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欲壑难填
英印海军对以珠江口为首的广府沿海地区进行了极为严密的封锁,罗大纲、王大雷等人也在陆地上进行了严密的封锁,使得包令很难获得有效的情报信息,情报工作难以开展,这让包令感到非常难受。包令从北方班师回港岛的这些时日并非对情报工作不上心,而是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武昌政权备战态度之认真,其内部之团结,反间谍措施之严,远非昔日衰朽的鞑靼政府可以相提并论。「那些福寿膏贩子呢?他们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曾经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陆军中将詹姆斯·霍普·格兰特问道。
在座的英国陆海军军官中,有不少参加过十几年前的那场「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他们在「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中还是担任中低级舰长或参谋的青年军官,如今大都已经晋升为此次对华战争的主力将领。詹姆斯·霍普·格兰特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
格兰特在「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期间任萨尔顿勋爵的副官,后因攻占镇江有功晋升少校,并获得三级巴斯勋位。
西摩尔的副手亨利·开尔佩尔,「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期间,则是「摩底士底」号的舰长。这些参加过「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并踩著中国人累累尸骨功成名就的将领,对当时的一些具体细节,仍有印象。
詹姆斯·霍普·格兰特认为,广府数量众多,和他们利益深度捆绑,仰赖福寿膏为生的福寿膏走私贩子,这个群体和武昌政权有著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这个特殊的群体,应当是极为乐意为他们提供情报,并希望他们能够战胜武昌政权的武装。包令剪了一根哈瓦那雪茄,拿在手中迟迟没有点燃,愁眉不展地回复说道:「武昌政权长期在广东地区实行严厉的禁烟政策,这些人固然是很好的拉拢对象,只可惜他们中的多数人已经被广东禁烟局局长兼粤海关关长刘齐衔逮捕处决了,少数的漏网之鱼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正在逃避搜捕,不敢冒头,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说著,包令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向懿律的方向。
「这是我能够搜集到的关于珠江口敌军兵力的最新汇总,珠江口炮群的守军人数不会低于两万人,我指的是敌方的正规军,炮上的岸防炮数量在四百门以上。这是我们竭尽全力搜集到的有效情报。」包令的话音刚落,加尔各答号战列舰舰长威廉·金·霍尔便猛地将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丢,显然,他对包令的敷衍回答态度很不满意。
「恕我直言,包令爵士,您的回答过于敷衍,您提供的情报价值极为有限。」
说著,霍尔站起身来,六英尺四英寸高的魁梧身形在烛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在完全不了解敌方岸炮部署的情况下,指挥我的军舰进入一片极为危险的水域,是极为冒险的行为。我在皇家海军服役二十八年,经历过的海战不下十余次,我不怕把我的军舰开到敌人的炮口下面去。但我不希望加尔各答号上的七百余名皇家海军官兵,因为情报工作的严重缺失,而在完全盲目的情况下作战。这是对皇家海军官兵生命的不负责,也是对帝国军事资源的不负责。」
暴怒号明轮蒸汽护卫舰舰长司本也站起身来,开口声援他的同僚。 「如果敌人确实在航道两侧的隐蔽炮位上部署了对我们的军舰极具威胁的岸防炮,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那么从加尔各答号进入其射程的那一刻起,到我们通过航道的整个过程,加尔各答号,以及其他任何暴露在对方岸防火力下的我军军舰,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在岸上火炮弹道上缓慢移动的巨大靶标。」南京号舰长基思·斯图尔特和温彻斯特号护卫舰舰长托马斯·威尔逊也相继表达了类似的意见。虽然他们二人性格相对温和些,言辞没有霍尔和司本那么直白激烈,但语气中的不满和不安全感同样显而易见。
懿律、西摩尔、格兰特这些将军向包令发难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些舰长也向包令发难,这让包令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试图用耐心和理智去回应这些军人们的愤怒。但他终究是一个有脾气的人,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
即便在理亏的情况下不得不充当受气包,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他当受气包。
包令慢慢地从桌上拿起那根他刚才剪好却一直没点燃的哈瓦那雪茄,重新修了一下雪茄头,旋即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不甚安全的硫磺火柴,抽出一根,动作优雅地在桌沿上划燃。
随著硫磺火柴的划燃,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迅速在港督府大厅内弥漫开来。
包令将雪茄叼在嘴里,凑到火苗上点雪茄,直到雪茄头均匀地烧出了一圈暗红色的火光,包令才把火柴杆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将抽了两口的雪茄从嘴里取出来,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吐出了一个浑圆的烟圈。
「懿律司令,在座的诸位将军、舰长们。我很理解诸位的担忧,但我也必须坦诚地告诉诸位,我能够提供给诸位的,就是我手中这份情报汇总上记录的所有内容。这就是目前我的情报网络在广东地区所能搜集到的最有效、最详实的信息了。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给诸位了。」
言及于此,包令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如果诸位认为这些情报不足以支撑一场军事行动,我对此也无能为力,情报工作不是变魔术。有些情报可以买到,有些情报可以渗透窃取,有些情报可以通过侦察获取,但也存在一种情况,那就是你竭尽所能之后发现,敌人把情报保护得滴水不漏。而我们目前面对的,恰恰就是这种情况。」说完,包令重新拿起雪茄,叼回嘴里,安静地抽著。
懿律盯著包令看了很长时间,看著包令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心知再给包令施压,包令也变不出他想要的情报来,不得不草草结束了这场会议,以免激化同港督府文官的矛盾。
