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末日丧钟
永夜深处。
天地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天色黑中带红,地面昏黄交加,正中间一线光明,如同太阳将升未升的地平线。
玄色的火焰与永夜混杂在一起,安静的簇拥在光亮旁边,就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时不时有异兽、妖鬼、邪异乃至于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那倒缝隙中跌落,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火焰攀附,悄无声息化为一缕灰烬,直到死亡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
就连邪异也会被火焰中蕴含的毁灭规则所消磨。
玄色火焰的正中间,一个穿著苍绿色风衣的男人席地而坐,黑色内衫早就被烧的破破烂烂,胸膛半裸,显露出一个手印状的狰狞伤疤。
黑色的【毁灭】规则纹路以伤疤为中心,像是一条条恶龙,大口撕咬著上面的金红气息,但那金红气息极其顽强,在伤口中抱成一团抵御【毁灭】规则的侵蚀。
每次厮杀,都会导致伤口鲜血渗出。
忽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从光线中响起,肃杀的战鼓声由远及近。
军阵煞气如同实质一般,透过裂隙,直直的撞在男人身上。
一道道不弱于他的气机在对面升腾。
林烬抬了抬眼皮,玄色火焰不再笼罩大地,像是被风势驱使的野火一般,扑在他身上,形成一道漂浮不定的铠甲。
「上百万军队,五个四阶,还有一个随时能突破的五阶,这次你挡不住了,准备跑吧。」
于尧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面色凝重。
「他们能过来了?」
「本来是不能的……」
想到这个于尧就面色发黑。
原本空间裂缝至少能撑十几年,虽然要承受对方一波波的消耗,但四阶、五阶这种掌握规则的强者是过不来的。
结果苏焕那混蛋倒好,两下就给崩裂了,他在这勤勤恳恳补了三年,依旧是压不住这个窟窿。
而且对面的五阶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一世,八成又要玩完。
看著重伤的林烬站起身向裂缝走去,于尧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当然是拖时间。」
于尧叹了口气,「那可是一个世界,你能拖得住吗?而且拖时间有什么用……」
「等列车长回来就好了。」
林烬理所当然道。
「他……」
「会来的,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自然会赶到。」
火焰升腾而起,从赤变白,白极生黑,如同沟通天地的神火。
林烬的眸中烈焰升腾,倒映的不是眼前的百万大军和那只跨界而来的大手,而是那个站在越野车上,手持狙击枪,嘴角微微上翘的男人。
于尧怔愣的看著林烬一往无前的背影,复杂的叹了口气。
「他都忽悠你多少次了……」
异界高手被林烬阻拦,浩浩荡荡的骑兵一路南下。
顺著之前踏出的血路直奔风雪,十二个小时,连破六道防线,直奔军部最后一个指挥中枢而去。
……
指挥中枢百公里外。
闷雷一般的声响从地平线处传导至每一处战壕,每一处工事之中。
这里遍布金属与火药,如同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半地下城市,放进任何一场现代战争中都足以成为载入史册的绞肉机。
但战士们没有任何喜悦,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处战场了。
当他们看见第一支骑兵出现的时候,就证明前面的战线已经失守,而他们彻底成了永夜中的孤军。
他也没有人绝望,五年的长夜足以吞噬一切,荣誉、尊严、乃至于自己。
战斗早已成了他们的本能与惟一意义,就像是活著。
生或死不再是选择题,也不再是令人恐惧的抉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直、一直战斗下去,没有尽头,没有休息。
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零件。
没有自己的思想、情绪。
那生而为人的骄傲,也被这无尽的永夜与战争吞噬殆尽。
秦勉已经能看清那些矗立在阵前的骑兵了。每匹战马都披著黑沉沉的札甲,只露出喷吐白气的血红鼻孔。暗沉沉的血浆子像是泥水一样往下滴,隔著几公里,血腥气都冲鼻子!
