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大战
第452章 大战
初春的关中,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西安城北的原野一览无余,既无山丘遮挡,也无林木遮蔽,唯有劲风卷著黄土,掠过甲仗如云的战场。
大战一触即发。
汉军与明军,隔著一道三丈宽的渭河遥遥对峙,各自摆开了阵势。
由于同样都是出身西北边军,交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车阵迎敌。
铸铁的炮管,精锻的火统,连绵的轻车,将成为今日战场上的主角。
汉军背靠西安城,面向北门的渭河,将阵势徐徐铺开。
江瀚摆出的是标准的方城阵,这套阵法由《练兵实纪》中的车营战术演变而来;
经过多次改良后,更贴合北方战场的实际需求。
按照戚少保的原典,一个标准的方城阵,是由一百二十八辆偏厢车环结而成。
每辆车上安放大佛郎机两架,并配备二十名将士,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包括车正、军官、辅兵等在内,一个标准车营的额定兵员为三千一百余员。
但在如今的汉军编制里,江瀚根据部队规模,将每个车营的人数扩充了近一倍,足额兵员达五千六百之多。
考虑到原典中的所使用的偏厢车重达六百斤,机动性不足的缺点;
江瀚便采用了俞大猷在《大同镇兵车操法》中所提出的以轻车代之。
这种轻车轻便灵活,仅需三百斤便可列装前线,无论是推进、转向还是渡河,都比原有的偏厢车便捷许多。
同时保留了足够的防御能力,可有效抵挡火器与箭矢的攻击。
经过改良后的一个标准汉军车营,拥有轻车一百六十辆,每车分配三十名将士。
其中车正一员,统筹全车调度,指挥作战;炮手三位,负责操控佛郎机;
统手八名,火箭手四位,承担主要火器输出;另有披甲执锐的刀牌手十名,专司近身搏杀;
剩余两名则是辅兵、舵工,主要负责牵引车辆,保障战车正常运转等后勤工作。
除了每车配备的佛郎机,阵中还部署了大将军炮等中型火炮,作为远程压制火力。
在作战编组上,汉军车营层级分明:
每八车为一队,设百总两员;十六车为一司,设把总一员;六十四车为一部,设千总一员。
整个车营分为二十个车队,总计4800名战兵,由游击将军统率。
除此之外,车阵的后方,还保留了八百骑兵,分为四队,作为关键的机动力量,伺机而动。
整个车营方阵,战车环扣,火炮森然,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
而河对岸的明军,则是摆出了经典的孙承宗式车营。
傅宗龙身为孙承宗的得意门生,又曾总督蓟辽,深得孙阁老车营战术的精髓。
他将手中宁夏、延绥、甘肃三镇边军,沿渭河北岸的草滩渡口展开。
核心是辐重车围成的方形车垒,保护著中军坐、以及队伍中的工匠、医官和牲畜。
车垒外侧,是八百精骑组成的机动力量。
而处在最外围的,则是八个相对独立又互为特角的车阵,扼守著河岸高地与浅滩通道。
每个小车阵配置佛郎机、虎蹲炮三十二门,炮组九十六人;
另有一百二十八名火统手、六十四名弓箭手、八十名刀盾枪兵及三十二名辅兵,合计约四百人。
除了轻便火炮,阵中同样配备了「灭虏炮、大将军炮」等重器。
傅宗龙的意图很明确:
依托渭河列阵,阻滞、消耗渡河的汉军。
晨雾渐渐散去,战鼓开始擂响。
由于明军据守北岸,汉军若是想发起进攻,那就必须先渡过渭河。
由于陕西连年大旱,草滩渡口的河面最多不超过三丈宽,最深处也没不过头顶。
汉军只需要推进到河边的浅滩,随后搭建浮桥渡河即可。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自古渡河难,尤其是对岸还有严阵以待的数万明军。
江瀚把麾下的多个车营,摆成了前、中、后三叠阵,打算逐步向渭河推进。
处在最前方的,是游击将军余承业和李定国率领的三个前锋营,共计一万六千余人,这部前锋肩负著率先推进、压制明军火力、以及工兵搭建浮桥的重任。
处在中间的,则是曹二、董二柱以及江瀚自己率领的四个主力营,共计两万二千人,作为大军的核心战力,主力需要承接前锋营的攻势,一旦前线受阻,便要立刻顶上继续推进。
剩下的两部,则是后备营和辅重营,共一万两千人。
后备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补充前线,应对突发情况;
辐重营则负责搬运火药炮弹、救治伤员等,保障大军的后勤补给等。
汉军大阵缓缓推进,滚滚车轮碾过平原的黄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与士卒们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沉闷而有力的战歌。
距离渭河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愈发浓烈。
牵马引车的舵工放缓脚步,车阵后方的炮手、统手们也各自就位,目光紧紧盯著对岸的明军车阵。
当推进到距离河岸四百步左右的距离时,整个前锋营同时停下脚步,再往前就要进入明军射界了。
中军处的江瀚高坐在战马上,他见时机成熟,便大手一挥,下达了进攻指令。
令旗挥动,三声令炮冲天而起,声震四野。
伴随著炮响,前锋各营的左右两翼车阵即刻行动,分别向前调整方位,相互对齐,很快便形成了一道宽三百米左右的横队。
这道横队采取交叉排列的方式,分为一前一后,每队八个车组,相互衔接、掩护,错落有致。
咚!咚!咚!
