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丧家之犬
郭主任很满意他们脸上的惊惧，趁热打铁，继续敲打：
“所以啊，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心术不正！”
“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走亲戚，把实情说出来，看在秀芝的份上，以韦主任的能量和为人，说不定还真能在四九城帮你们寻摸个临时工的出路，拉你们一把。”
“可你们呢？净想着算计、瞒骗、占便宜！”
“现在好了，把人彻底得罪死了！”
“硬要留下来，我告诉你们，在四九城这地界，别说找工作了，能不能安稳待下去都成问题！”
“听我一句劝，赶紧买票，回你们四川老家去，这才是正经出路！”
李茂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声漫长而苦涩的叹息。
李国华等人更是面如死灰。
郭主任的话，把他们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侥幸和后悔也勾了出来！
是啊，如果当初不那么贪心，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郭主任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五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街道办干事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街道办的大门，重新站在了四九城初秋的阳光下。
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来人往，喧嚣而陌生。
他们茫然地站在街边，看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城市，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三伯爷，咱们……咱们现在咋办？真回四川啊？” 李建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问道，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
李茂根心里乱成一团麻，闻言没好气地低吼道：“回？回个屁！你有钱买火车票吗？从四九城到四川，好几块钱呢！”
李建飞哭丧着脸，在身上那几个空空如也的补丁口袋里掏摸了半天，最终颓然道：“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
来时的路费，是他们从李秀芝寄回去的救命钱里硬抠出来的，本就打着“有去无回”、在四九城扎根的主意，谁也没想过还要留回去的路费。
现在好了，不仅回不去，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其他几人也默默摸遍了全身，结果都一样：身无分文。
一种比在街道办关着时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他们。
在里头至少还有一碗稀粥，出来了，却要直面饿肚子的现实。
“那……那总不能饿死吧？” 年纪稍长的李国华愁眉苦脸。
李茂根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周围高大的建筑和匆匆而过的、衣着体面的城里人，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行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乡巴佬”，咬了咬牙：
“走！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啥零活能干！搬搬抬抬，扫扫大街，总能换口吃的吧？”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了。
去四合院找李秀芝？
现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郭主任那句“跟县长一样大”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了他们再去纠缠的念头。
人就是这样，面对无法抗衡的权势时，欺软怕硬的本能会让他们自动选择退缩。
于是，五个又饿又累、对城市一无所知的乡下汉子，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荡。
他们不敢去那些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地方，只敢在相对偏僻的胡同、小街，或者正在施工的工地外围转悠，看到像是管事的人，就畏畏缩缩地上前，用蹩脚的普通话询问：“同志，要……要人干活不？有力气，啥都能干……”
回应他们的，大多是警惕而不耐烦的打量，然后就是毫不客气的驱赶：
“去去去！哪儿来的盲流？我们这儿不要人！”
“证件呢？有介绍信吗？没有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偶尔有一两个看似好心的，听他们口音，问几句，知道他们是四川来的，没根没底，也立刻摇头：“我们这儿人够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从上午到下午，他们几乎走断了腿，问遍了能问的人，却连一个铜板的进项、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找到。
初秋午后的太阳依旧有些毒辣，晒得他们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火在烧。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他们晃悠到了一片相对杂乱、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区域，这里房屋低矮，街道狭窄，行人神色也多了些市井的彪悍。
就在他们又累又饿，靠在一堵断墙边喘息时，几个穿着“的确良”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叼着烟卷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几个人眼神不正，流里流气，正是四九城顽主（混混）的典型打扮。
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五个东张西望、一脸茫然无助的“土老帽”。
此刻见他们瘫在墙根，一副好欺负的样子，便互相使了个眼色，围了上来。
“嘿！哥几个，哪儿来的啊？在这儿蹲着，踩点儿呢？”
一个领头的瘦高个，斜着眼，用脚尖踢了踢李建飞放在地上的破包袱。
李茂根心里一紧，知道遇上麻烦了，连忙站起来，赔着笑脸：“几位小兄弟，我们是四川来的，找活干，走累了歇会儿，这就走，这就走……”
“四川来的？盲流啊？” 另一个矮胖的嬉皮笑脸地凑近，伸手就去扯李建飞的衣领，“身上带啥好东西了？借哥几个瞧瞧？”
“没……没有！我们没钱！” 李建飞吓得往后缩。
“没钱？” 瘦高个脸色一沉，“没钱在四九城晃悠什么？一看就不是好人！哥几个，搜搜身！指不定是逃犯呢！”
说着，几人就要动手。
李茂根等人魂飞魄散，他们人生地不熟，又饿得手脚发软，哪里是这些地头蛇的对手？
眼看对方真要动手抢，最后一点行李和尊严都可能不保，李茂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推靠近的矮胖子，嘶声喊道：“跑！快跑！”
五人如同惊弓之鸟，也顾不上方向，撒开腿就在狭窄的胡同里狂奔起来。
身后传来顽主们恼羞成怒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们拼了命地跑，穿街过巷，慌不择路，直到肺像要炸开，身后的骂声渐渐远去，才敢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角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天色，就在这场狼狈的逃亡中，彻底暗了下来。
夜晚的四九城，万家灯火亮起，但对于李茂根五人来说，只有更深重的寒冷、饥饿，以及无边无际的、不知明天的绝望。
他们缩在阴暗的角落，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真正尝到了流落街头、走投无路的滋味。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当初那点贪婪而愚蠢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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