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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为了和平(4k)


第332章  为了和平(4k)

    银色的面具被剑锋完整的切割,坎德利安望著那张面具下的面孔,望著那暴露出的九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硕大的鱼卵,与被焦灼后棕黑而溃烂的皮肤————

    恍然间间,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学生的时刻一「您好,请问这里是【战争魔法学系】的报名处吗?」

    那时他的招生工作已经到了尾声。

    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时,门缝中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棕色的蘑菇头盖住了他半张面庞,就连眼睛都藏在发帘深处。脸颊上的两块红色色斑有些奇怪,像是气血充裕下的红晕。

    他推了推鼻梁上硕大的圆框眼镜,试图在怯生生地窥探这个世界。

    坐在招生办的坎德利安下意识地紧蹙眉头。

    这显然不是他所中意的人选。

    但他从来不会以第一印象去评判他人,所以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威严,再用低沉的嗓音回应著:「进来吧。」

    于是他看到了那汕笑的家伙不好意思地走进门里,一病一拐的,像是扭伤了腿。

    他也同样展露出了那像是被黑油所浸透的长袍,整个人脏兮兮地站在办公室里,走一步便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

    「我站在这里吗?」

    「不然倒立在那里?」

    「好的。」

    眼看这家伙甚至真的用双手要撑住地板,坎德利安就有些气恼。

    在整个领主联盟都享誉盛名的星光法师学院,教出来的学生怎么都是这么些个货色:「你的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回家等待通知吧。」

    「好的。」

    眼看著年轻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坎德利安险些气笑了:「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说的吗?」

    「说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战争魔法学系的报名处。每个在学院毕业、并通过报名的法师学徒,都会获得学习管制法术的资格,并进行为期六年的进修学习。如果课堂表现优异,还将获得三年随军实习期。成功毕业后将直接进入龙金城编制,授予军官头衔。」  

    「这倒是记得清楚。你知道这对一个法师来说,意义多么重大么?」

    「知道。没有掌握管制法术的法师,很难在学院之外安身立命,无法及时应对眼前的危险。」

    「所以你甚至不愿意争取一下。」

    「我听到您让我回家等待通知。」

    「你难道听不出来,自己已经失去了这次机会?」

    「真的吗?」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抱歉,教授。我只是听到您要让我回家去,所以我就想要回家去。」

    「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让你去泔水桶里吃饭,你就真的会舀一盆泔水吗?」

    「————现在吗?

    「6

    「就现在,当著我的面。」

    二十分钟后,他拿来了一个盛满熏臭食物的木盆,短暂的犹豫后,就要凑到自己的嘴边。

    坎德利安忍无可忍,弹出一枚硬币,木盆在【弹射术】的轰击下被掀翻在地:「这你也吃得下去?」

    「不能,教授。」

    「所以你猜到我不可能让你咽下这堆废料。」

    「不,教授。我只是听从您的命令,是您让我这么做的。」

    「仁慈的娜塔莎。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坎德利安挑了挑眉头。

    士兵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哪怕只是脑子有点问题,但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一种特质。

    《战法师守则》第五条:只要不是孤身一人,那就扔掉你的脑子,听从你的指挥官。

    一个在战争中摸爬滚打的施法者往往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令行禁止的法师军团却足以在战场上呼风唤雨。

    想到这里,坎德利安点了点头:「把地毯打扫干净,再说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用【魔法伎俩】进行著细致的清洁,他的动作很熟练、动作也很迅捷,这意味著他对于公式的领悟十分熟稔:「报告教授,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身上的是油腻术,脸上的粉饰是次级幻影,遮掩的是你脸上的掌印。

    「我的课堂里不允许出现一个满嘴谎言的学生,现在,我最后问一遍,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抱歉,教授。我脸上的掌印是兰斯·金剑先生留下的,因为我代写他的法师论文时,没能注意到字迹的一致性,以至于他没能按时毕业。

