闲谈,是直指他用人导向的重大短板。
他立刻回应:“付部长说得中肯,这个教训我牢牢记下。今后举荐干部,一定会坚持德才并重,主动配合纪检监察机关意见,全方位立体研判,守住用人关口。”
付明远没有继续纠缠此事,转而换了方向:“咱们敞开谈。对于省内其他具备条件、可以考虑省委书记岗位的同志,你客观评估一下优缺点。”
这又是一道难题。蔡刚短暂停顿。他心里清楚,理论上存在异地交流干部空降的可能性,但潜意识里认定概率不大。他谨慎措辞:
“省内几位省级领导各有所长。人大、政协几位老同志大局意识强,但缺乏一线经济治理经验;几位省委常委,分管领域单一,缺少统筹全省全域工作经历。综合当前繁重的发展任务来看,需要一位熟悉全省产业布局、重大项目、市县实情,能够立刻上手、保证工作不断档的同志。”
依旧没有点名自荐,但倾向性已经十分明确。
付明远合上笔记本,谈话临近尾声。
“今天交流很充分。有两点要求,我再和你重申。第一,本次考察所有谈话内容严格保密,不得向外泄露,更不要根据谈话内容揣测组织意图,避免在干部当中造成不必要的波动;第二,无论后续组织最终作出何种安排,希望你都坚决服从中央决定,摆正心态,一如既往履职尽责,守好政府这条战线,保证经济、民生各项工作平稳推进。”
这句话没有任何承诺,同时暗含提醒——最终人选存在变数,不能想当然。方才谈到的干部任用问题,组织会纳入综合考量。
蔡刚心中微微一沉,一股不安悄然放大。原本胸有成竹的底气消散大半,但面上依旧从容,郑重表态:
“请中央、请考察组放心。我完全服从党中央一切决定。无论岗位是否调整,都会恪尽职守,全力配合新任省委书记开展工作,保证全省大局稳定。”
高汉乡走出会议室,不由自主抹了一把汗。
高汉乡出了会议室,从小电梯下到大厅,一眼就看到蔡刚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他不敢坐沙发,也不敢随意走动,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往日里在海城说一不二的一市之长,此刻脊背绷得笔直,却又不自觉微微佝偻,脸上早已没有半分平日的倨傲。
他眼底布满红丝,一路奔波加上内心的恐慌,让他神色憔悴。他时不时抬眼望向主电梯,每一次有电梯开门声响起,心脏就猛地一缩,以为是高省长出来,可一次次都只是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
高汉乡轻轻叹了口气,这时秘书迎了过来。
“省长,蔡市长......”
“不见,你告诉他,就说我很忙。”
高汉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如果说来之前,他对蔡刚,还有一丝同情之心;再加上蔡老的字条,他还有心拉蔡刚一把。
那么刚才付明远的谈话,专门谈到蔡刚的问题,高汉乡意识到,再不与蔡刚做切割,恐怕会引火烧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宾馆走廊安静得可怕,蔡刚还在望眼欲穿,高汉乡的秘书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看不出喜怒,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蔡刚面前。
“蔡市长,辛苦你过来等待省长。”秘书语气客气,姿态上没有半点怠慢,话却留足了余地,“我已经向省长汇报过你的来意。”
蔡刚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往前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麻烦您通融一下,我真的有万分紧急的事,只需要几分钟,就几分钟,跟省长汇报几句话就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往日里的官威荡然无存,眼底满是恳求,那是一种绝境之下的卑微。
秘书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圆滑,不把话说死,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蔡市长,实在对不住。今天是中组部考察组的专项谈话,结束之后省长还要整理材料,安排后续工作,今晚明确交代,不见任何人。不是针对你,换谁来,今晚都不会接见。”
蔡刚急了,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我这个事情十万火急,错过今晚,后果不堪设想,能不能再帮我请示一回?”
“我理解你的难处。”秘书依旧客客气气,脸上笑意不变,却半步不肯松口,“省长的安排是定死的,我做下属的,只能服从领导的安排。我就算再去汇报,也只会惹领导不快,反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话里藏着暗示,既不把关系撕破,也绝不沾这个浑水:“蔡市长,你是老领导了,体制内的规矩你心里明白。有些事,不是夜登门就能解决的。你先回驻地休息,后续有正规渠道,按程序来。该汇报,走正常工作流程。”
“而且,我给你透个实话,今天省长是从常委会上赶过来谈话的,常委会的议题都被搁置下来了,只能明天上午继续开会......”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客气,却冰冷。
但也巧妙地给蔡刚漏了个话,你最多还有今天到明天上午的时间。
蔡刚僵在原地,方才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几个小时苦苦等候,连夜疾驰几百公里赶来,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委婉却不容置喙的回绝。
他清楚,所谓“今天不见任何人”,不过是托词。高省长不是抽不出几分钟,是不想再见他,不愿意再沾他这摊浑水。
靠山,已经在悄悄后撤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蔡刚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已经无话可说。他看着面前这位笑容得体、八面玲珑的秘书,终于认清现实。
“……好,我知道了。”蔡刚声音沙哑,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垮了大半,勉强扯出一点苦笑,“谢谢您,费心了。”
“理解理解,也请蔡市长多体谅。”秘书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接他话里的情绪,微微颔首,转身便折返,不再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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