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往左,还是往右
冯国祥坐进车里,返回分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过,他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光明那句问话——敢不敢把刀砍向高氏,砍向市南区。
回到办公室,天色还没暗。他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扔,重重坐进皮椅里,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两难像两股绳子,死死绞着他。
宋明远是市南区的区委书记,本地的一把手,自己头上的半个主子。高氏房地产,两年前进入市南区,迅速成长为市南区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市南区一帮人利益有捆绑。
特别是高双兴建的小产权项目【林间别墅】,市南区大小领导几乎人人一套,上上下下都说高总仗义。
动高氏,等于直接捅到市南区最核心的利益盘子里。
往后区委常委会上,任何一项评价、评优、经费保障,宋明远都能给他穿小鞋。
仕途原地踏步都是轻的,一旦宋明远发难,各种软钉子能把他困死在市南。
可陈光明这边,又不能轻慢。省委书记赵亦南刚刚调研海城,公开肯定陈光明,这信号分量太重。
陈光明眼下风头正劲,前途肉眼可见。今天自己登门道歉,算是暂时缓和矛盾;可一旦当面回绝,等于把陈光明彻底推到对立面。
他很想找个人参谋一下,可拿出手机,翻来覆去,点开又关掉,不知道找谁帮忙。
到了晚饭时分,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安排食堂订餐,他只一句没胃口,直接回绝。
墙上时钟一分一秒往前走,夜幕慢慢罩住整栋公安大楼。
办公室的灯光亮起来,映得冯国祥脸上阴晴不定。
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跟着陈光明查办高氏,风险摆在明面上。
陈光明在海城终究只是短暂任职,万一案子刚铺开,一纸调令,陈光明直接去了省里,人一走,留下的烂摊子全压在他冯国祥肩上。宋明远秋后算账,他孤身一人,没有靠山。
继续依附宋明远,同样是埋雷。宋明远和高氏牵扯太深,里面藏着多少猫腻,冯国祥心里多少有数。今天能护着他,明天一旦出事,墙倒众人推,自己这个市南公安局长,很难独善其身,说不定就被一并卷进去。
左右都是险棋。
犹豫到夜里七点多,冯国祥咬咬牙,拿起电话拨给市局副局长骆云路。
“骆局,我冯国祥。还在办公室?”
听筒里骆云路应了一声:“还在看案子,怎么了?”
“我和您汇报一下,我已经去见陈光明了,但他不见我。”
“他不见你?怎么回事?”骆云路吃了一惊,陈光明虽然有点小鸡肚肠,但不至于这样吧!
“骆局长,他说了一件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想当面找您请教几句。”
“行,你过来吧。”
三十分钟后,冯国祥走进骆云路的办公室。骆云路刚收拾好桌上文件,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办公室的门关紧,两人坐在沙发上。
冯国祥也不绕弯,把陈光明托严清和转达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骆局,现在最难的就是我。”冯国祥眉头紧锁,“陈光明要拿高氏房地产开刀,落点就在市南。我要是配合,宋明远那里肯定翻脸。可我要是拒绝,等于跟陈光明撕破脸。”
骆云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凝重,没有立刻表态。
冯国祥继续说出心底的顾虑:“这人是省委书记看好的人,在海城大概率干不长,早晚要上调省里。万一我豁出去跟着他硬啃高氏,案子办到一半,他调走了。人去楼空,剩下我留在市南,宋明远不会放过我。”
“反过来,继续顺着宋明远,我又怕哪天高氏那边爆雷,宋明远牵连进去,最后把我一并拖下水。骆局,您经验足,帮我掂量掂量,这条路该怎么走?”
