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雨,黑伞,青石长街尽头的医生小姐(8k)
说话的功夫,无论是白舟还是方晓夏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张婶指间鲜血滴落的地方,案板那一小块空间倏地变得模糊扭曲,就像老旧电视机屏幕上信号不良时出现的雪花白点。
接著,这种扭曲扩散了一瞬。
「嗡」
以血滴为中心,灶、石砖漆成的地面、墙角老旧的泡菜坛子……各处空间都在这个瞬间浮现出细密的彩色方块,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仿佛一团团色彩斑斓的马赛克。
这一团团跳动的马赛克不断闪烁,像素块边缘的线条蠕动著蔓延著,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但转眼间,这些像素块似的马赛克又都消失不见,模样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切都一闪即逝了。
只一个晃眼的功夫,什么都变得正常,甚至就连张婶的手指也恢复如初。
锅里煮沸的面汤「咕嘟嘟」响著,面汤里那根断指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白舟看见的全部都是他的臆想。
「眶当眶当!眶当眶当!」
「眶当眶当!眶当眶当!」
菜刀砍的案板框框作响,张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忙碌的身影让人亲切而且安心,炊烟照常升起,月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微风恰到好处,宁静祥和的晚城再度回归。
说真的,白舟这会儿也想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他也想这里还是那座安详的晚城,许久不见的大家原来是躲在这里享尽清福。
而现在他也加入了大家,就像游子终于回到家乡,于是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再也不少任何一个人了。多好。
但……
「她……她………」
方晓夏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眼花,战战兢兢的同时悄然挪动脚步,将白舟护至身前。白舟看著张婶,确定张婶的头上没有遗言,然后他转头看向鸦,心有灵犀的仪式再次发动。「鸦老师,看了这么久……能否判断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闻言,鸦先是点头。
这个动作让白舟手指勾动两下,怀中的特洛伊木马里,红白马刀的刀锋露出半截
接著鸦又摇头。
白舟收敛锋芒,异常全消。
继而鸦又点头。
身边下意识再次涌现刀气的白舟:「?」
您搁这按电源开关呢?
鸦站在厨房门口,隔著炊烟望向正在辛勤工作的张婶,目光幽深: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观察这些人,但却没能找出破绽……其实,有些事情需要分开去看。」「这座世界是虚假的,但人都是真的。」
鸦说:
「灵性也好,灵魂也罢,他们都货真价实地生活在这里,并非是你的幻觉。」
..……听著更像晚城了。」白舟表情渐渐变得古怪,「一真正的晚城。」
鸦又摇头,「晚城是假的,但晚城的一草一木却是真实存在于倒影听海的边缘地带,拜血教那群疯子为此花费了海量的代价。」
「而这里………」
鸦擡起头,目光越过院落的矮墙看向天空那轮血红的圆月。
「这里是假的,一草一木都是假的,整座世界都是虚幻的。」
「破碎的晚城不会重建,这里的一切也不会和当初一模一样。」
「但-……」
鸦又说,「说这里是谁制造的幻觉却又不妥,因为幻觉无法还原到这个程度,更没办法将所有人笼罩其中还能长久的维系下去,不让任何人觉得违和。」
「那种程度的仪式,层次相当之高,拿来对付这么一群普通人一简直无异于拿加农炮轰炸一粒豌豆!加农炮打豌豆?
这个相当奇妙的比喻让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豌豆公主吗你是,起床气这么大?
「除非」
鸦的声音在这儿停顿。
她的目光从炊烟里穿过,落在张婶忙碌的侧影身上。
「是这里的所有人,他们自己选择了这里。」
闻言,白舟皱眉。
「具体来说,答案其实就在那封信里。」
鸦说:
「这里是一场白日梦。」
「一场属于晚城民众的白日美梦!」
白日美梦……
白舟琢磨著这几个字,觉得的确再没哪个词汇比这个更适合形容此刻在他脚下的世界。
「他们心甘情愿。」鸦说,「这些人用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对这座城市全部的念想,共同堆积筑造起了这座城市。」
「一座……一模一样的晚城!」
鸦摇了摇头,「其实他们未必就这么无比地怀念晚城,只是因为外面的听海太烂。」
「又或者说,是他们在听海遭遇的一切,让他们的精神选择逃避,逃避回他们最熟悉也安逸的地方。」听海遭遇的一切……?
白舟抿起嘴唇。
是洛少校的《晚城素材病栋实验》!