紧接著,中军大鼓轰然响起,沉闷的鼓声催人奋进,各营把总也紧接著擂鼓催进。
前队中的佛郎机率先开火,掩护后队的车阵向前推进。
趁著前方袍泽火力压制的时机,后队前出十米,随即停步开火保持继续压制,掩护后方队伍继续前进。
这种交替前进的进攻方式,便是车营攻击的「分番叠进」之法。
渭河对岸,傅宗龙站在一辆加高的望车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著汉军的推进。
他虽然面色凝重,但并无太多慌乱之色。
「好个贼子,果然和西北边军一脉相承!」
说罢,他转向身旁的副将,吩咐道:「传令各阵,准备还击。」
随著汉军前锋踏入三百步射界内,对岸的明军也跟著动了起来。
部署明军车阵内的大将军炮、灭虏炮率先发言,沉重炮身猛烈向后一坐,硕大的铁弹呼啸而出,越过渭河砸向了汉军车阵。
「轰——!」
想像中造成大量杀伤的场景并未发生,数十发实心铁弹大多数都砸在了空处:
有的打在了土里,溅起四五尺高的烂泥;有的则是径直越过车阵,砸进了后方的人群中,引发一阵骚动;
只有极少数地炮弹直接命中车体,打穿了轻车前方的木板,溅起一阵木屑。
而反观明军阵中,同样有炮弹落下,大多数也落在了空处。
三百步的距离足足有一里地,对于这个时代的火炮精度来说实在力有未逮。
初期的远距离炮击,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远射摸奖。
重炮对于战车固然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但这种克制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明显。
战车的核心区域在于中间的炮窗和下面的车架,这部分的受击打范围,远比同等宽度的步兵横队要小。
想要精准命中核心区域,难度极大。
只要错过了核心区域,炮弹即便砸中了一旁的木质挡板,造成的杀伤也十分有限。
自蒙古部落的具装甲骑消失以后,明军统一都换装了薄木板搭成的轻车。
这种轻车在战场上更灵活,主要是用来抵挡火统和弓箭的射击。
薄木板很容易被炮弹直接打穿,因此炮弹击穿木板带出的碎屑能量不大,威力十分有限,难以击穿士卒身上的甲胄。
而除此之外,车阵采用的空心布置,也能有效减少炮击带来的杀伤。
然而,随著汉军一步步向河岸逼近,双方的交火开始变得越来越激烈。
从四百步缩减到三百步,再从三百步缩减到两百步,渐渐进入了佛郎机、虎蹲炮的有效射程。
硝烟一团团爆开,散子或者实心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向对方阵线泼洒而去。
汉军最前线的战车被砸得千疮百孔,不断有倒霉蛋被穿过弹孔的火器射中,惨叫著倒下。
而明军四角的小车阵,同样也承受著密集地火力打击,前方战车摇摇欲坠。
渭河上空,两军的箭矢、铅子、炮弹你来我往,密集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火力网。
轰鸣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余承业和李定国一左一右,坐镇后方不断调度著车营推进,时刻关注著战场局势变化。
一旦某部战车损坏严重,后方的预备营便会及时补上,继续向前。
顶著明军的密集火力,前锋营的将士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士兵不断倒下,后方新的士卒立刻顶上,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幸亏战车挡了大部分直射火力,前锋营的伤亡才得以控制,渐渐靠近了渭河河岸。