马背上的人,如同一尊尊活著的铁像,打了三年,秦勉几乎没见过他们有正常人的情绪。
双方的杀戮更谈不上什么仇恨,仅仅是因为需要,所以杀戮。
黑甲骑兵,就站在东煌有效攻击边缘等待著,恐怖的军阵煞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头肋生双翼的凶兽,在半空中盘旋不定,时不时冲东煌的阵地吼上两声。
无形的煞气笼罩整个战场,压得人心头沉甸甸。
这悬而不发的威势让秦勉皱了皱眉头。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新兵了,自然不会被这场面吓住,虽然对方的骑兵数量确实有点多就是了。
「团长,钢营长让人来问,咱们打不?」
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过来,趴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神特么钢营长!』
饶是如此严肃的场合,秦勉也差点没绷住。
三年过去了,在军部的有意照料下,712合成师虽然被拆分,但有生力量都被保存得很好,像是他和钢蛋,升职速度更是飞快。
传令兵也是铁锹连的老人,不然也不会叫钢蛋的外号。
「军部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
「对面那群杂种不知道在等什么呢,八成没好事,问问能不能打一下试试。」
「明白!」
等了一会,秦勉发现传令兵没走,转过头,看著对方亮晶晶的双眼疑惑道,「干什么?」
传令兵犹豫道,「团长,你说……」
「有屁快放,等会打起来就没机会说话了。」
「苏师长还能回来吗?」
秦勉怔愣一瞬,恍惚间想起三年前,那个如彗星般升起的年轻人,也是唯一照亮过永夜的人,若不是他曾经出现过,自己或者更多人早就没了指望吧。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的日子,都跟做梦一样。
苏焕走的时候,他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的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块红烧肉热的烫嘴。
烫的他说不出话来。
秦勉转过头去,声音发狠。
「不知道,我只知道打不赢这一场,咱们都要死!」
传令兵闷闷的点了下头,转身向战线后方跑去。
三年血战,几大指挥中枢早就毁灭,军方的指挥体系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个战线之中。
按照军衔、行政等级排序,高的往前顶,死了后面的接替。
此刻指挥哨所内,汇集了人类一方所有的高级将领,气氛沉闷而压抑。
有坚果这种刚晋升四阶的进化者,有北联合的最后的将军,也有为数不多的科研院士。
所有人都安静的,听士兵念一份通讯。
「第六防线最后通讯。」
「诸位,我是五号。十五分钟前,第五道防线告破,第六防线内,所有行政体系以及后勤体系人员将全部转为战斗人员,至此,永夜内已经没有任何行政官员,双领袖计划自我终止。」
「请第七战线立刻选出新任元帅,接管永夜所有人员,指挥接下来的决战。」
「此战胜,则国存!败,则国亡!」
「——第六战线六十万人,及前五道战线共计三百万军民,魂驻九幽,待听凯歌。」
念到最后,通讯兵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大将石泽更是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怒视对面的何畏。
「三百万,三百万!整整三百万人就拖延了十二个小时!这就是你们的拖延计划?!」
洪亮的声音带著微不可查的震颤,饶是永夜厮杀了五年的铁血将军,听到这个伤亡数字时,也难掩心中悲痛。
看著默不作声的何畏,石泽却更加愤怒,「当初我说,召集所有人在入口与他们决战,你们不听,非得信那人的,拖延,拖延!三年前到现在,外面有进来过一个人吗?」
「何畏!现在你还能往哪拖延?!」
「六道防线已失,只剩下咱们最后这两百万人了!你还能再拉扯出几条防线,还能经得起对面几次进攻?!」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何畏闭目片刻,沉声道,「多说无益,只会延误战机,根据永夜条例,我们应该立刻选择新任元帅,指挥决战。」
「参选人,何畏,石泽,诸位开始投票吧。」
坚果看了看两人,平静道,「拖延战略是耿元帅在的时候定下的,如果有错,那我们同样有错,不过既然当初已经做下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后悔,所以我选择何畏为新的元帅。」
