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称不上捷
救生艇上的桨手们摇著桨穿梭于满是碎木板和浮尸的水面上搜寻著气息尚存、需要救援的人员。首先被救捞上来的是己方落水官兵,即那些在戏谑号沉没时跳船逃生、尚未被及时救起的水兵,在傲慢号和贾纳斯号触桩时落水的水手,以及在刚才与火船的交锋中随夜莺号沉没的船员。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河水中泡了相当长的时间,嘴唇发紫,被救上救生艇时冷得浑身颤抖,有些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救生艇上的船员急忙给他们盖上干燥的毛毯、灌下朗姆酒,然后将他们送往后方医疗条件较好的东印度公司运兵船。
打捞完己方落水人员之后,救生艇开始在水面上搜寻那些还在挣扎的敌方水兵。
旋即一件让所有在场的英国皇家海军官兵都感到费解,乃至可以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艘从暴怒号上放下的救生艇,在一堆漂浮的碎木板中间发现了一个还活著的中国水兵。
这个水兵很年轻,打著赤膊,身上多处被弹片划伤,从伤口里渗出的血将他周围的水域染出了一片淡红。
他正用一只手死死地抱著一块碎船板,另一只手无力地在水面上划拉著,想要往岸边游去。但他显然是已经精疲力竭,力不从心,随时可能失去意识沉入水中。
救生艇上的英国水兵们将小艇划到他身边,一个英格兰水手俯身探出船舷,朝他伸出粗壮的胳膊。那个中国水兵擡起头来,眼眸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无神,但在看到那艘英国救生艇和那个朝他伸出手的英国水手时,目光骤凝,令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去抓那只英格兰水手递过来的手。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了那块支撑著他生命的碎船板,在所有英国水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自己沉入了水中。
他甚至没有挣扎,只见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便归于平静。只有那块被他松开的碎船板还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证明就在几秒钟之前,这里还有一个活著的人。 救生艇上的英国水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个伸出胳膊的英格兰水手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好几秒,才缓缓收了回去,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救生艇上反复上演著。
有些中国水兵在被英国救生艇接近时,会主动往远离救生艇的方向游去,直到力气耗尽沉入河底。有些伤得太重、已经游不动的,则会在救生艇靠近的时候将自己的头埋入水中,宁可让自己呛水窒息也不愿意被英国人拉上船。
这些情况很快通过各舰的报告汇总到了暴怒号的舰桥上。
埃文斯上尉拿著一份汇总报告,快步走到司本身边,向司本报告了救生艇在打捞中国落水者时遇到的情况。
司本静静地听完了全部汇报,厉声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尽可能多地俘虏中国水兵。这些俘虏我们用得上。」
埃文斯闻言,脸上闪掠过一丝诧异之色,下意识地问道:「阁下的意思是中国军队有可能俘虏我们的皇家海军或者陆军的将士?」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我们还有外交人员为武昌政府所扣押,多抓些他们的俘虏,手上多些筹码总是好的。」司本说道。
帝国的海军优势明显,在可预见的将来,司本不认为敌人的水面部队有能力和他们进行一场对等的舰队决战并俘虏帝国的船员。
至于陆军,司本认为就方才敌人展露出来的战斗素养和意志,如果陆军登陆作战脱离海军掩护,是否存在被俘虏的可能,很难说。