当先头部队终于抵近河岸三十步的位置时,对岸明军的火力渐渐被压制,铅子和火器也变得稀疏起来。
不少守车的明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蹲伏在车后,借著车身掩护,仓促反击。
见时机成熟,主将李定国和余承业几乎是同时下令,鸣锣停步,车阵固守。
与此同时,车阵最后方的五百工兵即刻出列。
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扛著厚重的门板、捆扎好的木排、长木料和绳索,猫著腰,以车阵为掩护,拼命向河岸边冲去。
他们的任务是在这段河滩上,迅速搭建起两座可供车马通行的简易浮桥。
然而,对岸的明军显然早有防备。
眼见汉军想要搭桥强渡,明军把总一声令下,阵中的统手迅速起身,三排轮射的叠阵快速铺开。
「放蹲放蹲放!」
一片白烟腾起,连绵不绝的统声如同爆豆,密集的铅子瞬间覆盖了河滩区域。
冲在最前头的几十名工兵来不及反应,纷纷惨叫著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滩。
后续的工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吓得胆寒,连滚爬爬地退回到了最近的车阵后,寻找掩护。
李定国和余承业在望车上看得真切,眼见浮桥搭建受阻,脸色也垮了下来。
这浮桥要是搭不起来,那后续主力就只能呆在原地隔河相望。
虽然渭河不算太深,但阵中的火器弹药是无如何也不能沾水的,否则就算游过去了,也是白白挨打。
两人当即找来传令兵,吩咐道:「去,找中军调四十门重炮,统统给我顶到河岸边上去!」
「放开了轰,务必压制对岸守军。」
「还有,再找几辆战车直接开到河里的浅滩上,掩护工兵作业!」
传令兵领命而去,几人插著令箭,骑著快马穿梭在阵中,向后方传达主将的安排。
很快,后方中军的重炮部队接到命令,骡马牵引著四十门大将军炮,抵达了河滩。
炮手们冒著对岸射来的箭矢弹丸,七手八脚地迅速调整炮位,装填弹药。
「放!」
随著哨官一声令下,四十枚实心铁弹裹挟著散子,呼啸著越过渭河上空,狠狠地砸向了对岸的明军车阵。
既然准头不够,那就只能用密度来凑了。
密集的火力覆盖下,明军车阵顷刻间遭到重创,炮弹砸中炮窗和身下的车架,巨大的冲击力将后面的炮手和统手扫倒一片。
一些炮子摧毁了车身的挡板,紧随其后的散子打在毫无遮掩的士兵身上,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原本压制工兵的火力,也渐渐稀疏下来。
趁著这个机会,躲在车后的汉军工兵们咬著牙,再次扛起木料,朝著河岸冲去。
工兵们不顾脚下同伴的尸体和卵石上滑腻的鲜血,以最快的速度将门板、木排推入水中。
一部分工兵负责将物料固定,并用绳索和木楔定连接;
另一部分则跳进齐胸深的河水里,用肩膀扛,用身体顶,支撑后方同袍作业。
对岸的明军虽然想发起反击,但却被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只能伏著身子藏在战车后,仓促向河中央射击;
偶尔有几颗铅弹打在河面上,却只能溅起一阵水柱,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不出一个时辰,六条能容纳两辆战车并行的浮桥,便横亘在了渭河水面之上,连接起南北两岸。
见浮桥修成,中军处的江瀚立刻下令渡河强攻。
铛!铛!铛!
