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佛山会战
佛山镇为隶属广州府南海县的一个大镇,佛山镇距离广州城并不远,水陆距离皆在四十里上下。虽说明清广州与佛山之间主要依靠珠江三角洲水网交通,从广州城西的白鹅潭溯汾江而上,只需两个时辰的时间即可抵达佛山镇。
但由于广东水师顿兵珠江西航道不前,乌兰泰和江忠溶率领的粤军走的是陆路追击李严通所部的北殿前锋部队。
尽管广州与佛山之间有很多珠江的支流,水网河汊密布,不过有鉴于佛山镇的特殊地位,广州城和佛山之间有一条可以全程都走陆路的官道。
这里的特殊指的是经济上的特殊,而非政治上的特殊。
佛山有著烟火万家,百货骈集,会城百不及一也之美名,地位远超一般市镇。
做一个类比的话,佛山镇与广州的关系,类似汉口与武昌,都是省城周围工商业极为发达的超级大市镇在行政上佛山不过是隶属广州府南海县的一个大镇,并非独立行政单位。
广州城和佛山之间的陆路官道名为省佛通衢。
这是连接省垣广州与佛山镇的第一条全线贯通的陆路官道,全程约四十里。
省佛通衢始建于明末崇祯年间,该道一直沿用到20世纪70年代。
其路线东起广州芳村秀水的五眼桥,向西经盐步,最终抵达佛山镇。
道路由石板铺就,沿途设有桥梁、渡口和供人歇脚的茶亭。
李严通、何禄所部的北殿前锋部队从西关外的大营退往佛山,乌兰泰、江忠溶率领的粤军追击,双方走的都是省佛通衢。
追了一个多时辰,距离佛山镇已经不远时,各部负重急行军显露出来的差距越来越明显。
这里的差距指的不仅是北殿部队和粤军之间的差距。
北殿的常备部队和刚刚收编的何禄部民兵,粤军老营和新营之间的差距也十分明显。
李严通麾下六旅一团的一营、二营由于平日经常拉练,负重越野行军是重点训练的项目,且营养跟得上,身体素质好。
其士卒的纪律性和身体素质明显要强于其他部队,尽管经历了一个多时辰的负重越野行军,仍旧无人掉队,队伍也保持得齐整。
何禄部民兵刚刚被收编不久,还没有经过系统整训,越到后面,越是跟不上六旅一团的一营、二营的步伐。
粤军方面,粤军老营虽有士卒掉队,但还是能保持队伍基本整齐、建制基本完整,算是清军中难得一见的强军。
不过粤军新营和胁从作战的广府团练民壮的表现就一言难尽了。
粤军新营和随行的团练民壮不仅掉队者甚多,还一窝一窝地往官道旁歇脚的凉亭钻。
大烟瘾犯了的粤军新营士卒和民壮团练甚至干脆聚在凉亭里头,成群结队地抽起了大烟,任凭营哨官和团练头目的驱赶也无济于事。
更有甚者为了争夺一个歇脚避日的凉亭直接大打出手。
粤军的队伍实际上已经处于前后脱节的状态,和前方主力失去联系的士卒早就超过了半数。李严通回头瞥了一眼追击他的粤军队伍,见追击他的粤军队伍散乱,心下一喜。
虽说他的部队从西关外的营地一直跑到这里,体力也逐渐不支。
但佛山镇的主力是以逸待劳,他们的体力比较充沛。
自己消耗了敌方的体力,届时佛山的主力对付这些清军也会更容易些。
与此同时,罗大纲立马于佛山镇郊外,身后是列阵以待的一万三千北殿将士,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罗大纲的目光越过前方空旷的水网和稻田,投向东北方向。
通过千里镜,隐约可见烟尘扬起,那是清军的追兵正在接近。
「罗大帅。」
骑兵团副团长王贯三于罗大纲面前勒马停住,向罗大纲汇报说道。
「李旅长已经快到了。」
北殿有一骑兵团,下辖四个营,团长为王贯三之弟王藩。
此次进军岭南,除了一营之外,剩下的三个营都进入了岭南参战。
其中二营进入广东参战,三营和四营进入广西桂林府参战。
罗大纲他转过头,看向侧后方。
王藩身后,一支七百余骑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骑兵将士们腰挎马刀,手持霍尔卡宾枪,杀气腾腾。
「王贯三。」罗大纲唤道。
王贯三应道:「属下在!」
罗大纲指著东北方向说道:「等会儿清军追上来,必然与我军主力接战。待他们阵脚松动,你便率骑兵营从侧翼杀出,抄掠其后路。记住,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队形即可。待他们溃败之后尽可能杀伤敌军。」王贯三咧嘴一笑:「遵命。」
罗大纲挥挥手:「去吧。」
王贯三拨马返回骑兵营阵中。
眼见东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隐隐可见人影攒动。
