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凭什么做棋子
“我偏不让。”
柳平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
甚至有些轻。
可柳敬源听得清楚,他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点最后的耐心,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一根枯枝的少年,忽然觉得荒唐。
这少年明明才练气。
明明一身气息驳杂不堪,木气、尸气、灰气纠缠在一起,像一锅熬坏了的药汤。
明明只要他一刀落下,就能把这具单薄的身体劈成两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少年,站在光茧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柳敬源缓缓吐出一口气。
“阁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平安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淡,灰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陈木身上的紫金光芒,像枯井里落了一点星火。
“知道。”
柳敬源盯着他。
“那位大人看重你,给你铺了柳城这条路。几十万人,三十多年气数,一座城的烟火人间,都是为了让你今日筑基。”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你现在不去取你的机缘,反而在这里护一个外人?”
柳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处有几道陈旧的裂口。
那是他离开青月宗之后,在山野里挖灵草、剥树皮、和妖兽尸体抢食时留下的。
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重生回来,知道未来,知道哪些地方会出秘宝,知道哪些人会飞黄腾达,知道哪些宗门会覆灭。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不会再做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
他会先人一步夺机缘,拜大宗,筑基,甚至是紫府,金丹!
他会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
直到他遇见陈木。
那个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
青月宗本该是一片废墟。
落云镇本该继续烂下去。
周铁柱会死在阴毒里,李沧海会老死在练气门槛外,钱五会在某个雨夜被仇人剁碎。
而他柳平安,本该在另一条路上,靠着脑子里那点记忆,小心翼翼地钻营、争抢、苟活。
可陈木来了。
一切都变了。
那个人站在青月宗废墟上,说不抢弟子机缘。
那个人传他《太阴照灵引》,让他一夜引气入体。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他只是青月宗的一个弟子。
一个可以被教,可以被骂,可以被期待的弟子。
柳平安原本不信。
后来他逃了。
冥骨藏在他识海里,像一条冰冷的虫子,一点一点啃开他以为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才知道,所谓重生,所谓预知,所谓机缘,全是别人提前塞进他脑子里的线。
有人要他去某个地方,他就会“想起”那里有机缘。
有人要他遇见某个人,他就会“恰好”走到那条路上。
有人要他修木系功法,他便一次次被逼到木系传承面前。
陆景是线。
冥骨是线。
尸阴宗是线。
柳城,也是线。
他挣扎过。
他逃进山里,三天三夜不运转木系功法,结果经脉里像长满了倒刺,每一口呼吸都疼得他想把肺挖出来。
他试过自断灵根,冥骨在识海里笑得像夜枭,说你断一截,那位就替你接一截。
他甚至试过死。
可每一次临死前,总有一股木气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把他的命硬生生吊住。
后来他认命了。
人活着,总要低头。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筑基,只要能活得更久一点,将来总有机会把那些线一根根扯断。
于是他来了柳城。
按照冥骨给他的法子,按照那股冥冥中越来越清晰的指引,来到这座被养了几十年的城。
只要他出手。
只要他把满城百姓的精血炼入体内。
他就能筑基。
木系道基,尸道辅佐,凡人精血作薪。
很脏。
但很快。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了。
直到他又看见陈木。
看见那个人一个人走出城门,一把刀挡住漫山遍野的木傀。
看见满城百姓跪在地上,将命交到那个人背上。
看见那片紫金色光芒从客栈里透出来,温热、干净,像青月峰上那个夜晚的月光。
柳平安隐隐约约,在陈木身上,也看到了那些操控棋子的线。
陈木也被人当作棋子。
但他似乎……
没有屈服!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人,生下来就要被人摆在棋盘上?
凭什么他要做棋子,陈木也要做棋子?
凭什么那些躲在幕后的人,随手一划,就能决定一座城几十万人的死活?
凭什么他柳平安连怎么活、怎么死、修什么功法、筑什么基,都要别人安排?!
柳平安抬起头,看着柳敬源。
“我不是护外人。”
柳敬源皱眉。
柳平安道:“我是青月宗弟子,这位是我的宗主。”
话音落下,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灰色灵力从他脚下炸开,沿着破碎的地板向四周蔓延。
那些灵力不是寻常灵光,更像一层干冷的灰雾。灰雾所过之处,木板迅速失去水分,变脆、开裂,边缘卷起枯黄的碎屑。
柳敬源眼神一寒。
“冥顽不灵。”
弯刀落下。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
黑绿色刀气像一条妖藤,贴着地面疾窜而来,藤身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尖刺都裹着木毒和妖力。
柳平安双手结印,灰光在身前凝成半轮残月。
残月向前一斩,切入妖藤。
嗤!
妖藤前端被腐蚀出一片空洞,可后面的妖力立刻补上,像活物一样缠住残月,硬生生将它绞碎。
刀气撞在柳平安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墙面凹下去一块,尘土簌簌落下。
柳平安张口喷出一口血。
血不是红的。
里面夹着灰黑色的细丝,落在地上后还在微微蠕动。
识海深处,冥骨的声音尖了起来。
“疯了!你疯了!”
那声音又急又怒,像被踩住尾巴的毒虫。
“柳平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那是陈木!你护他,就是在害你自己!”
柳平安撑着地面站起来,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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