三声清亮的锣声响起,河岸的前锋营立刻做出反应,开始变换阵型准备渡河。
最外围的车营保持不动,继续向对岸的明军开火,防止明军趁机突袭,破坏浮桥;
中间的车队则缓缓调整方位,两辆轻车并排靠拢,首尾衔接,一步步向浮桥入口逼近。
这支率先渡河的队伍有将近二百人,前后排成了一条长龙。
他们需要率先跨过浮桥,在对岸建立前沿阵地,掩护后方主力渡河。
舵工把控著方向,辅兵牵引著骡马,车轮压过并不平稳的桥面,随著河水上下颠簸;
士兵们紧紧跟在车后,低著身子,快速向北岸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上对岸的河滩时,不远处却突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明军车营中的八百精骑闻风而动,从核心车垒外打马而出,直奔汉军北岸的前沿阵地而来。
骑兵来势汹汹,眨眼间便冲到了河滩前。
只见明军骑兵分成数个小队疾驰而来,抵近前锋营十步左右的距离后,挽弓便射。
此时的前锋营刚刚跨过浮桥,还没来得及展开车阵组织防御,仓促间被明军骑兵一冲一射,不少人当即便倒了下去。
见此情形,领头的把总立刻将兵马收拢,摆出圆阵试图抵御骑兵冲击。
但明军骑兵也不近前冲杀,只是不断在百十步左右的距离逡巡徘徊,吸引汉军的弓手和统手开火。
战阵上高度紧张,不少汉军士兵就这么轻易被骗出了火力,随即被明军骑兵突入近前射杀。
不多时,这支率先渡河的前锋部队,便被明军骑兵彻底剿灭。
桥头前方不远处,堆满了车身残骸与士卒尸体,触目惊心。
可即便遭遇守军顽强反击,汉军渡河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
一辆辆战车稳步推进,踏著前锋部队的尸体,继续向对岸逼近。
凭借著人数和火力优势,又有不少车队冲出明军防线,并成功在桥头摆开阵势。
眼看前沿阵地一点点失守,宁夏总兵葛如其坐不住了。
他有样学样,下令将二十五位重炮调转炮口,放弃与隔河相望的汉军对轰,转而瞄准了北岸的汉军前沿阵地。
除此之外,葛如其更是带著本部精兵前压,试图将渡河的汉军赶下河去。
刚有一丝好转的前锋营瞬间陷入了苦战,明军的重炮丝毫不逊于己方,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更雪上加霜的是,明军总镇的家丁出动了。
北岸滩头,顿时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双方士兵在硝烟和泥泞中亡命厮杀,呼喊和哀嚎不绝于耳。
眼看北岸形势危急,统兵的李定国和余承业有些焦急。
强攻硬顶损失太大,而且明军背靠车阵,火力有依托,己方在滩头无遮无拦,极为不利。
两人简单碰了个头,当即决定改变战术,下令鸣金收兵,准备诱敌深入。
只等对面的明军掩杀而来,汉军两翼的车营便会立刻前出,将其合围绞杀。
这便是西北边军最常用的打倒番战术。
伴随著一阵清脆的锣声响起,前线的汉军立刻反应过来,试图脱离战斗。
此时的葛如其正杀得兴起,见汉军主动后退,心中顿时大喜。
他暗自思衬,贼兵定然是顶不住伤亡溃退,此时正是将其彻底击溃,摧毁浮桥的大好时机。
可就在葛如其准备率部追击之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三声号炮,他抬头一望,两面大红令旗正向后招展。
这是喝令他按兵不动的信号。
葛如其见状,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埋怨,暗道傅宗龙太过谨慎。
这般大好的追击时机,怎么能白白错过?
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强压心中的急躁,下令麾下止步停兵,不得擅自追击。
冷静下来之后,葛如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后撤的贼兵。
可这一看,却让他发现了端倪。
眼前的贼兵虽然撤去,但却丝毫不见慌乱,后撤的步伐井井有条;
甚至还有的敢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自己身旁的部众,哪里有半分溃逃的样子?
葛如其不禁一阵后怕,还好督师及时拦住了他,否则一旦贸然追击,脱离了后方火力掩护,必然会被贼人合围。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敢再有半分埋怨,转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的看著不远处的汉军。
李定国和余承业见他不上当,只觉得有些可惜。
如今诱敌失败,再继续佯装溃逃也没什么意义了,只能一鼓作气强行冲过去。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彻底将渭河两岸收归己手。
好在中军处,江瀚见他俩损失不小,及时派出了曹二前来支援。
有了这支生力军加入,即便傅宗龙再怎么不甘,他也只能放弃渭河阵地。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对面的贼人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他便下令收拢部队,拔营后撤五里,重新扎营布防。
而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被漫天的硝烟遮蔽,只剩下了一片白雾,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战场。
经过一整天的苦战,双方将士都已经疲惫不堪。
江瀚见状,也只能下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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