罗大纲下达了命令:「传令各部,以营为单位,各自选择目标,尽快和清军接战,切割清军队伍,不给清军喘息之机!」
「是!」
罗大纲身边的旗语兵迅速打旗传达命令,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东北方向的官道上,李严通的殿后部队终于出现。
他们依然保持著整齐的队形,缓缓向佛山镇方向撤退。看到前方列阵以待的主力,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严通策马上前,直奔罗大纲所在处。
「罗帅!」李严通喘著粗气说道。
「六旅完成任务,清军追兵已至,约万余人,但队形已经脱节,前锋与后队相距至少有七八里。」罗大纲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很好,带你的人退到阵后休整。」
李严通应了一声,带兵退到预备队阵中休整,以尽快恢复体力。
骤然同北殿大军遭遇,乌兰泰此刻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错愕。
他策马冲在最前方,身后跟著的四千余粤军老营精锐。
出城一路追来,他眼看著短毛放弃西关外的营地,眼看著那些短毛狼狈逃窜,眼看著似乎胜利近在咫尺。
最后却看到了佛山镇郊外那支列阵以待的大军。
密密麻麻的军阵,整整齐齐的队列,在阳光下闪耀的铳剑,这是一支人数至少上万人的大军,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乌兰泰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江忠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成为了现实,佛山镇确实是短毛主力所在。
乌兰泰这一刻也明白了,那些「溃逃」的短毛,确实不是溃败,而是在引诱他们深入佛山这个虎穴。乌兰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兴奋褪去的乌兰泰终于冷静下来,他观察四周,这才发现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粤军老营精锐追了一路,早已人困马乏。
更要命的是由于追击太快,后面的队伍根本跟不上来。
他身边能迅速聚集的不过四千余粤军老营精锐,其他队伍都还散落在后面好几里的地方。
而侧翼方向,一支短毛的骑兵正在移动,保守估计人数不下五百,乌兰泰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人数如此之多的短毛骑兵。
那些骑兵速度极快,很快运动切入到了他们和后队之间的空隙。
零零散散落在后面的那些粤军士兵,正在被那些短毛骑兵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著,根本无法靠拢过来。「结阵!快结阵!」
乌兰泰嘶声大喊。
乌兰泰周遭的粤军老营士兵在营官和哨官的指挥下慌忙聚拢,试图结成防御阵型。
但他们追了一路,早已筋疲力尽,体力和反应力一时都难以跟上,动作迟缓。
那些正在赶来的后队士兵,更是被短毛骑兵切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与主力会合,只得后撤就地结阵。
就在此时,前方响起了沉闷的鼓号声。
那是北殿部队进攻的信号。
江忠溶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错愕震惊来形容了。
他率部跟在乌兰泰后面,始终保持著戒备。
当他看到佛山镇郊外那支列阵以待的短毛大军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从坐骑上跌落。「江臬!」亲兵惊呼著扶住江忠溶。
江忠溶稳住身子,脸色苍白如纸。
他早就预感不祥,早就提醒过乌兰泰,早就知道短毛不会这么容易对付。没成想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快!就地结阵!准备迎敌!」