    「身上的油脂是他提前设下的法术,目的是为了让我在学院出丑。我因此摔了一跤,并且扭到了脚,所以差点错过了报名的时间。

    「你没有反抗?」

    「没有。金剑家族是龙金城最著名的施法者家族,他们掌握著商业区的命脉,而兰斯先生是家族中最为受宠的少爷。」

    「所以你不敢反抗他们。」

    「是的。」

    「他还留在学院里?」

    「是的。」

    「你去揍他一顿。」

    ,,瞧著他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坎德利安只是轻声冷笑著:「因为不敢伤害位高权重的贵族,所以选择伤害自己。战场上不需要你这种胆怯懦弱的废物,你走吧。」

    目送年轻人的离去,那时他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蠢笨的年轻人了。

    他需要听从命令的法师,但同样需要他们拥有血性。

    战场容不下逃兵和懦夫。

    直到他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打开门扉,走到学院的连廊里,他看到那个年轻人被一个衣著华贵的男人按在地上,那是兰斯·金剑,他见过这位纨绔的少爷。

    那时的他怯生生地躲在父亲的身后,而他的父亲则陪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恳求自己给予他一个战法师的名额。

    他拒绝了,但这对父子仍然毕恭毕敬地离开。

    如今他全然没有当初那副拘谨的模样,只跨坐在年轻人的腰上,染红的拳头凿击著年轻人的脸颊—

    因为自己的鼻梁被对方打碎,留了一地的鼻血。

    「叮铃」

    他弹出一枚尖铜,弹射术击碎了他的手骨,在兰斯的哀嚎声中走向那个年轻人:「呼、仁慈的娜塔莎。你叫什么名字?」

    「诺米————克莱因————」

    坎德利安蹲下身子,交给了他一个钱袋,以便他能支付得起医药费:「下个月来学校报导。」

    多年以后,站在南方长城、遥望远方的天际线时,他曾问过诺米有关他们初见时的话题。

    那时的他,已经十分了解这个学生:「你不是个蠢货,不可能注意不到笔迹的问题。当年你是故意改换了笔迹,让那个金剑家的少爷没能如愿毕业的。」

    「是的,教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不顺从他的意愿,那位少爷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失去一切,因为我没有反抗的力量。」

    「所以你才想要进修战争魔法。」

    「是的,教授。我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没办法反抗。将力量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拥有说话的权力。」

    「如果当年我知道你是抱著这样的想法进修,我一定不会让你踏入我的课堂。」

    「为什么,教授?我并不认为这种想法有什么不对————」

    「你知道领主联盟、甚至西方的泰伦帝国,都颁布著管制法术的禁令吗?因为魔法只是工具,工具是无害的。可无害的工具被掌握在有害的人手中,它便会成为可以屠戮生命的武器。」

    坎德利安看向长城之内,正值黄昏,集市临近散场,却有一只地精穿行在集市中、怀抱著偷来的面包,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卫兵与商户,「渴求食物的人获得力量,会获得更多的食物。

    「渴求和平的人获得力量,会带来长久的和平。

    「但渴求力量的人如果获得力量,他们便永远不会满足。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的力量会高于你。既然力量是没有穷尽的,那么一个渴求力量、却又缺乏安全感的人,往往是可怕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你会为了追逐力量而做出什么。」

    「那您又是为了什么追逐力量呢?」

    夕阳没入了地平线,橘黄的天际之下,冉再升起的篝火在荒漠上熠熠生辉。

    「两百年前,就在你所看到的黄沙上,鲜血将沙石浇灌成了河流,河里流淌的是难民的白骨,为他们收尸的是食腐的秃鹫。

    「你的眼眶中不是希望与灯火的,是焚烧尸体所留下的硝烟。死人的头颅被叠成了土丘,孩童的骨肉是畜生们最甜美的食物————

    「我从那个时代苟延残喘到了现在,为了不让这片土地重蹈当年的覆辙————」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

    直至今日,当发觉自己患病、扭曲的躯体,被耀金色的锋芒斩作两半时。

    诺米仍然无法理解它的分量。

    他觉得自己不懂教授眼中的和平,不懂主动接受疫源的自己是否还能称之为人,不懂他们是否有残害那一万人口性命的必要。

    可他想,哪怕自己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想要追求力量的混蛋。

    至少他知道,教授一定不是。

    诺米畸形的身体跌落在地上,迷离的双眼中,似乎在那副金色的面具下看到了短暂的迟疑。

    「仁慈的娜塔莎————」

    这是他被兰斯揍到鼻青脸肿后,在迷离时所听到的叹息。

    这句话用作自己的感慨时,是「幸好我还活著」。

    用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却是「幸好你还活著」。

    只有活著,才能获得力量。

    才能带来和平。

    教授,现在我应该有资格踏入您的课堂了吧?

