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物尽其用

巡视了广州城北郊的四方炮，试射了四方炮上的新炮后，罗大纲会同广东巡抚王大雷及其幕僚江国霖、八旅旅长李瑞、广府水师民兵团团长何禄、广府民兵团团长陈开、副团长李文茂等人回城视察广州兵工厂。

    这座兵工厂的前身是当初乌兰泰斥巨资在广州创办的广州军械所，专门为粤军以及广州驻防八旗制造铳炮，也是当初满清治下唯一有能力生产燧发枪的武器作坊。

    光复广州后，罗大纲没有将这个军器局废弃，而是直接接管了广州军械所的设备和工匠，并申请从汉阳兵工厂调来了技师，又就地收编了广东军器局的工匠、从广府本地招募了一批铜铁匠人，将其改组为广州兵工厂。

    虽说广州兵工厂规模、产量、乃至技术皆远不及重金打造的汉阳兵工厂，生产原料以来原来的库存以及从湖北转运，但广州兵工厂在两广地界已是首屈一指的军工重厂。

    北殿治下有三个兵工厂，规模最大、技术水平最为先进的兵工厂无疑是汉阳兵工厂。

    剩下两个小型的兵工厂则是长沙兵工厂和广州兵工厂。

    长沙兵工厂和广州兵工厂都是以当初乌兰泰斥重金从英国人手里购入机器创办的军械所基础扩建成立的，说乌兰泰为北殿的军工产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也不为过。

    比之汉阳兵工厂，长沙、广州这两个兵工厂承接了大量将燧发火铳、有改造价值的瞬发兵丁鸟铳改造为火帽铳的任务，用以装备广大的民兵部队。

    一行人来到兵工厂大门前，早有一名身穿灰布工装的管事迎了出来。

    罗大纲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行的亲兵，大步流星地朝厂区内走去。王大雷紧随其后，一面走一面打量著两旁的厂房。

    江国霖跟在王大雷身后，这位前满清广东布政使如今成了王大雷的幕僚，襄助其快速上手、署理广东政务。

    李瑞则带著何禄、陈开、李文茂等广府民兵团的军官走在最后。

    广州兵工厂分为铸炮、造铳、火药三个大车间，另有一个校射场和几排库房。

    一行人先来到铸炮车间。刚一踏进铸炮车间大门，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车间中央，一座巨大的化铁炉正在熊熊燃烧，铁水在白热的炉膛中翻滚沸腾，几名赤裸上身、只围著厚布围裙的工匠正围在炉边，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铁水，小心翼翼地注入早已准备好的重炮炮管模具中。铁水注入模具时发出嗤嗤的声响，溅起朵朵火花映得整个车间明暗不定。  

    旁边另一个工作上，几根已经冷却脱模的炮管正在进行最后的打磨和钻孔工序。

    这些是为珠江口等地的岸防炮专门铸造的重型岸防炮，口径从二十四磅到六十八磅都有。炮管打磨完成后，还要安装炮架、校准瞄准具、测试发射，通过验收后方能正式投入使用。罗大纲在铸炮车间外站了一会儿，看著工匠们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打扰他们，只是低声对身侧的兵工厂厂长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抓紧生产，广东防务对新炮的需求很大。

    王大雷则向一旁的兵工厂人员许诺，每一门炮通过验收，每个参与制炮的工匠都将获得额外的奖金。北殿广东当局这段时间不断渲染英夷对广府的威胁，一为凝聚当地民心，二则因英夷对广府的威胁确实客观存在。

    兵工厂的新老匠人们心里也清楚，一旦英夷打进广州，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每月到手三银圆打底的收入，还管吃穿，受人敬重的工作也将不复存在，生产积极性都非常高，纷纷拍著胸脯向罗大纲和王大雷立下军令状。

    离开铸炮车间，罗大纲又率众人来到造铳车间。

    与铸炮车间的灼热喧嚣不同，这里相对安静许多。

    车间里弥漫著浓厚的铁锈味和油味，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正在改装的铳管，每一根都被擦拭得锽亮。