很难想像姓洛的当初给这些人留下了怎样可怕的记忆,才会让他们的精神如此逃避现实,龟缩到片虚幻的晚城。
如果说,大家包括白舟的前半生,是在晚城被拜血教欺骗,在别人准备好的虚假环境里过著虚假的生活。
那么现在,他们就自愿选择从真实世界退缩回来,心甘情愿沉浸在了这片世界里面?
「所以,这里其实是「梦境』?我被拉扯到他们的梦境里面?」
白舟在心头询问,「是他们自己不想醒?」
鸦轻轻点了点头:「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晚城民众的精神自发汇聚而成,无数个你熟悉的精神碎片构成了你从小长大的晚城一一所以你才毫无抗拒地、在推开门后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白舟又问,「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至少在这里过得不错?」
听海也好,晚城也罢,真也好假也罢,只要大家在这里过得安心踏实,不那么痛苦………
世界的真假,又有什么关系?
到了这会儿,白舟倏地想起鸠医生的话语:
【尽管很多人都对那里畏之如虎……但是据我所知,你的老乡们在那里应当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最好的安宁。】
所以,鸠医生的意思,是这样吗?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精神治疗的一部分?
可是。
面对这个问题,鸦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未必!」
鸦说:「晚城民众的思念再强烈,也不可能凭空造出这座城市。」
「它们需要一个促成这一切的媒……」
说到这时,鸦轻轻蹙起眉头,「那位鸠医生,还有宋老,都说过这里有一口F级黑箱,能够创造白日美梦。」
「可是……」
鸦环顾四周,蓝天白云,一草一木,甚至擡手触及墙壁,从上面拈下一抹灰尘:
「这些太过真实了,即使是我,如果不是我身在其中观察许久,还真不好分辨。」
「这不太像是F级黑箱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也需要E级黑箱,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非凡者中的铸命师级别的伟力。」
「所以,我在想,内中是否别有隐情?」
听了这话,白舟的心头变得沉甸甸的。
「而且,我有点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鸦又沉声说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就算这是治疗,也该有个疗程和中止,防止人们上瘾沉迷。」「一梦太久了,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这或许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探索的事情。」
白舟心里咯噔一下。
「咕嘟咕嘟……」
大黑锅里的面汤还在煮著。白舟坐在灶前沉默,煮沸面汤的水汽和风箱里的火气熏燎著白舟的脸庞和额前的刘海。
他看著灶前张婶忙碌的身影,听著那些熟悉的「哢嚓哢嚓」的切菜声,又闻著锅里飘出来的火腿肠的香味。
案板上除了葱花就是切开的面条。
张婶的手指也长回来了。
一切都好好的。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著看著,白舟倏地开口,「张婶,你还记得不?」
「啥?」张婶很自然地应答,忙碌的身影头也不擡,拈了一把面洒在切开的面条上,又神开在案板上抖了两下。
「有一年,你带我出去吃牛肉面,问我能吃多少。」
白舟说,「我说二两,你就找老板要了半斤,好大一个海碗。」
张婶的动作稍微停顿,她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白舟,不明白白舟怎么突然起来这个。
「我说我吃不完,你就把碗推给我,让我吃就行了。」
白舟娓娓道来,眼神带了些缅怀,「于是我就使劲吃使劲吃使劲吃,生怕我吃不完浪费了面,也浪费了你的好意。」
「………后来呢?」在一旁的方晓夏,忍不住接口问道。
躲在白舟的背后总是让人安心,尽管刚才过于诡异的情况让她害怕,但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的方晓夏很快就镇定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白舟又说:「后来,我吃到实在吃不下去了,张婶才接过我的筷子吃起来。」「就剩了那么一点面条,张婶加了辣椒,吃的特香,连面汤都没剩下。」
说著,白舟就笑,可笑起来时表情却偏偏复杂:
「等到长大以后,我才反应过来,恨我当时怎么就少见的懂事了一次,非要多吃那么几口面条呢?」再后来,我就养成了吃牛肉面多加辣椒的习惯,因为我总也忘不掉当时那一幕。」
听了这会儿,张婶怔在原地。
「哎哟,你这孩子,提这个干啥?」
过了一会儿,她才擡手在围裙上抹去手上的面粉,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局促感觉:她连连挥著手,喊道:「这都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亏你还记得,我早都忘了,早都忘了!」白舟从小板凳上缓缓起身,「是啊,这些的确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起来就跟上辈子的事情似的。」可是,怎么会忘呢?
