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眼看林教授不想通过,陈光明额头渗出细汗,却依旧据理力争。
“海城当前楼市风险已经传导至民生和社会稳定层面,烂尾、滞销房源不仅是市场问题,更是维稳问题、民生问题。我们申请专项债,不是为了帮房企脱困,是为了帮老百姓止损、帮城市化解风险。”
林教授依旧态度强硬。
“陈局长,我理解地市的难处,也知道保稳定的压力。但全省专项债额度有限、风险管控从严,所有项目必须一把尺子量到底。
“我的评审意见很明确:材料退回,不予过会。”
陈光明心底一沉。
他清楚,一旦退回,就错过本轮全省额度分配窗口期,没有资金注入海城的房地产市场,他的工作将困难重重。
陈光明没有再争辩政策,他看向熊守吉,心想熊大厅长,现在应该你发话了呀。
熊守吉那个尴尬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能说什么?
但前面给陈光明承诺过,现在不发话又不行。
他只有尴笑两声,“林教授,地方同志不容易,再认真好好看看材料。”
“地方不容易,我们评审人员也不容易,”林教授叹了口气,看向陈光明。
“陈局长,我今天有课,但熊厅长好说赖说非要我来评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评审,能替他挡刀。”
“专项债兴起,各地市都把专项债当成唐僧肉。刚开始评审的时候,从省内财经学院、会计师事务所等部门,抽调了15人,组成评审专家库。”
“现在,这15人,已经有三分之二的人,受了处分。”
“因为他们评审,有的拿了好处,有的走了后门,有的公开放水,导致债务超标,给国家造成了损失。”
“他们放水的时候轻松,可事后上级审计,就没那么轻松了!”
“而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因为我从不敢随意开口子。”
“所以,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这话,明着是说给陈光明听了,实则是说给熊守吉听的。
陈光明没有坐下,他的语气不再是汇报材料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而是带着几分沉重。
“林教授,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强求放水。我只是想跟您说说,如果这笔专项债拿不下来,海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房源清单上。
“这批尾盘,看着是房企手里的库存,背后连着上千户普通家庭。一旦这笔资金落空,收购盘活这条路就断了。三家房企的资金链会彻底绷断,本来勉强维持收尾的几栋楼,会直接停工烂尾。
“有不少业主,是掏空父母一辈子积蓄,再背上二十年房贷买的婚房。房子交不了,银行月供一分不能少。一边交房租,一边还房贷,两口子省吃俭用,就盼着交房给孩子落户上学。工地一停,房子拿不到证,户口落不进来,这一家人的规划,直接就碎了。”
陈光明的声音微微发沉。
“再往下,是施工队,是农民工。他们挣的钱要供孩子读书、给老人看病。工钱一拖再拖,有的家庭连药费都拿不出来。工程款纠纷、业主维权,信访量会一下子抬上来。我们住建局,每天接待几十批上访群众,有老人抹眼泪,有年轻人情绪失控。维稳压力是一方面,但最难受的,是看着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卡在烂尾的钢筋水泥里。”
“楼市信心会跟着连锁崩塌,上下游跟着遭殃:建材店、门窗、装修、物业,这些依附房地产的小商户、小工厂,订单断崖式下跌,裁员、降薪会扩散开。不是大企业倒闭,是街边小店关门,普通人丢饭碗。”
“我们想拿这笔钱,不是救房企老板,是用市场化收购现房,把资产收归国有,变成保障房。房款进入监管专户,优先结清施工欠款,保住已售房源的收尾工程。相当于给这些被套住的普通老百姓,留一条出路。”
陈光明抬眼看向林教授,眼神恳切。
“我不敢请求您突破制度,但恳请各位专家看见,这笔钱,守住的不是房企,是上千个普通家庭的安稳。”
“规则是底线,民生是根基。我想请各位专家,在守住政策底线的前提下,给海城老百姓一个机会。”
听了陈光明的话,林教授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地市干部,上来就是一套宏大叙事,张口 GDP、维稳、城市发展,字里行间都是地方政绩。