    二十几名工匠坐在工作前，将缴获来的满清兵丁鸟铳拆开，对堪用的铳管进行加固，然后重新安装火帽击发装置，配上新造的铳托，改装成火帽击发的火铳。

    左侧的面上，还堆放著大量缴获的清军绿营兵丁鸟铳等待筛选，铳管锈蚀得太厉害，实在不堪用，便拆下来回炉重铸。铳管还算厚实，只是击发机构老旧笨拙，便被挑出来优先改装。

    右侧的面上则是对广州一役或是从洋人手中，或是从清军手中缴获的燧发火铳进行改造，这些等待改造的燧发火铳以印度产褐贝斯，以及当初乌兰泰在广州军械所生产的拚多多版褐贝斯为主。燧发火铳改造成为火帽击发火铳的效率要比对火绳击发的兵丁鸟铳快得多。

    用于改造的褐贝斯质量较好，铳管基本没什么问题。

    即便是工艺次些的广州军械所造的褐贝斯，由于这些褐贝斯都是近一两年生产的次新铳，乌兰泰当初对广州军械所抓得也紧，质量也过得去，不必进行过于细致的筛查，光是筛查阶段就省了很多时间。改造过程也比较简单，拆除旧击发机构的击砧、火药盘等零件，将枪管侧面的传火孔用螺丝堵死，最后在火门原位置安装用于套火帽的火帽引火嘴，并替换扳机上方的击发机构，装上由弹簧驱动的新式击锤即可。

    车间内的熟练军械工匠，三十至六十分钟即可完成对一支燧发火铳的改造。

    工作对面墙上贴著一张大大的进度表，上面用朱笔标著每个军械工匠每日的改装指标，几乎每个工匠每天都能超额完成指标。

    深处还有一个从属的小车间，小车间是专门生产启明火帽铳的。

    根据产地不同，北殿将士对其装备的制式火铳启明铳的称呼有四。

    进口自美利坚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的称之为花旗造启明铳，产于汉阳兵工厂的启明铳称之为汉阳造启明铳或鄂造启明铳，长沙兵工厂造的称之为湘造启明铳，广州兵工厂造的称之为粤造启明铳。花旗造和汉阳造因做工最为精良，铳托的用木都比湘造、粤造好，品控也更为稳定，更受北殿将士青睐罗大纲在造铳车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刚刚改装完毕、整齐排列在枪架上的火铳。他随手拿起其中一把完成改造的绿营兵丁鸟铳，掂了掂分量，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

    这把铳的铳管是绿营兵丁鸟铳的原装铳管，管壁较厚，为兵丁鸟铳中的精品，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没有明显的裂纹，至于锈蚀，清军中不存在不锈蚀的兵丁鸟铳，无非是锈蚀程度轻重的问题而已。改装后的火帽击发装置安装得严丝合缝，击锤开合利落，扣下扳机时只听得哢嗒一声脆响，力道干脆，回弹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罗大纲拿著这把火铳来到校射场，让工匠装了五成火药的定装弹，旋即亲自接过火铳安上火帽，端起来瞄准三十步外的人形稻草靶。

    罗大纲原本打算瞄准更远处的人形稻草靶，可考虑到兵丁鸟铳再怎么爆改，也是兵丁鸟铳的底子，打五十步外的人形稻草靶有些太难为手里的这把铳了，遂作罢。

    扳机扣下的瞬间，火帽炸裂，发出清脆的击发声。

    硝烟散去后，可以清晰看见火铳命中了人行稻草靶的裆部，尽管罗大纲方才瞄准的是人行稻草靶的胸腔位置。

    罗大纲又接连试射了几发，每发都成功击发，虽然谈不上精准，但威力足够，也没出现哑火的情况，操作也比原来便捷了许多。

    射击毕，罗大纲将手中的火铳随手丢给站在一旁的陈开，陈开连忙伸出双手接住。

    「这些改造过的绿营兵丁鸟铳，虽然不及咱们汉阳兵工厂自产的启明火帽铳好使，但也比火绳引火击发的兵丁鸟铳强了许多。」罗大纲一面走一面说道。

    「这些改造后的火帽铳就交给你们民兵团使用，多余的分发给广州附近各村镇还在操训的青壮民兵。若英夷来犯，广州附近的乡民也能有自卫御敌的家伙。」

    罗大纲在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参加过广府民间抗英组织平英团，清楚英夷部队军纪很差，若英夷来犯，广州附近的村镇恐怕也很难免于战火。

