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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猎人和猎物


莫雷蒂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缓缓压低了呼吸频率。

三楼套房窗帘后面的人影依旧在来回走动,步幅不大,像是在原地踱步,偶尔停下来弯腰做一个类似翻阅文件的动作,然后又站直了继续踱步。

只是,那个人影始终没有靠近窗户。

渐渐的,莫雷蒂的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悄然滑过眉骨,挂在睫毛根部晃了晃,又滴落了下来,砸在步枪枪托的木纹表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在这时候,三楼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敲套房的门。

莫雷蒂把右眼从瞄准镜上移开,偏头朝房门方向看了一眼。

脚步声是从三楼走廊里横着过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碎步节奏,像是有人不想踩出太大的声响却又走得很急。

他放下枪,猫着腰走到门边,侧耳贴在门板上。

楼下走廊里传来的对话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宾馆楼道里依然能辨别出几个词。

有人在用意大利语问话,语气生硬,像是在命令什么人去做什么事。

紧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得多,带着那种宾馆服务人员特有的低眉顺眼的腔调,连连应着好的好的。

莫雷蒂的瞳孔缩了缩。

那个年轻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发颤,不是紧张,是害怕。

服务生被人胁迫了。

他快步走回窗台,把枪从窗台上拿下来靠在墙角,然后把小提琴盒从床上拎到窗户旁边打开,从盒盖内侧的暗格里抽出一支贝雷塔M1934手枪,拉套筒上膛,把枪别在腰后的皮带里,西装下摆盖住枪柄。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小提琴盒侧面的夹层里扯出一根卷成圈的细钢丝绳,绳头焊着一个八字环扣,绳尾系着一个弹簧锁扣。

这根滑索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撤退方案,只要挂在窗台外侧的排水管支架上,从四楼滑到内庭花园的地面不过四五秒的事。

莫雷蒂把钢丝绳圆圈挂在窗户把手上,然后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客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发黄,地毯上的碎花图案在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然后故意放重脚步,让自己的皮鞋后跟在地毯边缘的硬木条上敲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楼梯转角处那面穿衣镜映出了三楼走廊的一小截画面,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服务生站在三楼套房门口附近,其中两个背对着楼梯口,另一个侧身站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口袋的轮廓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

莫雷蒂迈下楼梯走到三楼走廊口,那三个人和服务生同时转头看向他。

莫雷蒂摆出一副住客被打扰了的不耐烦表情,皱着眉头用意大利语冲那个服务生开口。

“怎么回事,楼上这么吵,你们在做什么?”

服务生的嘴唇在抖,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磕磕巴巴地回话。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这几位客人说楼上的住客有东西飘落到了四楼的阳台上,需要进房间取回来。”

莫雷蒂的目光在那三个男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看向走廊更深处。

套房门口原本站着的那两个巴多格里奥的贴身警卫已经不在了,椅子上的报纸还摊着,但人不见了踪影。

莫雷蒂皱起了眉头,心生警惕。他总觉得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藏着些什么。

他维持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距离服务生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来,嘴上还在抱怨着什么把人的午觉都搅了之类的话。

侧身站着的那个男人忽然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了手,口袋里那个鼓囊囊的东西也跟着出来了。

那是一把瓦尔特PPK手枪。

与此同时走廊拐角后面冲出来四个人,手里全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莫雷蒂的方向。

加上原来的三个,七支枪对着他一个人。

莫雷蒂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判断。

他的左手像蛇一样窜出去,五指扣住服务生的后领口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同时右手从腰后拔出贝雷塔抬手就开了火。

第一枪打在最近那个持PPK的男人胸口偏左的位置,那人的身体往后一仰,PPK从手里脱落砸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第二枪几乎和第一枪连在一起,子弹穿过走廊中的空气钻进了拐角处冲出来的第一个人的咽喉,那人的腿一软,手里的左轮枪走火打在天花板上,石膏碎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莫雷蒂拽着服务生往后退了两步,把服务生的身体横在自己和走廊之间,右手的贝雷塔在服务生肩膀上方露出半截枪管继续射击。

第三枪,原地站着的两个人中靠右边那个中弹倒地,另一个被溅了一脸血迹,视线被挡住了一瞬,随即变得有些模糊。

就是这一瞬,莫雷蒂又扣了两次扳机。

第四枪打在走廊拐角的墙壁边缘,弹头擦着墙角打碎了一块门框的木饰面,碎木片扎进了躲在墙后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捂着脸闷哼一声往后跌去。

第五枪直接命中另一个人的右肩,那人的手臂往外一甩,手里的手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摔成了两截。

走廊里硝烟弥漫,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弹,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服务生已经吓得软了腿,莫雷蒂松开左手一把将他朝走廊前方推出去,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混乱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用英语骂着什么。

莫雷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口,右手的贝雷塔朝身后的走廊方向盲射了两枪压制追兵,然后一口气窜上四楼。

四楼走廊里还是空的,他跑回那间客房的房门口用肩膀撞开门冲进去,反手把门摔上,顺势拧死了锁扣。

门板很薄,挡不了几秒。

莫雷蒂把贝雷塔塞回腰后,冲到窗台边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卡尔卡诺步枪,没有时间拆了,整枪连瞄准镜一起塞进摊开的小提琴盒里,枪管从盒子一端伸出来一小截,他用力把盒盖扣上,锁扣只扣住了一个,另一个卡不住,盒盖翘着一个角。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小提琴盒的背带往肩上一挂,盒子斜背在身后,然后抓起挂在窗户把手上的钢丝绳,探出半个身子把八字环扣挂上窗台外侧排水管的铁支架上,拽了两下确认牢固。

