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协和医院门诊部门口，夜色被明亮的门灯驱散。
韦东毅轻踩刹车，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入口正前方。
车一停稳，他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迅速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脸色发白、眉头紧锁的李秀芝。
“爸！快去叫医生！直接找妇产科！”
韦东毅的声音急促但依旧保持着镇定，朝刚从副驾驶下来的易中海喊道。
其实根本不用他提醒，易中海此刻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车还没停稳，人已经打开车门，窜了出去，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灯火通明的门诊大厅。
他目光焦急地扫视，一眼看到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正准备去查房的女护士。
他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貌和秩序了，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发颤，几乎是喊了出来：
“医生！护士同志！快快快！救命啊！我儿媳妇！我儿媳妇要生了！就在门口！！”
他那布满老茧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恳求。
老工人一辈子讲究个稳重体面，此刻却全然顾不上了。
那护士被他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协和的护士，见多识广，迅速镇定下来。
她先是顺着易中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当目光落在那辆气派的红旗轿车上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年头能坐这种车来看病的，绝非普通百姓，很可能是某位领导或者重要人物的家属。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格外郑重。
她并没有计较易中海的失态，反而立刻用安抚且专业的语气快速说道：
“这位同志，您别急！千万别急！”
“产妇现在情况怎么样？破水了吗？见红多久了？”
她一边快速询问关键信息，一边已经挪动脚步，引着易中海往里面走：
“您放心，我这就立刻通知妇产科的值班医生和助产士准备接收！”
“我们马上安排平车过来，直接走绿色通道去产房！”
“您让家属把车停到不影响通行的地方，跟着我们的工作人员来就行！”
她的反应迅速、专业且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显然深谙如何处理这种紧急情况，尤其是涉及“特殊”病患的时候。
易中海听到这明确的安排，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才稍微落下一点点。
他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道谢：“哎！好！好！谢谢！谢谢护士同志！人刚下车，已经进来了……”
这年头，即便是四九城的职工家庭，除非是遇到难产或者条件特别好的人家，否则多数产妇还是选择在家里由接生婆接手。
再加上此时已是晚上，协和医院妇产科产房外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映照着空荡荡的长椅。
不过，这样也好。
李秀芝被迅速用平车推进了检查室，随后转入产房，立刻就有值班医生和助产士接手，开始了严密的监护和产程准备，避免了任何不必要的等待。
产房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起，像一只灼人的眼睛。
韦东毅、易中海和一大妈三人守在外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位戴着口罩、帽子的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扫过走廊里仅有的三人，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谁是李秀芝的家属？”
韦东毅立刻上前一步，站得笔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医生，我是她丈夫。”
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年轻，但随即变得更加严肃。
她朝韦东毅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她领着韦东毅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产妇怀的是双胞胎，情况比单胎要复杂一些，有些事我们必须提前跟你确认清楚，这也是规定。”
韦东毅的心猛地一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医生，您请说。”
医生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韦东毅心上：
“双胞胎妊娠，产妇的心脏负担、产后出血的风险都会增高，产程中也更容易出现胎儿窘迫、脐带脱垂等突发状况。”
“我们需要提前确认，如果……我是说如果，在生产过程中遇到最极端的、危及生命的情况，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时……”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韦东毅，清晰地问出了那个沉重无比的问题：
“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一直竖着耳朵紧张关注这边的易中海，隐约听到了“极端情况”、“选择”等字眼，再也按捺不住。
他几步就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医生同志！情况……情况有这么严重吗？”
“我儿媳妇她……她进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就要……就要做这种选择了？！”
他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医生显然见惯了家属这种反应，她理解但不容置疑地解释道：
“同志，您先别激动。”
“目前产妇状态是稳定的，我们只是在做最坏的预案。”
“产房里的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无法百分百预测。”
“ 提前确认家属的意愿，是为了万一真的发生紧急状况，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执行最优抢救方案，避免因为沟通和犹豫耽误宝贵的抢救时间！”
“ 这是对产妇的生命负责。”
她的解释专业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易中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韦东毅却已经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气打断了他：
“爸！你别打岔！听医生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镇住了易中海。
韦东毅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目光没有任何躲闪，直直地看向医生。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说道：
“医生，不用考虑。”
“如果……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无论如何，优先保大人！全力保大人！”
