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玉碎计划
南次郎的话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几个度。书记官长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这……这太……”
“太残酷了?”宇垣一成,这位曾经试图组阁却被陆军少壮派抵制的老将,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战争,本就是最残酷的游戏。当帝国面临存亡之危,任何的仁慈,都是对民族的背叛。”
他转向伏见天皇,语气变得恳切:“陛下,南次郎将军的方案,是‘术’。但我们还需要‘道’。必须通过一份由您亲自颁布的诏书,向全体国民阐明‘玉碎’的觉悟。要让他们明白,投降是奇耻大辱,被俘是家族的污点。战斗至死,是国民唯一的归宿。要让支那军在九州岛上寸步难行!”
“伪满洲国的经验,可以借鉴。”一直沉默的植田谦吉突然开口。这位在诺门罕战役中惨败于苏军的将军,声音里带着冷漠。“我记得,之前关东军撤离时,曾暗地里留下了大量‘指导员’,准备在各地组织‘协和会’的骨干进行破坏。现在不起用,难道等我们本土被彻底攻陷吗?!而且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在支那军可能登陆的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城市,预先埋设炸药,安插爆破组。一旦防线被突破,就将整座城市化为废墟,与敌偕亡。这种焦土战术,毛熊人之前用过,我们也可以用。”
坂西利八郎,这位公认的“中国通”,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将军谈的都是本土决战。但不要忘了,支那人凭什么敢渡海而来?无非是以为我们已经衰弱。所以,我们必须在九州,打一场足以震慑他们的大仗。”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在了长崎的位置。“寺内寿一的南方军,是帝国最后的精锐。我相信他们一旦回归本土,有着本土的全力支持,一定能够完成对支那军的绞杀!向支那人,也向全世界宣告,进攻霓虹本土,需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价!”
千草之间,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些从垃圾堆里被重新翻出来的恶鬼,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份名为“天号作战”的军事计划,升级成了一份名为“一亿玉碎”的民族自杀纲领。他们用最平静的语气,描绘着最疯狂血腥的图景。
伏见天皇的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看着面前的五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他们,那时候他也和他们在一起召唤出了一个魔鬼——那个名为“大和魂”最极端也最黑暗的魔鬼。
伏见天皇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九州岛的地图,福冈的火焰,是长崎的废墟,东京的火海,以及无数张被狂热和绝望扭曲的脸。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疯狂。
“就照诸君说的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传朕的旨意,拟定‘本土决战最终教令’。从即刻起,帝国进入最终决战态势。告诉国民,神国不会灭亡。在敌人的尸骨上,将会绽放出最绚烂的樱花。”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五名老臣,转身离去。
“本庄卿,你即刻起担任本土防卫总军总顾问。朕,要你把整个九州,变成一座让支那军有来无回的坟墓。”
清晨的东京因为戒严变得十分宁静,许忠义乘坐的黑色轿车行驶在前往皇居的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沿途,往日繁华的银座,如今岗哨林立,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轿车在皇居外围的桔梗门前停下。
两名近卫师团的军官上前,他们的眼神锐利,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看到许忠义的脸,才挥手放行。
车子在内庭停稳,许忠义刚一下车,便看到侍从长已在台阶下等候。这位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天皇亲信,面容严肃,身上的晨露还未干透,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铃木君,陛下有请。”
许忠义的心沉了一下。
这么早的单独召见,绝无好事。
是九州的战局又有了新的噩耗,还是其他的什么问题?