东方远征军在远东作战,需要包令的文官团队的支持,和包令的关系搞得太僵,闹得太难看,对他们没有好处。 「今天的会议,暂时就先到这里。」
言毕,懿律站起来后转过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著大厅正门走去。他的随从副官连忙收起桌上的文件,小跑著跟在他身后。
西摩尔几乎是在懿律起身的同时站起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在座的舰长们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自己的军帽,跟在懿律身后走了出去。
舰长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转身离去离开了港督府大厅。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整间大厅里的海陆军将校就走得干干净净。
身心俱疲的包令一个人枯坐在长桌的尽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抽完了手里那根哈瓦那雪茄,直到最后一口烟雾散尽,他才把雪茄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站了起来,前往卧房休息。
翌日,包令照例收拾了糟糕的心情,照例来到办公室办公。
包令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穿著一件宽松的米黄色亚麻便装,解开了领口一颗扣子,在没有正式会议的时候,包令的著装要相对随意一些。
桌上堆满了各类文件和待签的公文,左侧摞著一遝来自本土外交部的训令,右侧是一叠来自懿律司令部的催报函,正中间摊著一份刚起草了一半的备忘录。
包令低头看著那份备忘录,一只手撑在桌上托著额头,另一只手握著羽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昨晚一夜没睡好。
懿律那张冷峻的面孔、西摩尔尖利的声音、霍尔平静而决绝的发言、格兰特阴阳怪气的嘲讽,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替浮现,搅得他后半夜翻来覆去,直到快天亮时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打了个盹。但比那些海陆军将领们的不满更让包令心烦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
包令正心烦意乱间,门口传来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包令没有擡头,只是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旋即轻声地敞开了。
一个穿著深灰色正装,五官和包令非常相似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包令的儿子,在他担任港督期间随同他来到远东、并在远征鞑靼政府的军事行动中担任其私人助理的小包令。
经过远征鞑靼政府军事行动的镀金,小包令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领著帝国津贴的正式港督助理。小包令手里拿著一遝文件,进门之后先是看了他父亲一眼,旋即识趣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包令这才擡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他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倦意和尚未消散的烦躁。
好在在儿子面前,他不需要像在懿律面前那样绷著。
「懿律那边又派人来施压了?」包令问道,他毫不掩饰对懿律等人的厌烦。
若非广东的局势需要懿律的东方远征军收拾,他现在恨不得一脚将懿律踹回伦敦。
小包令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那遝文件放到了桌角:「是东印度公司、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这几家洋行的商业代表,他们一大早就来了,在会客室里等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
包令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搁下手里的羽毛笔,问道:「军人不让人省心,商人也不让人省心啊,他们又闹什么?」
「福寿膏。「小包令言简意赅地答道,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逐项进行汇报。
「他们手里囤积了大量的福寿膏,滞销严重。怡和洋行在港岛仓库里堆了超过三千箱,宝顺洋行的趸船上还有两千多箱没有脱手,东印度公司在加尔各答和孟买的库存更多,总数不下五万箱。印度那边的福寿膏产量只增不减,莫卧儿产区和比哈尔产区的收成今年又创新高。 可销售渠道这边出了大问题,自从武昌政权控制广东,实行严厉的禁烟政策之后,我们失去了广东这个优质的大市场,一箱福寿膏都难以运入广东销售。
江西、湖南、湖北这些原本有一定销量的内地市场,也因为武昌政权的禁烟政策而迅速萎缩。他们手里的货卖不出去。而那些囤在仓库里的每一箱福寿膏,每一天都在产生仓储成本和资金利息。」包令闭著眼睛听完小包令的汇报,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睁开眼,脸上露出了无奈和鄙夷的复杂表情。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实在是太贪心了。
明知中国市场出现了变故,他们非但不缩减印度福寿膏产区的产量,减少对华输入的福寿膏数量。今年到港的福寿膏数量,反而比去年还高了两成。
小包令所汇报的情况还是往保守乐观了说,事实上除了武昌政权,天京政权也实行禁烟政策,整个中国南方对福寿膏的需求锐减。
实在是难以消化东印度公司以及各商行源源不断运抵远东的烟土,出现滞销的情况在所难免。「这些商人太贪心了,太心急了,尽管《通州条约》签订之后,我们进一步打开了中国北方的市场,增开了天津、登州等好几个通商口岸,鞑靼政府那边对福寿膏的态度也比以前更加软弱了,但即便如此,中国北方的市场在短期内也消化不了他们手里成千上万箱的库存。」包令说道。
《通州条约》中有福寿膏贸易合法化的条款,鞑靼政府可以从福寿膏贸易中抽税。
眼下财政窘迫的鞑靼政府对进口福寿膏自然是持欢迎态度,只要精心深耕鞑靼政府统治区的市场,就能弥补南方市场的损失。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念及于此,包令的心情愈发郁闷。
军方那边还没安抚好,商界这些大爷又找上门来了。偏偏这两拨人他谁也得罪不起,一边是帝国在远东的军事力量,一边是帝国在远东的经济命脉。
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等洋行的大股东们在伦敦议会里有的是代理人,他们的不满要是一层层传到白厅街,传到外交部,传到唐宁街,他这个港督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这些福寿膏贩子们的诉求,还是要想办法尽量满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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