    罗大纲光复广州以来，广府为其经略重心，如今广府各州县皆已完成了土改。

    今年春耕结束，王大雷就任广东巡抚以来，亦命各地农会拣选青壮，由常备部队派遣教官，在农闲期间对这些被挑选出来的青壮进行操训，作为北殿常备部队的储备兵员。

    广府村镇众多，人口密集，即便是叶名琛、柏贵、乌兰泰等人镇压广东天地会起义期间，清军屠戮了数十万广府百姓，广州府依旧是人口逾五百万的大府。

    各村镇的民兵是挑选出来了，但民兵们非常缺乏火器，尤其缺乏趁手的火器。

    陈开、何禄、李文茂等人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

    即便当初广东天地会最为声势浩大，围攻广州城之际，莫说是兵丁鸟铳，即便是火门土铳，也是稀罕物，二三十人中，都未必有一人能用的上铳。大多数会众只能用农具、长矛、刀片子。

    能有改良后的火帽铳使，陈开、何禄、李文茂等人已经非常知足了，也不挑。

    这玩意儿再不济，也比拿农具、刀片子和英夷硬拚强。

    视察毕，罗大纲一面走，一面同王大雷聊了一番广府备战的情况。

    一行人才出广州兵工厂大门，便见一匹快驴飞驰而来。

    驴子上的骑手头戴电报局软帽，腰间挎著一只牛皮公文袋，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驰未曾歇息。

    他在罗大纲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公文袋中取出一份已经译好的电报抄件，双手呈上：「罗帅！刘大人从虎门炮发来急电，刘大人说销烟的一切准备工作已准备停当，请罗帅派人将查缴封存的烟土运往虎门销烟池销毁！」

    电报局工作人员口中的刘大人，即彭刚今年任命的广州海关关长兼广东禁烟局局长刘齐衔。占领广州之际，罗大纲前前后后查缴了六万箱各色烟土，占领广州之后，罗大纲又从广东各地陆续查缴了一万五千三百余箱各色烟土。

    即便中途有三千箱优质烟土被运往武昌，用于提炼吗啡，所要销毁的烟土仍旧高达七万余箱。这么多的烟土如果在广州附近就地销毁恐污水土，刘齐衔决定重新启用他老丈人林则徐以前在虎门沙角用过的销烟池。

    此地位于珠江口，烟土销毁之后可借潮汐之力顺势排入海中。

    罗大纲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将电报折好收入袖中，偏头看向身旁的王大雷，问道：「王抚，刘关长那边万事俱备，只差烟土了。你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往虎门观礼？」

    虽说刘齐衔身兼广州海关关长，广东禁烟局局长一职，但由于刘齐衔当了多年的汉口海关关长，罗大纲还是刘关长叫著比较顺口。

    王大雷笑道：「如此盛会，我这个广东巡抚焉能缺席。禁烟是咱们抵御烟毒的头一杆大旗，也是我来广东前北王特地交代的要务，我理应出席。」

    说到这里，王大雷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说道：「法兰西驻广州领事布尔布隆、美利坚驻广州代办富文眼下都在西关十三行的领事馆。

    虽说咱们暂时没发现法美二国在咱们治下贩卖烟土，但据我所知，法美二国有不少商贾在满清统治区做烟土生意。正好借此机会，邀请他们带上本国在粤商贾，一同前往虎门观礼，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销烟的场面，知道咱们禁烟的决心，绝了他们在咱们治下贩卖烟土的心思。」