与此同时,东印度公司的小型拖船正在用缆绳将傲慢号缓慢地拖往安全的浅滩进行搁浅抢修。傲慢号的船底裂口已经被帆布和堵漏板暂时封堵住了,但进水的速度仍然超过了排水速度,船尾已经明显下沉。拖船的船长满头大汗地指挥著水手们将傲慢号往左岸的浅水处拖,一边拖一边咒骂著那根该死的暗桩,那根该死的暗桩在船壳上犁出的裂口足足有将近一码。
傲慢号想在短时间内修好并投入使用显然是不现实的,只能想办法简单修补后拖回港岛的船坞进行修理。 贾纳斯号的情况稍好一些,贾纳斯号的明轮叶片在触桩时碎裂了三片,传动轴受到了轻微的擦伤,但船壳没有进水。
在被拖离暗桩区之后,贾纳斯号的水手们已经在著手更换受损的叶片,这项工作在水面上做难度很大,但总比被拖到后方修船厂要快得多。
磨刀门水岸两侧东炮和西炮上,兰帕德上校的陆军正在打扫战场。
陆军的九磅野战炮已经从运输船上被卸了下来,架在炮被轰塌的豁口处,炮口朝向上游方向,防备敌人可能的袭击。
话分两头,许泰勋带领残存的磨刀门舰队撤往了荷塘后方。
许泰勋乘坐的擎苍型小炮艇缓缓靠上了荷塘水寨的码头。
即便是许泰勋的旗舰,船壳亦是弹孔遍布,连船舷都被炮弹砸出了两个缺口,明轮罩也被弹片削去了一角,甚是狼狈。
水兵们抛下缆绳,码头上接应的水兵七手八脚地将缆绳系在木桩上。
船上那些浑身血迹、面容疲惫的将士们陆陆续续下了船。
许泰勋最后一个走下船,一言不发地朝水营深处的营署走去。
荷塘水营是磨刀门水道防线的中枢所在,围墙内错落分布著营房、修船坞、弹药库、煤仓,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码头上泊著大大小小三十余艘舰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艘体型比擎苍型炮艇大出整整一圈的蒸汽炮舰: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 购自法兰西海军的这三艘蒸汽炮舰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虽未升火发炮,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们是陈阿沈手中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轻易出动。
当然,这三艘炮舰也是广东舰队所有舰船中,唯三与英印海军同等级浅水炮舰没有代差的,甚至是更先进一些的舰艇,奈何数量太少了。
许泰勋来到陈阿沈的办公室前,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推门而入,站定,向陈阿沇敬礼:「末将许泰勋,见过陈司令。」
陈阿沈擡眼,目光在许泰勋身上扫了一遍。
方才陈阿沈已经通过窗户看到了许泰勋的磨刀门舰队撤退回来的样子,较之战前,归来的磨刀门舰队舰船少了近一半,剩下的舰船也是伤痕累累。
见此情景,磨刀门舰队首战是何境况,陈阿沈心中有了个大概的底。
陈阿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木椅:「坐,废话少说,前线战况如何了?」
「陈帅,末将无能。」许泰勋落座后涩声说道。
「磨刀门水道最前沿的两座炮没能守住。」
说到这里,许泰勋顿了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磨刀门舰队的擎苍型炮艇沉没三艘,重创一艘,末将的旗舰也受创;快蟹船沉没六艘,重创三艘;巡船、哨船损失三十九艘。阵亡及失踪将士,初步统计,不下五百人。」
陈阿沈一言不发。 莫说是一战折损超过五百人,即便是一战折损超过两百人,也是北殿水师自广西起兵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英夷水师果为水上劲旅,舰坚炮利,非清廷水师可比。
陈阿沇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追问道:「我军可曾毁伤英夷军舰?」
北殿对战果的核验,追验十分严格,对谎报战果的处理十分严厉,许泰勋不敢夸大战果,如实汇报了他取得的战果。
许泰勋分辨不出英军舰艇的具体型号,确认击沉英夷炮艇两艘,击伤英夷各式舰艇不下四艘,具体毙伤多少英夷水兵不得而知。前沿的两座炮,英夷为夺取炮付出了不下五十人阵亡的代价,且此次同他们交战的英夷,无论是水师还是陆师俱为真夷。