眼见一时无法同乌兰泰合并一处,江忠溶只得迅速下令就地结阵应敌,以驱离前方的骑兵。江忠溶的老营人数比乌兰泰少,仅有近两千人,乌兰泰有一营成建制的骑兵作为亲兵,而江忠溶没有。近两千粤军老营士卒慌忙停下,匆匆结阵。
但这支人马追了这么远,体力早已透支。面对以逸待劳的短毛主力,能撑多久,江忠溶心里根本没底。更让他绝望的是,除了短毛的骑兵有所行动,短毛的部队也迅速运动了起来,跟切蚯蚓似地,迅速将粤军部队切割成好几段,若不打破现状,粤军各部只能各自为战,任由短毛宰割。
后方有一营粤军试图靠近江忠溶的队伍,却被迎面而来的炮弹、子弹打散。
短毛的鼓号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北殿的步兵以团、营为单位,分成数路,各自踩著鼓点,在营连长的指挥下整理好了队形。眼见己方步兵已经对敌军步兵完成了切割,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王贯三迅速率领骑兵同敌军脱离接触,撤了出来,没有和清军过多地纠缠。
乌兰泰的四千余粤军老营士卒阵型还没结成,就迎来了第一波炮击。
大小拿破仑炮和过山炮的炮声轰鸣,开花弹破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乌兰泰的军阵中,一时间,乌兰泰的军阵血肉横飞。
乌兰泰的粤军老营则慌忙用采购自洋人或仿制的三磅骑兵炮,以及轻型劈山炮、擡枪还击。虽说采购自洋人和广东军械所仿制的三磅骑兵炮射程、精度尚可,较之其他的清军炮兵,乌兰泰的粤军炮兵也算是训练有素,炮打得也算准,给北殿步兵造成了少量的伤亡。
奈何比起北殿的炮兵,粤军的炮兵带来的炮还是太少了,且都是三磅以下的小炮,火力有限。粤军炮兵很快被火炮数量和重量都占绝对优势的北殿炮兵给压制了下去。
见前方的粤军老营非但没有投降,其炮兵和擡枪手还能就地还击,罗大纲颇为意外。
这是他率军入粤以来,第一次能有清军的部队敢同北殿大军野战。
随著粤军炮兵的伤亡加重,粤军炮兵的还击一次比一次无力,直至彻底熄火。
炮击结束之后,步兵踩著鼓点声向前推进,在距离清军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手中的火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远处的清军。
目下北殿常备部队装备的主要制式武器已经是带膛线的启明铳以及进口的火帽击发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打的是米尼弹。
无论是可靠性、发火率、射程、精度都远超以往装备的任何火铳,只是牺牲了一些射速。
换装了启明铳、线膛火帽击发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的常备步兵部队,自然也无需像以往一样,抵近至敌军阵前二三十步射击。
毕竟当时采取这种战术的时候,北殿将士装备的主流制式武器还是兵丁鸟铳,使用这种老旧不可靠的火绳枪,想要尽可能多杀伤清军,只能抵近射击,说到底也是无奈之举。
「开火!」
炒豆似的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乌兰泰还是头一回看到北殿步兵在百步外的距离就射击,他起初还以为这是短毛退化了,没了以前抵近射击,舍命相搏的胆气,觉得如此之远的距离放铳命中率肯定很低。
倒不是说没有火铳能在百步之外仍旧打得十分精准,作为清军中的火器行家,又有开埠口岸之便。乌兰泰也通过十三行向洋人军火商采购有少量的线膛枪,这种洋枪能在百步之外的距离仍旧保持可观的精度,只是这种洋枪数量稀少且价格昂贵,乌兰泰买得不多。
粤军主要装备的洋枪是英印军火商清库存倒卖的二手褐贝斯和广东军械所仿制的褐贝斯。
眼见敌方步兵开火,粤军老营士卒也仓促举起手中的褐贝斯开火还击,然命中者寥寥。
反观北殿大军打来的子弹,命中率极高,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高效地收割著粤军的生命。
前面的粤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稳住!稳住!」
眼见己方阵型即将崩溃,乌兰泰嘶声大喊,挥刀督战。
但那些筋疲力尽的粤军士兵哪里还稳得住?