骆云路听完,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国祥,这个选择太重,我没法替你拍板。一边是区委主官,一边是省委书记看重的干部,利弊都摆在明面上,我给你拿主意,等于把我的判断压在你前途上。”
顿了顿,骆云路忽然想起一人:“对了,明州县公安局长陈四方,我跟他私交不错。陈四方跟陈光明打过不少交道,这人看得透陈光明。要不,咱们现在给他打个电话,你当面问问他,陈光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冯国祥眼睛一亮:“好,那就麻烦骆局。”
骆云路当即拿起办公电话,拨通陈四方的号码。
简单寒暄几句,骆云路把冯国祥眼下的处境讲了一遍,然后把听筒递给冯国祥。
冯国祥接过电话,语气诚恳地道:“陈局,今天冒昧请教,想听听您对陈光明这个人的看法。事关重大,我现在进退两难。”
电话那头的陈四方,没有一口给出结论。
“冯局,骆局跟我说了情况,我不好直接教你做决定。我就跟你讲两件实打实的旧事,你自己品。”
“第一件,当初陈光明在基层遇险,省纪委丁主任直接坐直升机赶过来,专程到场处置,解救陈光明。能让省纪委这样出手,你想想,他背后的分量。”
冯国祥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第二件,陈光明来明州这才几年,从镇长到副县长,从常务到正处,看得出他是小步快走,这是上面重点培养干部的路子。”
“海城不是陈光明的终点,省纪委,恐怕也不是陈光明的终点。”
听到这两句,冯国祥心里第一反应就落定了。
果然,陈光明在海城待不长。
那自己不能贸然押上去。一旦陈光明调走,鞭长莫及,宋明远和高氏的反扑,自己扛不住。
他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之后托严清和回话,婉拒陈光明的提议。
可就在冯国祥暗自盘算的时候,电话里陈四方慢悠悠一句话传过来,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冯局,有句话,你好好琢磨。你敢保证陈光明离开海城之后,就再也管不到海城市吗?或者说,你敢保证以后的陈光明,再也碰不到你冯国祥?”
冯国祥浑身一怔,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瞬间,方才想好的决断轰然动摇。
是啊。
陈光明若是上调省里面,手里掌握的话语权、监督权,覆盖整个海城。哪怕他人不在本地,将来海城市任何大案要案,在省厅、省纪委层面,他都有发言权。
今天自己回绝他,等于在陈光明心里留下一笔账。他日陈光明身居高位,回头再看海城旧案,想查高氏,想复盘市南这桩事,他冯国祥当初的态度,清清楚楚。
眼下拒绝,看似躲过宋明远的雷霆,实则是在未来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冯国祥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原先那条看似稳妥的退路,此刻一看,竟同样步步凶险。
陈四方没有再多说,淡淡收尾:“话我就说到这里,利弊,你自己权衡。”
通话结束,冯国祥把听筒递还给骆云路,呆呆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脑子里翻江倒海。
骆云路看着他神色变化,轻声问:“听了陈四方这番话,心里怎么想?”
冯国祥缓缓抬头,声音干涩:“骆局,我原先以为,只要陈光明调离海城,这事就翻篇了。现在才明白,人走,权不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两头都是悬崖。答应,当下就要直面宋明远;拒绝,等于得罪一个将来能管到海城的省领导。”
骆云路叹了一声:“这就是最难之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点头或者回绝,好好想一想,有没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冯国祥长叹一声,能找到第三条路吗?
骆云路提示道:“老冯,其实你想的太多了。”
“我说的第三条路,就是堂堂正正之路。”
“我们是人民公安,办案要以法律为依据、以事实为准绳。案子怎么办,看的是证据、是法理,不是谁的权力大小、地位高低。宋明远也好,陈光明也罢,都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
“陈光明要整治房地产,需要你保驾护航,真的遇到黑恶势力出来捣乱,你依法处置就是了,难道你扫黑除恶,市南区的领导还能难为你?”
“陈光明要求你做的事,如果你认为不正确,你拒绝执行就是了,难道陈光明还能为难你?”
“记住,我们只对事实负责、对法律负责、对人民负责。你只要问心无愧,你怕谁?”
听了骆云路的话,冯国祥眼睛一亮。
对啊!
他可以答应陈光明,同意参与对高氏房地产的核查,但划清边界:公安只负责依法核查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不做住建局整治行动的“开路打手”。所有线索必须落在证据上,没有扎实证据绝不随意传唤、查封、扩大范围。
这样一来:
他兑现承诺,不会得罪陈光明。同时,又不会直接和宋明远撕破脸。
冯国祥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几分,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沉下去,纷乱的心绪终于安定。
他抬眼看向骆云路,“骆局,我想清楚了。”
骆云路盯着他看了片刻,“能守住程序底线,就不至于全盘失控。但你记住,一旦启动,各方暗流都会涌过来,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我明白。”冯国祥站起身,“我现在就联系严清和,给陈光明回话。”
冯国祥拿出手机,拨通严清和的号码。
“严组长,我冯国祥。经过慎重考虑,陈局长提出的事,我同意配合。我们市南公安,会配合住建局,依法启动对高氏房地产相关线索的核查工作。但丑话说在前头,一切办案动作,严格依照法律,凭证据说话,程序必须完整规范。没有查实犯罪线索,不会随意扩大侦查。”
听筒那头,严清和安静听完,回复道:“我会一字不差转告陈局长。冯局长,期待咱们依法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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