    「【负我者死】。」

    诺米拦在了晨曦的剑锋之下,而坎德利安手中的结晶已然被捏碎。

    唐奇知道,如果不再将刀锋寸进、没入对方的脖颈,他将无法承受【枯萎术】的侵蚀。

    他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

    一道猩红的光泽笼罩坎德利安的周身,那是【仇敌】的标记。

    像是被引力牵动著手臂,又像是另一只手掌在推动他的弯刀,横插在脖颈刀锋映照著红与青的光芒,灼烧与酸蚀同时作用在他溃烂的皮肤上。

    那脖颈附著的钢铁越来越松软、变成了石头、化作了泥土。

    刀锋一寸寸没入,距离斩下他的头颅不过一步之遥!

    「嗡」

    漆黑的射线正中唐奇的腹部。

    这是诺米所创造出的时机。

    不算疼痛,可唐奇几乎是顷刻间感到脱力。

    双腿如麻痹般抽搐、颤抖。皮肤的水分在肉眼可见的蒸发、干瘪,直至化作裹覆在骨架上的皮囊。

    「唐奇!」

    哪怕没有将他的头颅斩下,这种程度的创伤也足以断绝气息。

    晨曦连忙冲过倒在地上的坎德利安,将唐奇搀扶在了怀里。

    眼看他双目突起,却还有喘息,迅速从灵魂之火中过渡生机,利用【圣疗】为唐奇的身体维系活力。

    一旁与士兵混战的小光头最为高大,视野也最为清晰,眼看火海之中已然分出胜负,就要嘶吼著让眼下这群士兵放下武器。

    可话音才刚刚落到嘴边,便惊惧般地向唐奇的方向吼道:「他还没死!」

    唐奇在迷离间睁开双眼,晨曦也猛然回过头去。

    才发现那落在泥土中的头颅断面上,正有鲜红、细密的菌丝不断攒聚,如同触手般向著自己断裂的脖颈攀附,试图重归扳正断裂的脑袋。

    「怎么可能!?」

    晨曦将唐奇扛在肩上,连忙为断剑重塑剑锋,要将藕断丝连的血管一并斩断,可坎德利安的身躯已然化作一团白雾,飘向了数米之外的空地。

    晨曦大步向前,又要挥砍而去,这一次却切实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所阻隔住。

    她曾见过这类无形的墙壁,就在离开龙金城的那一天一丝黛拉便是利用【力场墙】与【传送法阵】的组合,带他们脱离了战场。

    可就像当初的莱昂·狮心无法摧毁这堵无形的墙壁一样,纵使拥有传奇之能,她同样无法击破眼前的壁垒。

    「他是个人类,哪怕被疫源扭曲了肉体,受到致命的创伤也不应该还能活过来————」

    目睹在力场墙中刻画传送法阵的坎德利安,晨曦百般不解。

    可直至看到对方那张因为面具的跌落,而暴露出的面容那长满了猩红的脓包,可肿瘤下的皮肤如同僵尸般腐朽。

    那不是人类的面孔。

    眼前的施法者根本不是一个人类。

    他是不死生物。

    掌握著生前施法能力的不死生物—

    「你是还魂尸!」

    在过去的挑战中,她曾与这些遭受著残酷和不公命运的灵魂并肩作战过。

    那些心中充斥仇恨、不甘死去的凡人凭借一抹无法消解的执念,强行支撑著意志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他们不顾一切,只为了向那制造厄运的源头复仇。

    如今她才仓促反应过来。

    眼前的坎德利安,不只是一个试图谋取疫源的施法者、一个军人、刽子手。

    他是一个徘徊在大地上的幽灵。

    是死在200年前,见证过战争残酷、却不甘死去的亡魂:「为了————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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