「我提这个,其实只是想说……在我心底里,一直都记挂著晚城的大家。」
白舟轻声说道:
「所以,如果大家在这儿都过得不错,那我也就安心了。」
「但如果是有人站在幕后作祟,做著对大家不利的事情……」
白舟看著张婶,目光却好似越过张婶,看向她身后的晚城天空。
「如果有这样的人。」
他认真地一字一顿:
「一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说著,白舟的眼眸低垂下来,「都会被砍得比刚才的玉中玉火腿肠还细碎!张婶听著,却满脸疑惑,「舟哥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给你切的火腿肠丁太碎了啊?要不我再去拿两根过来。」
「没什么……我随口说著玩呢!」白舟笑笑,摆了摆手,拉上身后的方晓夏牛仔外套的袖子。「张婶,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们就先过去了,饭我们就不吃了。」
「啊?」张婶瞪起眼睛,「不吃饭了?这手擀面眼看就要做好……」
白舟摇了摇头,对著张婶露出讨好的笑容,「不吃了不吃了,我突然想起来祥叔找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耽误不了。」
「行吧……」
张婶让开了去路,嘴里却骂骂咧咧,「那个老祥,刚才也没和我说这个啊?他能有什么急事,看我之后不找他算帐!」
说著,张婶又看著白舟和方晓夏,「常来玩儿啊,明天有空了,你可一定要带著这闺女来我家吃饭,听见了没?」
「得嘞张婶,你放心,我一定来!」
说话间,这个在方晓夏眼里总是胸有成竹临危不惊的少年,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在张婶这样一个拿著擀面的中年妇女面前点头哈腰,笑嘻嘻著刻意讨好。
两个人离开了张婶的家,期间,白舟路过了张婶家的鸡窝,脚步在此稍作驻足。
……没过多久,例行检查鸡窝有没有下蛋的张婶,传来一声惊呼。
「呀!」
张婶看著自己从鸡窝里掏出的金条,表情又惊又喜:
「金子!」
「这又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禁物咧!」
「咯咯!咯咯咯!」大公鸡神气地走出鸡窝,插著腰站在那里,和张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什么看!」
张婶一脸狐疑,「难道,你除了会下蛋,还会下金条?」
「……可这也不是金蛋啊?」
走在街上,这会儿的傍晚比之前更黑一些,街上的行人也相对稀疏不少。
为了避免被熟人认出平添麻烦,白舟还掏出口罩戴上。
一属于是周学长重出江湖了。
方晓夏和白舟并肩走著,看见少年打量著四周的街道,满眼怀念与复杂的缅怀。
其实方晓夏自己心底又何尝不复杂呢?
她一直好奇白舟的身份来历,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然后,白舟就带著她来到自己的老家。
人们都说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到他生活过的城市中去、去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走一走。
现在,方晓夏走在白舟曾经走过的道路,看著白舟每天看腻的风景,路过白舟总是路过的店铺,吃著白舟以前或许也吃过的糖葫芦……
恍惚之间,就像是走进了这个人隐秘的内心深处。
方晓夏增进了对白舟的了解,方晓夏知晓了白舟的过去。
和想像的有些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大相迳庭。
但……
却也触动了方晓夏内心的柔软和更深的复杂。
在这种环境中走出的少年,却能够成为别人的救世主吗?
在救赎自己的时候,谁又能向过去那个还没有那么无所不能的白舟递出援手呢?