可陈光明刚刚这番话,没有一句虚话,讲的全是业主、农民工、街边小店普通人的日子。
林教授心里清楚,专项债的条条框框是红线,不能破;但他干评审这么多年,也清楚纸面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家庭。
他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常年坐在评审席,必须把风险放在第一位。刚才那些质疑、挑出来的硬伤,不是刻意为难陈光明,是职责所在。
可听完陈光明的讲述,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画面:掏空积蓄买房的年轻人,等着工钱治病的农民工,来回奔波上访的老人。
林教授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陈光明。
“陈局长,每年全省各地来申报专项债的干部,我见得太多了。大部分人,都跟我讲项目前景、讲地方发展,很少有人坐下来,跟我细细聊这些普通人的难处。”
“你说的这些局面,我听得明白,也能想象得到。一旦楼盘彻底停摆,连锁反应下来,最后受苦的确实不是房企老板,是普通老百姓。这点,我不否认。”
“但我必须跟你把话说透。一旦项目收益达不到预期,偿债压力实实在在压在海城财政头上,这是对地方财政、对后续民生投入的风险。我今天如果放宽标准,就是对全省的资金安全不负责任。”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评审的机会,”他看了看时间,“你们现在可以暂时中止,排在最后一个,重新评审。”
“这已经是我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陈光明很是感激,熊守吉专门让人腾出一间会议室,给陈光明他们使用。
最终,修改后的海城市专项债项目,成功通过评审。
临走之前,陈光明来到熊守吉办公室,向他表示了感谢。
熊守吉替林教授辩解道:
“林教授这个人,太刚正不阿,我拿他也没有办法。”
陈光明笑道,“都公事公办,反而是好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熊守吉想,专项债的事,陈光明恐怕不是百分百满意,在别的方面,可不能再得罪他了。
于是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开:
“对了,前几天孙雪峰来了,我当时还问起你的情况呢。”
孙雪峰来了?陈光明没当回事,作为明州县的财政局长,跑部进厅,再正常不过。
陈光明开着玩笑说道,“孙局长又来打秋风了?”
熊守吉却摇了摇头,“这次他来办的事,比较难。”
“噢,什么事。”
“他没和你讲过?”
“没有。”
“你们县里,让他来要那笔汽车专项扶持资金,一共二十个亿,现在就要拿回去五个,”熊守吉看着陈光明的脸色,说道:
“你们的风雷汽车,工厂还没建完,更别提投产了,根本达不到要求啊,省里怎么能给这笔钱?”
“孙雪峰也知道这事不可行,他说是尽力而为,总之好像事情办不成,回去就要被摘帽子......”
陈光明心里一惊,没想到宋丽竟然下了死手。
不过明州的事毕竟是家事,家丑不可外扬,他脸色不变,只是轻轻喝了口茶。
熊守吉又说道:“陪着孙雪峰来的,还有一个副县长,叫蔡明吉,听说他要去跑工信厅,拿到那三十万台订单中的五万台,如果完不成,回去也要吃洋落......”
“光明啊,和你说实话,你们县这一出,实在是昏招。这件事传了出去,省城董卫江书记也坐不住了,立刻也来申请,人家说得很有道理,明州县车子还没造出来,就敢来申请;我们起码有了车子,虽然是三轮的,我们凭什么不能申请?”
陈光明听到省城准备以三轮车为基础,改造生产电动汽车,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汽车基金这块蛋糕,太诱惑人了!
看来各方都拼了全力,要啃一大口啊!
不知道风雷汽车最后能拿到多少......
陈光明只能自壮胆气:
“熊厅长,不管怎么说,风雷汽车,在全国是挂了号的,不是那些杂牌子小三轮能相比的。”
“真到了那一天,你得向明州县多倾斜倾斜......”
熊守吉打了个哈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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