陈阿沈听完这些战果,面色稍霁。
虽说许泰勋未能挡住英夷舰队,但至少不是单纯在挨打,多少从英夷身上啃下了几块肉来,不算太丢份汇报完战果,许泰勋道出了他最为担忧的事情:「英夷既已进入磨刀门水道,磨刀门水道东西两岸分别是香山县和新会县的地界,且有支道可通香山县城和新会县城。
英夷此番犯顺,纠集舰船兵员倍于以往,末将担心香山县和新会县会有什么闪失。」
许泰勋是本地人,对广府各个主要水道的水文境况极为了解。
从磨刀门水域北上,经水路可转入香山内河,乘涨潮可直抵县城南门外的河涌。英夷的大船虽不能直接进入香山县城,但小型快船可在涨潮时通达城外的码头。
新会县城那边,沿磨刀门水道继续上溯西江干流,可抵达新会县境,新会下游的江门港可以停靠红单船,广船等大型帆船,想来英夷的浅水炮艇是可以深入到江门港附近的。
若英夷想更进一步,亦可乘更小的舰艇直入新会县城水关,进犯靠近潭江与西江交汇处的新会县城。陈阿沈闻言,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目光在磨刀门水道、香山县城和新会县城之间来回移动。许泰勋所虑不无道理,英夷此番出动的是专为内河作战而挑选的浅水舰队,完全可以沿著磨刀门水道一路北上,深入到江门,再换成小艇继续进犯。 香山和新会两座县城目前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
「知道了。」陈阿沈说道。
「我会致电香山、新会县城的陆军兄弟,让他们加强戒备,提前做好防备,固守一段时间应当不是问题。
你将今日磨刀门水道之战的前后经过,写成书面报告,稍后我发电报回广州。」
珠江北岸的省垣广州城区中心,原清廷两广总督衙门,现北殿广东战区司令部。
进出往来的参谋、文员和传令兵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听闻英夷葡夷联合举兵进犯广府,广州城内的文武官员齐聚于此,焦急地等待著前线的消息。葡夷无足轻重,姑且不论,但英夷两度纵横华夏海疆,如入无人之境,一度攻打到清廷首都京师城下,逼得清廷几度割地赔款求和。
如今英夷所兴来犯之兵倍于以往,连北王都视英夷为劲敌,加之此前北殿大军从未和英夷的经制军交手过。
英夷大军是何战力,两军交手会是何结果,他们心中都没有底。
前线的电报一份接著一份传回来,先是英夷主力舰队对沙角炮进行侦查,再是英葡联军自澳门马交石炮附近的海岸登陆,为当地守军所击溃,毙俘甚众。
最后则是磨刀门水道炮遭到英印浅水舰队猛烈炮击,炮守军伤亡过半,许泰勋率磨刀门舰队出击接敌,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回后方的荷塘。
得知虎门、澳门两个方向都挡住英葡联军攻势,甚至还让英葡联军在虎门、澳门吃了瘪。 即便是最不济的磨刀门方向,也击沉了英舰,迟滞了英夷舰队的进攻步伐,英夷并未能够长驱直入,广东巡抚王大雷对于这样的结果还是满意的。
「我军首战便击沉英夷大舰两艘,小舰两艘,毙俘真夷不下百人!澳门那边的葡夷被咱们揍得缩回去了,沙角炮那边的英夷主力至今寸步未进。唯有磨刀门这一路勉强打开了局面。前线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打出这样的战果,称得上是首战告捷了!罗帅,恭喜啊!」王大雷朝罗大纲拱了拱手,说道。虽说具体毙杀多少敌军不得而知,但葛耀明在澳门俘虏四十几号真夷,磨刀门水道的前沿炮将士毙杀了中几十攻打炮的英夷陆师,加上三处岸防炮毙杀的洋夷。
即便是按照比较保守的方法估计,王大雷认为前线将士首战毙杀的真夷肯定不下百人,大胆一点没准毙杀了两三百号乃至更多英夷。
罗大纲听了这话,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澳门一战,我军毙杀洋夷甚众,洋夷退走,称得上是捷。沙角炮至今未陷,英夷主力舰队暂时束手无策,难以寸进,也勉强称得上捷。
至于磨刀门一战,我军虽勇,炮将士以寡敌众,水师将士以弱舰对强舰,打得不可谓不英勇,但终究没能迫使英夷舰队撤退,反而让英夷在磨刀门站稳了脚跟,称不上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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