「呼……」
风吹过方晓夏侧脸的发丝,少女心想这是不是白舟总在街头吹过的风。
仿佛和过去的白舟撞个满怀,此刻的少女与过去那个少年,在错位的时空里有了朦胧的交集。这一发现,让少女心底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窃喜。
然而更加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过去,现在的少年,也正走在她的身旁。
只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距离拉近像是靠在一起。
「这座城市,对你的意义很不一样,对吗?」方晓夏擡起头,偏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少年。
「当然。」白舟点了点头,「或者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就像听海对你来说一样。」
「甚至城镇越小,给人带来的怀念就越不一样,毕竟人在小时候能够活动的范围也就那么大点儿。」.…但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他随口说著,在这座与晚城迥异的城市里面,他的话也似格外多些:
「就像我刚才说,吃牛肉面时多放辣椒,这个习惯是我学的张婶;在外面吃饭时会习惯拿开水烫一烫餐具,也是因为张婶说这样吃著更加放心。」
「我系鞋带的方法是祥叔教我的,虽然容易松,但比平常系鞋带的方式简单易学,我从小一直用到现在「我爱吃玉中玉火腿肠,也不是因为这是我能买到最便宜的肉食,而是因为祥叔第一次送我零食吃就是这个,我一辈子忘不了那种香味儿。」
「我煮四鲜伊面的办法是少年训练团的同学教我的;我在给人递剪刀的时候将锋利的一面朝向自己,是因为他们在递剪刀给我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遇到井盖会绕著走,则是因为黑袍老师说踩井盖很不吉利,可能会触发禁物降临……」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白舟说著,「就是这些人,还有过往与他们相处的经历,成就了现在你看见的我。」
所以人怎么会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呢?至少在我的身上,全部都是他人的痕迹。」
其实哪有这么多人情世故的教导,不过是爱的相处中的言传身教。
还有稚嫩少年的拙劣模仿。
每个过往出现的人都会在人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只是有的痕迹太浅,有的却又太深。
少年想要成为理想的大人模样,首先心底里要有一个理想的大人模样一一那往往会是一个汇聚无数人特征的缝合怪。
所以白舟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是生命中遇到过的重要之人拚成的马赛克缝合人,今天胸腔里的每一拍心跳都有它当年的来处,而相遇的意义就是被改变的那部分,它代替了过往的人永远陪在你的身上。「与其说怀念晚城,不如说怀念这些人,但如果哪天他们不在了,这座城市也就没有那么值得怀念了。白舟感慨著说。
这时,一点水滴落在方晓夏的脸上,天空倏地下起小雨。
白舟掏出黑伞,在伞下的两人踩著渐渐湿润的青石板路,走在风格古朴的街上。
一在听海,在这种街道一般都是刻意营造的旅游景区,光是进去就要收费,两侧还全都乱糟糟的小吃摊子,哪有这里古色古香?
「看来,虽然这里贫穷一些,可在大家的照顾下,你的生活还算不错?」方晓夏又问,「他们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白舟沉吟了会儿,点头又摇头。
「大家确实都是好人,但我的生活,应该算不上不错。」
「你可能不太清楚晚城的情况。」
白舟认真说道:「今天相处很好的友人明天可能就要被送上火刑架,如果和别人交往过密,不一定哪天就会被牵连出杀身之祸。」
「一所以,晚城的人们其实大多都很冷漠。」
方晓夏:………?」
「拐角街的长辈们看我可怜,虽然偶尔照顾,可他们的日子也不多宽裕,偶尔一时起了善心接济,我虽然记他们的人情,但这并不能让我生存下去。」
伞面上的小雨淅淅沥沥啪嗒轻响,伞下的白舟随口对著少女讲起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因为饿得睡不著,半夜爬起来和野狗抢过泔水桶里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因为太想吃口热乎的,偷过早点摊上刚出笼的包子,然后被人追著打了半条街。」
「我因为穿得太破,被附近的孩子们围在巷子里踹倒,打的遍体鳞伤。」
「我因为没人撑腰,被冤枉偷东西的时候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总能听那些大人们说「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有什么家教?』」。
少年为少女撑著伞,他没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所以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总是特别幻想外面的世界,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上写著精彩的冒险故事,后来我真的成了冒险者冒险在灯红酒绿的霓虹都市,却又发现在那儿生活可能还不如晚城来的容易。」
「至少在晚城,我还能有自己的家和一张小床……」
白舟说到这时,声音稍微停顿一下,转头看向身旁亮起微光的理发店。
「我至今都记得特别清楚,那大概是我12岁生日的时候,在街上乱逛。」
他指著地面上黯淡的光点,
「那天我实在是饿坏了,于是我就胡乱捡著地上的东西往嘴里塞……但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点彩色的灯光,我安慰自己那一颗颗鲜艳的糖果。」
「怎么会!」方晓夏听著瞪大了眼睛,「简直……」
「简直是卖火柴的小男孩,对吗?」
白舟笑著说起自己的过去,平静的态度仿佛在说另外一个人,「可卖火柴的小女孩也能在火焰的温暖里看见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来接她离开……我又能在火柴的光焰里看见谁呢?」
「一谁也不会来,所以我从不期待。」
方晓夏的眼眶有点红了,明明白舟自己还没怎么,也不知小女孩哪儿来这么强的共情能力。她犹豫了下,看向在伞下的阴影里依旧露出灿烂笑容的白舟: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喜欢这个地方?」
方晓夏第一次听到白舟讲起他的过去。
那些奇思妙想的小故事,那些张口就来的奇葩哲理,都让方晓夏一度对白舟的过去充满好奇。可是………
当方晓夏真正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发现真相不仅和她想像的大相迳庭,甚至白舟的起点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低。
还记得在特管署训练时,少女偷偷听见训练营的优等生们讨论起白舟,那些总是神气骄傲眼高于顶的少女们,提起白舟的时候却连超越甚至比肩对方的勇气都不敢提起。
她们在休息时偷偷说,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天才就好比是天上的星星,白舟就是这样的星星。那她们呢?她们这些神气的优等生们呢?她们的训练并不是为了成为星星。
而是为了学会使用仰望星星的望远镜。
一一多了不起呢?当时偷听的方晓夏只觉得与有荣焉。
可是现在再想起这些,方晓夏的心底就只剩下心疼了。
星星是很了不起,随便一缕光辉洒下就能救赎在黑夜里迷路的旅人……
可这星星却是从一滩浑浊的淤泥里升起,它想要升至穹顶,又要经历多少无法想像的遭遇?可偏偏星星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他只是说:
「苦难是在这里,但温暖也确实在这里。」
「其实我在这里的人生的确不上多好,可我还是怀念,或许我只是怀念那个自己,那个时候的幸福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
白舟举目四望,看见一家快要关门的水果店时眼前一亮,指向那里堆积著的苹果:
「以前,有个大姐和我关系不错,她总是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问我是否知道,苹果为什么从树上落下。」
方晓夏:「?」
您这大姐……是不是姓牛?