楼梯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正在往四楼冲。

莫雷蒂把弹簧锁扣扣在钢丝绳上,双手握住锁扣两侧的把手,翻身跨上窗台,脚蹬着外墙面往下一蹬,整个人顺着钢丝绳滑了下去。

钢丝绳在排水管支架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火星子虽然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莫雷蒂的手掌能感觉到锁扣把手传来的灼热。

对莫雷蒂而言,四层楼的高度几乎没什么压力。在距离地面两米的位置松开锁扣,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个旋落在内庭花园的草坪上,膝盖弯曲卸力,右手从腰后重新拔出贝雷塔。

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喷水,水雾洒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一个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听到从天而降的声响,手里的剪刀啪嗒掉在了石板路上,张着嘴看着这个背着一个古怪盒子从墙上滑下来的男人。

莫雷蒂没有理会园丁,低着头沿着灌木丛后面的石板小路快步往圣安娜门的方向走。

他没有跑,跑步会引起注意,在梵蒂冈的花园里跑步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锻炼身体的神职人员,一种是正在逃命的人。

他走得很快,步幅比正常人大了将近一倍,但上半身保持着一种散步的松弛感,小提琴盒在背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盒盖翘着的那个角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身后四楼窗户里探出了两个脑袋,有人在往下张望,看到了地面上那根还在微微晃荡的钢丝绳。

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嗓子。

声音传到花园里已经含混不清了,但莫雷蒂听出了那句话的大致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抓住他。

莫雷蒂加快了脚步,右手把贝雷塔重新塞回腰后,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堆起一副刚参观完博物馆正准备离开的悠闲表情。

他穿过一道拱廊,绕过行政办公楼的侧面,前方就是通往圣安娜门的那条鹅卵石小路。

两个瑞士近卫军士兵还站在门洞两侧,长戟的锋刃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莫雷蒂从西装内袋掏出通行证亮了一下,冲门口的士兵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穿过了门洞。

身后宾馆方向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叫声,但声音被花园里喷泉的水声和拱廊的回音搅得七零八落,两个近卫军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看着门外的街道。

莫雷蒂走出圣安娜门,左转沿着围墙外的窄街快步走了五十米,咖啡馆门口那两个接应人员已经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打开了一辆深灰色菲亚特的车门。

莫雷蒂钻进后座,把小提琴盒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盒盖翘着的那个角终于在他用力一按之下扣上了锁扣。

“开车。”

菲亚特的引擎发动,车子从窄街里驶出去并入了一条更宽的马路。

莫雷蒂靠在后座上,把通行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撕成碎片,碎片从车窗缝隙里一片一片地飘出去,在罗马午后的暖风里翻着跟头消失在街道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教廷宾馆四楼的那间客房里,当两个巴多格里奥的警卫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根钢丝绳从窗台外侧的排水管支架上垂下去,绳尾在离地两米的高度轻轻晃荡。

领头那个人冲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只有那个被吓到的园丁还站在原地发呆,灌木丛后面的石板小路上空无一人。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床上散落着小提琴盒内衬的碎屑,地毯上留着两道鞋印从门口直通窗户。

他攥紧了拳头,嘴里迸出一句脏话。

三楼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四个人倒在地上,一死三伤,死的那个是最先被击中咽喉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服务生蜷缩在走廊拐角的墙根下面瑟瑟发抖,双手捂着耳朵,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被别人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套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巴多格里奥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目光越过走廊里狼藉的现场落在那个从四楼跑下来的领头人身上。

领头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上有一道被碎木片划出的血痕,鲜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本已不算干净的衬衫领口上。

巴多格里奥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伤亡的人体,又看了一眼领头人脸上的血痕,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人呢?”

领头人站在走廊里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巴多格里奥把门拉开了一半,身体没有走出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平视着走廊尽头那扇还在被穿堂风吹得来回晃荡的窗户。

楼上四楼传来另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跑到楼梯口冲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全是慌张。

“跑了,从窗户用绳子滑下去的。”

巴多格里奥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他把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收回来,落在门缝对面那面墙壁上被子弹打出的两个弹孔上,弹孔周围的石膏粉还在往下掉,在走廊的灯光里像是下起了雪。

台伯河西岸的仓库里,军用电台再次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通讯员撕下电报纸跑到刘青面前递过去,刘青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到了一起。

郑耀先从弹药箱上站起身走过来,把电报纸从刘青手里接过去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

“鸽子暴露了,动手失败,但人活着出来了。”

周卫国从仓库门口走进来,军靴上还沾着河滩的淤泥。

“怎么回事?”

刘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了两下,空的。

他把空烟盒捏扁了丢在地上,走到弹药箱旁边拎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咕咚咕咚咽了两口才开腔。

“巴多格里奥身边的人发现了鸽子的行踪,七个人在三楼走廊设了套,鸽子一个人干掉了四个,从四楼窗户用滑索撤出了梵蒂冈。”

刘青回头看向郑耀先

“那无人机呢,现在还能用吗?”

郑耀先无奈地摊了摊手。

“暂时用不上了,得继续寻找机会。巴多格里奥那边已经有所警觉,从现在起他一定会把自己关在室内,门窗紧闭,无人机的破片弹穿不透教廷宾馆那种老式建筑的石墙。”

他把视线重新落在墙上那幅罗马城防图的梵蒂冈区域上。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了。”

刘青把搪瓷缸子搁在弹药箱上,转头看着郑耀先。

“什么事?”

“巴多格里奥身边用的人说的是英语。”

郑耀先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梵蒂冈的位置。

“那不是意大利宪兵,也不是他自己的警卫队,是英国人给他派的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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