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士潮
士潮
东郡的秋风来得格外早,方至七月,已带著微凉的寒意。
郡治濮阳城城西的官衙前,聚满了身著素袍的士人,衣袂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群即将南迁的寒雁。
为首的是濮阳名士李仲,四十余岁,面容清瘦,双目却灼灼如炬。
他手持竹简,朗声诵读罢仕檄文:「————今朝廷苛政频出,郡县赋税如山,民有饥色而吏不恤,士人谏言如石沉海,濮阳诸生,宁弃仕途,不附浊流!」
话音未落,身后百余名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附郭县衙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烛光摇曳,县令魏相正与几位僚属商议对策。
东郡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地处黄河沿岸,经济与战略地位重要,士人常以儒法或黄老思想为习而且,深受战国遗风影响,东郡游侠众多,与中央朝廷累次产生冲突,太上陛下时期对此多有打压。
此地虽不及齐、鲁儒学中心,但士人颇多,却喜于谈经论道。
一言以蔽之,东郡之中,地方士族与豪强林立。
以汲黯、段宏为代表的两大家族,汲氏、段氏,堪称官宦世家,也是当地最显赫的两大士族,除此之外,在太上陛下朝担任过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的大汉名将韩安国的韩家,五经博士之中《诗经》韩诗学派创始人韩婴虽为燕人,但家族也落于此。
东郡及邻近诸郡士人,大多出自汲、段、两韩,四大家族门下,士力庞大。
而「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曾经以侠名闻于世,最终在徙陵令下为太上陛下族灭的游侠郭解,其支系唯恐太上陛下迁怒,也从轵县来到了东郡安家落户,郭解虽死,但余声尚在,东郡及附近诸郡崇拜行侠仗义之士,甘愿听从郭家驱使。
要说,文道、武道昌隆的东郡,本该是无数官吏向往之地,但因为这些士族、豪强的存在,俨然成了清正廉洁官吏的坟墓。
就以正在门外叫嚣「罢仕」的士潮为例,作为郡治首县父母官,一旦应付不力,必然要被朝廷问责,乃至于问罪。
可是,一个附郭知县,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县尊,这李仲,原是太学博士,素有声望。」
主簿王谦抹了抹额上冷汗,苦涩道:「若他带头罢仕,只怕整个濮阳,甚至是东郡的士人都不会再入朝为官了。」
朝廷考成中,教化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而由士入仕为官、为吏的数量,可以说是最直观的数据之一,如果全县罢仕,亲娘嘞,这怕是会影响仕途。
魏相面色铁青,仅凭李仲一人,再大的声名都无法让全县、全郡士人罢仕,但是,李仲的背后,还站著人呢。
就是这些背后的人,让魏相深感无力,经过朝廷改制,东郡郡守,是御史监政司总宪汲黯之子汲偃,东郡别驾,是韩安国之子韩广成,一郡之中,最有权力的人,来自郡中四大家族之二。
官面、士面,全是人家的人,这还怎么打?
魏相不明白陛下和中央朝廷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汲氏一族固然有「两献长安」的从龙、擒龙之功,但也不能以一郡之地为赠吧?
陛下意欲颁布新政,士民入野施化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本以为风暴中心会在首善之地的长安城,却是低估了陛下对皇城士人的震慑,万万没想到,「大汉第一士族」所在的县城,即他名义上掌令的濮阳城,先爆发了士潮。
「枢密内阁、军机司可有命令降下?」魏相咬牙问道。
「回县尊,无有。」
王谦摇摇头,「依然是之前的阁令、司令,一切遵照大汉律法行事。」
「郡守府呢?」
「回县尊,郡守去了瓠子大堤祭拜龙渊宫神,祈求来年大河不再泛滥,别驾去了白马县体察民情,都不在郡衙之内。」
「这么说,濮阳县城,第一次由我说的算了?」
「是————吗?」
王谦听出了县尊口中的讥讽,本想顺著话音接话,可就在下一刻,意识到了不对,「县尊,您想要干什么?」
「想干什么?」
魏相怒极反笑,士潮掀起时,郡守、别驾都不在郡衙之中,不该有人问他想干什么,而该有人问郡守、别驾想干什么,四大家族想干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现在去请都尉和锦衣卫千户来。」
「我?」
王谦懵在原地,「县尊,卑职位贱,恐怕请不动两位大仙。
都尉,是一郡三把手,执掌郡兵,而东郡都尉,是韩王信玄孙,龙额侯韩说之子韩增,受父功蒙荫为官,是个宽和自守的人,上任以来,谨慎持重,既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结友。
千户,锦衣卫在大汉一百四十四郡中各设了分司,分司之主,便是锦衣卫千户,身份地位十分特殊,很少会干预地方事务,如果非要干预,就连郡守、别驾这样的封疆大吏也要慎之又慎。
更关键的是,锦衣卫千户手中,也有「兵」,千户千户,东郡锦衣卫统率一千一百二十名缇骑,个个是虎臂蜂腰螳螂腿,战斗力虽然不如成建制的军队,可在地方上,能发挥出的实力,甚或比军队还大。
他不过是个小小主簿,年俸仅仅四十石,去请上千石的两位地方大员,别说请了,连进门都费劲。
「就说我有件关乎陛下、关乎朝廷的大事要与他们商量,放心去请,他们会来的。」
魏相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多说什么。
士潮的动静,震撼了濮阳县城,都尉韩增没有理由不知道,锦衣卫那千户更没有理由不知道,想作壁上观,哪有那么容易?
王谦见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咬了咬牙,通过小道出了县衙。
夜幕降临,士潮仍然汹涌,越来越多的士人手持火把来到县衙门外,诵读著各式各样的「檄文」,决心罢仕不朝。
烛影摇晃。
东郡都尉韩增和锦衣卫千户来了。
魏相没有迎接的动作,坐著原位,手指著头,「两位,我想将这颗脑袋抵给你们————」
>
(https://www.shubada.com/108866/1111091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