「但对苹果,我的想法其实特别简单,就像幸福这东西一样。」
白舟说道:「我觉得幸福的秘诀就是,在拥有苹果的时候只在意苹果。」
「所以,晚城这个小地方到处都是我的苹果,我又怎么会不喜欢、不怀念这里呢?」
说著,白舟领著方晓夏来到水果摊前,找老板要了三个大红苹果。
白舟的表情一切如常,甚至和老板砍起价来。
「便宜点嘛,你都要收摊了,不行我再多买一个?」
方晓夏看著白舟和老板讨价还价的身影,忽然觉得,白舟的身影没有以前看上去那么高大了,甚至,恍惚间有些……
有些单薄。
此刻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会儿的白舟或许需要一个拥抱一一又或者说,她想给白舟一个拥抱。方晓夏天人交战。
方晓夏蠢蠢欲动。
方晓夏A了上去。
她悄然挪动脚步,然后张开双臂。
「白……」她张口欲言一
「如果真是这#样……」
倏地,有陌生的女声,带著酥酥麻麻的磁性,从一侧的街头传了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人!」苹果摊前,白舟和方晓夏立时闻声望去。
雨丝如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长街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也撑著伞,也是一柄黑伞。
一袭医生样式的白大褂摇曳著,医生的鞋跟踩在地上,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肩头,顺著单薄的锁骨滑下去,又消失在敞开的衣领深处。
格外吸引白舟与方晓夏注意的是,这人的脸太干净了,白皙的脸庞让人莫名觉得「干净」,纯净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人儿。
她的双眼深处满满都是悲悯与莫名的怜惜,就像两缕见过太多苦难后依然柔软的曦光,让人莫名想到教堂壁画里俯视众生的圣母。
但偏偏她的身上又带著一种与白大褂莫名违和的媚俗气息,让人一眼望之恍惚,就算是方晓夏这个女生,在看见她的时候,都莫名在脑海深处遍生绮念。
「噔!噔!」
当方晓夏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她接连退后两步,满脸羞红的同时又眼神惊骇。
兼具神性与魔性的医生小姐,就这样撑伞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小雨在双方之间淅淅沥沥,仿佛拉起的珠帘,让双方看向彼此的身影都带些朦胧。
这位突然到访的医生小姐,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掠过方晓夏的存在,径直落在了白舟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悲悯的光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的眼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幽幽叹息一声,声音却格外清晰地响在白舟耳畔。
白舟同样撑著黑伞立在雨中,面对对方带了几分警告的话语,他却反而露出灿烂的笑容。
轻抖一下伞柄,伞沿的雨水在面前滑落成一道细线,白舟微微侧首,看向来者:
「你终于来了。」
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27号的主治医生。」
整条青石板筑成的长街,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却有莫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酝酿。
隐隐约约,风像凝固,雨似更急。
「我可有数不清的问题想要问你,没想到医生你现在才出来待客。」
白舟笑著问向对方,「怎么样,有没有手擀面和火腿肠吃啊?
傍晚。
长街,青石板,细雨。
胡同头,街口,各有一人撑伞而立。
两面黑伞之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了半条长街遥遥对峙。
好雨,好气氛,好朦胧。
一好适合。
白舟垂著眼帘,伞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少年灿烂但又莫名的微笑。
好适合解密。
以及一
一场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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