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只要你平安
第二百零三章 只要你平安
今天是沈南枫术后第七天。
私人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刻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窗台上摆着一支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康乃馨，是夏知意前天带来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一点发蔫了。
夏知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沈南枫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这七天里，夏知意几乎把病房当成了家。
除了回家打包东西寄走那一次，其他时候几乎都待在病房。
走廊偶尔传来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地响。
夏知意每天都会给沈南枫讲各种各样的冷笑话，沈南枫
夏知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她趴在病床边，手还握着沈南枫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夏知意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沈南枫的手指动了一下。
夏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境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用遥控器随意切换频道。
一会是在学校教室，一会在家，一会又在清远的老房子里。
画面晃了一下，又变了。
她站在一座大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楚。
脚下是泥土路，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浑浊的水。
周围有很多参天大树，树叶是深绿色的，密不透风地遮住了天空，光线暗得看不清脚下的路。
有人在追她。
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她，只觉得后脊发凉，头皮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拼命地跑，脚下的泥水溅起来，裤腿湿了一大片。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像烧着一把火。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枪响。
响声在山谷里来回震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
子弹裹着风声呼啸而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无比。
夏知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睁开眼。
倒下的不是她。
是沈南枫。
他穿着一身制服，倒在那条泥泞的路上，腹部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深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夏知意扑过去，跪在泥水里，伸手去捂他胸口的伤。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热乎乎的，滑腻腻的，和四年前的那个晚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哥——！”
夏知意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夏知意的视线慢慢聚焦，入目依旧是私人病房，康乃馨的香气混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道，让人莫名的安心。
正想着怎么会做这么恐怖却又真实的梦，耳畔忽然扬起一道浅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像是一把很久没有拉过的琴，被谁轻轻地拨了一下。
“一一，哥哥的手都被你睡麻了，哪有你这样照顾病人的。”
夏知意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一一？”
沈南枫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虚，但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夏知意慢慢地抬起了头。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南枫的脸上。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和昏迷时一样，但他此刻确实醒着。
那双温润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蕴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夏知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沈南枫被她呆愣愣的样子逗笑，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嘶”。
就是这声“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夏知意脑子里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
“哥？！”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尖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慌张，“我不是做梦吧？你真的醒了！”
沈南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费劲地抬起那只被她压麻了的胳膊，然后稍微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脸。
那力道真的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夏知意的脸嫩，立刻红了一小块。
“这样呢？”沈南枫问，声音微哑。
夏知意“嗷”了一声，捂着脸尖叫：“哥哥你轻点！”
“怕你以为还是在做梦，”沈南枫说，“需不需要右脸再补一个？”
“不要不要，”夏知意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一起护住自己的脸，“你等着，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说完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转身就往外跑，沈南枫叫住她。
“一一。”
“怎么了？”夏知意转过身来，快步回到病床边，弯下腰凑近沈南枫的脸，一脸紧张，“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还是其他地方疼？”
“笨蛋一一，”沈南枫说，打断她的话，“穿上外套再出去，外面冷，别着凉了。”
夏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毛衣，病房里开着恒温空调不觉得冷，走廊可没有。
“知道了，”她歪歪头，故意说，“聪明一一的笨蛋哥哥，等我叫医生。”
她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跑。
走廊上传来她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好像还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和她短促的惊呼，然后脚步声又继续了。
沈南枫靠在床头，听着那些声音，神情无奈。
医生的检查做得很仔细。
量血压，测心率，翻看这几天的各项指标记录，又给伤口换了一次药。
医生说，伤口恢复得越来越好，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
至于体内用于固定肋骨的钢钉，会伴随他一生。
夏知意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眼眶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泛红了。
明明不该哭的。
等医生离开，她快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悲伤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走回病床边坐下，冲沈南枫傻笑。
沈南枫靠着床头，看着妹妹又哭又笑的那个样子，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手掌覆在她后脑勺，轻轻按了按。
“哭什么，”他低笑一声，“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那你知道你自己昏迷了几天了吗？”夏知意一脸哀怨，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刚刚听医生说了，”沈南枫问，“这几天是不是吓坏了？”
“知道我害怕你还不早点醒？”夏知意瞪他，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全是雾气，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威慑力，“医生说你的各项指标都正常，早就该醒了。你就是不想醒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睡觉比跟我说话有意思？”
沈南枫被她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晕，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他任由她一个劲的数落，弯了弯唇，“以后再也不敢了。”
夏知意撇了撇嘴：“好没诚意。”
“那你想哥哥怎么做？”
夏知意忽然沉默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这次受伤，”过了一会，夏知意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短期内是不是不用再回一线工作了吧？”
沈南枫微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夏知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兄妹俩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她的更圆一些，看起来比他的更精致漂亮。
“我要你一直留在京北，”她说，“不要再去云省那么危险的地方工作。”
夏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南枫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僵直。
他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哥哥答应你。”
“你发誓。”夏知意不依不饶。
沈南枫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他们才去清远不久不久，夏知意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父母出事的画面。
她不敢一个人睡，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话，直到她睡着。
他起身想去关窗户，她却忽然睁眼抓住他的手指，哭着说：“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哥哥不会离开你。”
“你发誓。”
……
“哥哥向你保证。”沈南枫开口，像四年前那样。
夏知意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
“谁要你的保证，”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喃喃地说，“哥，我只要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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