    罗大纲听罢，略一思忖，点头道：「甚好。」

    王大雷对身后的江国霖交代说道：「雨农，你文笔好，代我拟两份照会，一份送法兰西领事馆，一份送美利坚领事馆，请他们来观礼。」

    江国霖应道：「明白。」

    罗大纲也不耽搁，转身对身后的李瑞下令：「李旅长，你率八旅全体官兵，即刻前往西关十三行仓库，将第一批要销毁的一万箱烟土装上牛车，沿官道武装押运至虎门。沿途戒备，不得有失！」李瑞啪地一个立正，朗声道：「末将遵命！」

    说罢李瑞骑上马朝八旅营地方向飞驰而去。

    王大雷也徵调了牛车、骡车、驴车，车夫们吆喝著赶著牲口来到西关十三行的仓库集结。

    驻扎在西关十三行看守烟土的北殿将士在禁烟局工作人员的监督下将一箱箱贴了封条的烟土从仓库中搬出，小心翼翼地码放在车厢上，再用粗麻绳捆扎结实。

    与此同时，陈阿沈的广东舰队也接到了命令。

    珠江内河上，以江安、江康、江泰三艘蒸汽炮艇为首的十三艘大小蒸汽船升火起锚，沿江巡逻戒备，以防英夷从水路入寇珠江。

    驻防在珠江口炮群的十旅以及炮兵部队自是不必多说，这些驻防于海疆前线的部队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翌日，押运队伍整装待发。

    李瑞亲率的八旅步兵，在官道上排出长达数里的行军队列，将押运队伍护在中间，中间一长串满载烟土的牛车和骡车，车夫们牵著牲口缓缓前行。

    队伍周围则是王贯三麾下往来游弋、负责警戒的骑兵营将士。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官道朝虎门沙角销烟池方向开进。

    沿途所经村镇，闻讯而来的百姓早已挤满了官道两侧。人们伸长了脖子望著车队上堆积如山的烟土箱子，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亦有不少百姓提前前往了虎门销烟池观礼。

    有胆大的熊孩子跑到官道边上，想要挤入队伍中伸手摸一摸那些传闻中的大烟箱子，被巡逻的骑兵轻轻挡了回去，孩童们嘻嘻哈哈地跑开，又踮著脚尖从人群缝隙里朝里张望。

    罗大纲与王大雷并肩策马，走在押运队伍的前列。两人身后是江国霖、何禄、陈开、李文茂等一干文武随员。

    法兰西驻广州领事布尔布隆、美利坚驻广州代办富文也没有拒绝邀请，也各自带著本国商贾，随队伍前往虎门沙角销烟池观销烟。

    很快，一万箱子烟土被运抵了珠江口的虎门沙角销烟池。

    此次用于销烟的销烟池有四个，其中两个是当初林则徐虎门销烟时开凿的旧池，两个是刘齐衔新挖的。两个旧池荒废已久，刘齐衔抵达广州后头一件事便是亲自带人将这两座池子重新清理修葺。由于此次所销之烟是上回的三倍有余，故趁著修葺旧池的功夫，刘齐衔又开凿了两个新池轮换使用。四个销烟池长宽各约十五丈，四旁拦桩钉板抹水泥以防渗漏。

    销烟池池底平铺有石块，间隙处以水泥填充，前设涵洞通向大海，后挖水沟引入清水。

    销烟池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池边搭了一座用于观察销烟的观，上设了凉棚，摆了几排交椅。观正对著四座销烟池，池中早已引满海水，又撒盐增卤，随著一阵阵风吹拂过销烟池池面，拂面而过的风比海风还要咸腥几分。

    销烟池四周，李瑞的八旅和王智驻防于虎门的十旅将士沿池布岗，王贯三的骑兵营沿著外围往来巡逻。为确保销烟工作顺利进行，此时小小的虎门附近聚集了北殿常备部队和民兵部队总人数高达一万三千余人，这还不包括驻防于其他珠江口炮的兵力。

    附近炮上数百门新旧的重炮昂首指向珠江口外，炮手们已经就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珠江口外，两艘英夷军舰的黑影在远处徘徊，瞭望哨上的观察员不断挥动信号旗，将英舰的动向实时传回岸上。

    不过远处的英夷军舰始终没敢越雷池半步，只是远远地窥伺著这场即将开始的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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