他微微躬身:“辛苦。”
跟随侍从长穿过幽深的长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两侧的和纸门紧闭,透不出半分光亮,只有墙上悬挂的古刀,在昏暗中反射着森冷的光。这条通往权力中心的道路,此刻像是通往地狱的甬道。
侍从长将他引到一间偏殿外,便停下脚步,躬身退去。殿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伏见天皇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他身上那件素色狩衣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枯瘦。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盯着沙盘上代表九州岛的区域。沙盘上,代表华夏军队的红色箭头,已经从福冈、佐贺,深深楔入了九州的腹地。
听到脚步声,伏见天皇缓缓转过身,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在许忠义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猜忌,更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
“铃木。”他没有用“铃木君”,而是直呼其姓,这是一种刻意的施压。
“臣在。”许忠义垂首,姿态恭敬。
“昨夜,本庄繁他们给朕出了个主意。”伏见天皇踱步到许忠义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他们说,帝国真正的力量,在于一亿国民的玉碎之心。朕,准了。”
许忠义的心脏骤然一缩。
“陛下圣明。”
“大和民族的精神,必将战胜一切物质上的敌人。”
“精神?”伏见天皇发出一声冷笑,他伸出干瘦的手,一把抓住许忠义的肩膀,“可精神不能变成子弹,不能变成飞机!朕的‘紫电改’和‘疾风’数量远远不够,朕的国民义勇战斗队手里拿的还是三八式甚至还有三十式!你告诉朕,拿什么去玉碎?!”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唾沫星子喷到了许忠义的脸上。
许忠义没有动,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闪躲,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铃木,朕要你,想尽一切办法,为帝国搜罗物资。”伏见天皇松开手,恢复了些许冷静,但那份疯狂却深入骨髓。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去南美买,还是从瑞士人手里换,哪怕是去地狱里和魔王交易!朕要钨矿,要镍,要橡胶,要高标号的航空燃油!朕的军工厂不能停,两个月内必须生产处,足够应对本土决战的武器!”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清单,甩在许忠义的胸口。“这是最低限度。做到了,你就是帝国的第一功臣。铃木商行,将成为与三井、三菱并肩的财阀。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透出的杀意。
许忠义接过那份薄薄的清单,略微扫了一眼,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艰难的计算,额头上也适时地渗出汗水。
“陛下……”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和挣扎,“臣……罪该万死。非是臣不愿为帝国粉身碎骨,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躬下身,将清单捧过头顶:“钨矿与镍,主要产地已被支那与阿美丽加控制,中立国的存货早已被他们买断。南美的航线,如今完全在阿美丽加海军的控制之下,我们的商船,根本无法靠近。”
“橡胶……东南亚的运输线已经岌岌可危,海军承诺的护航,多次未能兑现。铃木商行的船队,已经在南海损失了近一半。”
“至于高标号航空燃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怆,“帝国本土的炼油厂,产能早已不足。臣下就算能从海外弄到原油,没有足够的裂解设备,也生产不出‘疾风’战机需要的燃料。”
这些情况,伏见天皇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承认。
许忠义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血淋淋的现实,重新摆在他的面前。
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伏见天皇的那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你是在告诉朕,无能为力?”
“不!”许忠义抬起头,眼中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臣的意思是,常规的渠道,已经走不通了。但为了陛下,为了帝国,臣愿意去走非常规的路!”
他向前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臣在欧洲,还有一些私人关系。或许……可以通过黑市,从汉斯人手里想想办法。只是,他们要的不是军票,而是黄金。而且价格……会是市价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还有,臣知道有一批南美走私商,他们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他们胆小如鼠,只认黄金和钻石。而且,需要打通从南美到欧洲,再借用汉斯潜艇运回本土的航线,这其中的花费……”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决定权交还给了御座上的男人。
他这是在打霓虹国库中那最后的二百零三吨黄金的主意。
只要这笔钱动了,到时候稍微推波助澜一波,整个霓虹的金融体系注定崩塌!
伏见天皇的眼睛亮了。在绝望之中,任何一丝可能性都会被无限放大。至于黄金,与帝国的存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枯槁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朕给你全权!国库的黄金,随你调用!海军部,朕也会下令,让他们配合你!铃木,这是帝国最后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纵万死,亦不辞!”许忠义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当他走出偏殿,重新站在清晨的阳光下时,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坐进车里。轿车缓缓驶出皇居,汇入车流。
许忠义闭上眼,在脑中迅速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自己刚刚从刀尖上走了一遭,但收获是巨大的。他不仅稳固了自己的位置,更拿到了动用国库的授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表情麻木的东京市民,心中没有半分怜悯。掏出一根香烟点燃,透过缭绕的烟雾,许忠义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必须立刻将这个情报告诉刘先生。
“天号作战”的资金来源,必须被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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