他的选择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跟过来的一大妈也立刻红着眼圈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对对对！医生，保大人！”
“一定要保秀芝！孩子……孩子以后还能再要！”
医生看着韦东毅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又看了看旁边两位老人的态度，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在这种时刻，最怕的就是家属犹豫不决或者提出不合理要求。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好，我们明白了。”
“家属意见一致，我们操作起来就没有顾虑了。”
紧接着，医生又拿出几张提前准备好的文件，主要是关于生产风险知情同意书、特殊情况处置授权书等，需要家属签字并按手印。
韦东毅接过笔，甚至没有仔细去看那密密麻麻的条款。
那些潜在的风险，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
他只是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韦东毅”三个字。
然后在指定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用红色印泥按下自己清晰的手印。
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指印，都代表着他将妻子的生命，托付给了眼前的医生和这家医院。
也代表着他作为一个丈夫，在命运关口所能做出的最沉重也最坚定的承诺。
签完字，按完手印，医生拿着文件，朝韦东毅微微颔首，便转身匆匆返回了产房。
那扇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走廊里立刻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有产房门缝里隐约传出李秀芝压抑的、因为剧痛而发出的闷哼与呻吟。
以及医生、助产士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引导和鼓励声：
“吸气——用力！对，很好！看到头了！再来！”
“秀芝同志，坚持住！你很勇敢！”
这些声音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打着门外三个人的心。
一大妈再也站不住，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地合十，举在胸前。
她闭上眼睛，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碎碎念叨着不知名的神佛：
“观音菩萨保佑！送子娘娘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一定要保佑我们秀芝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母子平安啊！保佑，千万保佑……”
易中海则完全静不下来，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焦躁地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无章。
他一会儿凑到产房门口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一会儿又烦躁地走开，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怎么还没好……怎么还没消息……”
反而是最年轻的韦东毅，此刻显得最为“冷静”。
他直接坐在冰凉的木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没有祈祷，没有走动，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最终宣判——或好，或坏。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个小时过去了……
产房里的声音依旧，李秀芝的痛呼似乎更加频繁剧烈。
两个小时过去了……
易中海的踱步变成了原地转圈，一大妈的祈祷带上了哭音。
连韦东毅，这个一直强行维持镇定的人，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终于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焦虑达到顶点的时刻——
“哇啊——！！！”
一声清脆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晓的钟声，猛地穿透了产房的门板，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走廊！
生了！
韦东毅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一股巨大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窗边“嗖”地转过身，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他脸上的凝重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垮，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走廊里的三人几乎是同时转向彼此，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生了！生了！”一大妈捂着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但这狂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他侧着耳朵，紧张地听了又听，疑惑而担忧地脱口而出：
“等等……不对啊！秀芝怀的是双胞胎啊！”
“怎么……怎么只有一个在哭？”
“另一个呢？ 另一个怎么没动静？！”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将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了一半。
三人的心猛地一沉，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放松的神经又一次死死绷紧！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
大概五分钟后……
“哇啊——嗝——哇啊……！”
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稍微细弱一些，但也同样清晰的婴儿啼哭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易中海这次几乎是扑到了门边，仔细分辨着。
几秒钟后，他猛地回过头，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如释重负的笑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不一样！这哭声和头一个不一样！听到了吗？声音细一点！第二个！第二个也生了！都生了！”
“哎呦！老天爷！祖宗显灵！”一大妈再也控制不住，喜极而泣。
她眼泪哗哗地流，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八方不停鞠躬，“谢谢菩萨！谢谢娘娘！谢谢祖宗！”
韦东毅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乎要虚脱。
他靠在墙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孩子顺利出生，听哭声也很有力……秀芝……秀芝应该没事！”
他现在最关心的，依然是里面那个为他承受了巨大痛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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