有的粤军手抖得连火药都倒不进去;有的粤军干脆扔下火铳,转身就跑,却被督战队一刀砍倒。江忠溶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大一千号粤军老营人马虽然结成了阵型,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北殿主力,只能苦苦勉力支撑。几轮火铳对射之后,他的士兵不断倒下,阵型越来越薄。
侥幸活下来的粤军,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胆气尽丧。
乌兰泰环顾四周,心彻底凉了,粤军老营的军阵伤亡惨重。更远的地方那些被切割的散兵游勇,有的在四散奔逃,有的已经跪地投降。
真正在苦苦支撑和短毛作战的,仅有他和江忠溶的两支老营人马。
乌兰泰清楚再撑下去难逃当初楚勇全军覆没的结局。
他咬紧牙关,非常不情愿,非常痛苦地下达了突围撤往广州的命令。
「突围!全军突围!沿省佛通衢撤向广州!」
突围的号角声仓促响起。
江忠溶听到号角声,心中一松,又猛地一紧。
松的是,乌兰泰终于肯撤了。
紧的是,现在撤,即便成功撤退,也保不下多少兵卒了。
两支粤军老营残军几乎同时放弃了阵型,争先恐后地向东北方向涌去。
那些还在前方与短毛对射的士兵,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数量众多的伤兵则被直接放弃。
粤军老营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保持队形!」
粤军中的营官、哨官们嘶声大喊,试图保持阵型,却根本喊不住。粤军兵败如山倒。
罗大纲瞅见清军瞬间溃散,大手一挥,下达了全军追击的命令,把预备队也都压了上去。
一万三千北殿将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省佛通衢上,溃逃的粤军铺天盖地。
这条从佛山通往广州的官道,此刻成了死亡通道。
乌兰泰和他幸存的五百亲兵有马,他们护著乌兰泰拚命狂奔,逃跑时的速度比来时追击的速度还快。省佛通衢沿途到处可见那些完全失去组织的粤军散兵游勇。
「让开!让开!」有人嘶声大喊,推开前面跑得慢的同伴。
「救命!别丢下我!」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涌来的人踩成肉泥。
「降了!降了!」有人扔掉兵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
但追击的北殿将士根本不管这些。
他们端著火铳,挺著刺刀,从两翼包抄,从后面追杀。
一排排子弹射向那些还在奔跑的背影,一刀刀刺向那些还在挣扎的粤军溃兵。
一名粤军士兵跑著跑著,突然背后中弹,扑倒在地。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追上来的北殿士兵一刺刀钉在地上。
一名粤军哨官跑得太急,被路边的一块石头绊倒,摔得头破血流。他刚擡起头,迎面就是一刀。省佛通衢两侧的稻田、民宅商铺内,到处都是逃窜的粤军溃兵。
有的粤军钻进稻田,被堵在稻田里俘虏;有的粤军跳进水塘,被打死在水中;有的粤军躲进村庄,被搜出来俘虏。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跪地投降的,被后续跟上的北殿士兵缴了械,押到路边集中看管,一拨又一拨,人数成百上千。那些还在跑的粤军和广府团练民壮成了王贯三的骑兵营最好的活靶子。
王贯三率骑兵营来回冲杀,马刀起落,人头滚滚。
那些溃兵被骑兵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著,挤成一团,然后被冲散,再挤成一团,再被冲散。「降了!降了!别杀我!」
时常有粤军跪地将刀铳举过头顶纳降保命。
骑兵们从他们身边掠过,理都不理,继续追杀那些还在跑的粤军。
跑在最前面的乌兰泰回头望了一眼,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到自己用银子喂出来的老营士兵一个个被北殿将士追上杀死、俘虏,心如刀割。
「将军!快走!」亲兵们拚命护著他往前跑。
乌兰泰咬著牙,拚命挥鞭打马,战马口吐白沫,狂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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