众人神色一震,一名大将忽地大笑吸引众人注意。
「战略是当初一起投票表决的,那时候何畏还躺在伤兵营呢,这锅扣不到他脑袋上。」
随后面色一肃,铿锵道,「但坚果说得对,既然当初那么决定了,就别后悔!就算是一条绝路,死路!也要走到底!所以我选何畏!」
接下来没人再说什么,纷纷做出了选择。
何畏多票当选新任元帅。
就在这时,传令兵将敌军抵达的消息传入。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将目光看向新任元帅何畏。
而何畏的目光直勾勾的看向石泽,后者眉头耸动几次,用凶狠的目光盯著何畏,最后抬起手掌,敬了一个带著杀气的军礼。
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为四个字挤出牙缝。
「石泽,听命!」
何畏回敬军礼,然后开始布置任务。
每一个出去的人都会给他敬礼,他也会一丝不苟的回礼。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下次团聚,或许就是地底下了。
……
炮口从战壕中伸出,士兵抱著枪械,沉默的看著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向他们涌来。
而更恐怖的是军阵中那一道道恐怖的气息。
随著时间拖延,这些气息越来越多,甚至比军阵本身都要骇人。
骑兵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就像是一连串的快鼓,前后汇聚在一起,成了滚滚雷声,军阵煞气所凝结的黑虎也怒吼一声向军方扑了过来。
但比他们先一步的是炮火的咆哮,所有能响的都被军方拉了上来,毫无保留,现代社会积攒了百年的底蕴在这刹那绽放。
无数炮弹升空,永夜再次被照亮,这不是个人的伟力,而是人类最后的呐喊。
秦勉刚开始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裂开了,后面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见一个个慢速的炮弹像是流星般在头顶滑落,落入骑兵洪流之中。
最先与炮火纠缠的就是那军阵煞气所凝成的黑虎,只是一声怒吼,煞气黑云就充斥天地,裹挟了成千上万的炮弹,毁天灭地的爆炸在煞气中只发出一声闷响。
一轮下去,煞气激荡,不过是被削薄了几分。
轰!
黑甲骑兵齐齐发出一声咆哮。
秦勉的注意力猛地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片漆黑的骑兵阵型中,一道白马银甲的身影越众而出,胯下白马轻盈跃步,几下就超越了那些凶兽一般的狂奔黑马,顷刻间就来到了战场的正中心。
枪如长虹,强行拖拽著所有人的目光向他坠去。
四阶!
唯有四阶进化者才能对抗的高手。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银甲骑兵侧翼暴起,永夜像是一匹光滑的幕布,裹在那道矫健的身影上,向银甲武将压去。
霎时间,永夜低垂,银光只剩下一点星亮。
军方唯一的四阶也出手了。
两个四阶进化者在交手的瞬间就进入了规则的搏杀。
【黑夜】与【锋锐】针锋相对。
两道规则发出碰撞,没有任何声响,但那强大的存在感却吸引著战场每一个生灵的心神。
「刺啦——」
在战士们呆滞的目光中。
黑夜破了。
坚果的身影就像是扑火的飞蛾,顷刻间被白光淹没。
那一点白光霎时间绽放无限光华,裹挟著一骑破万军的银甲猛将,直冲军方阵线!
无论是装甲车、坦克、战士,亦或者是钢铁工事,在这一道白光面前只能如蜡烛般化开。
当白光消散的时候,一条长达三公里的沟壑笔直地贯穿了东煌军方的战线!
唯一的四阶进化者,坚果,死活不知。
而这一击造成的伤亡就超过了千人!
更恐怖的是对方从正面打破了东煌的防线。
伴随著滚滚雷鸣,黑甲骑兵顺著银甲武将所开辟的豁口中涌了进去,大片大片的弓箭如同雨水般覆盖每一处工事,每一处战壕。
战壕之中血浪翻涌,枪火寥寥。
但却如同星火落在了平原,哪怕只有星星点点,也在片刻后掀起燎原之焰。
战士的怒吼与枪火彼此交织,没有人恐惧,所有人都在疯狂的宣泄著五年的压抑。
秦勉更是睚眦欲裂,要不是身边警卫员死死拖著,他恨不得爬出战壕和那些重甲骑兵刚枪。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死亡,死掉的人化为煞气,依旧在战场咆哮,为彼此冲杀,直至魂飞魄散,彻底化为荒原的一缕夜风。
所有人都杀疯了,无论是军方的战士还是异世界的骑兵。
都疯狂地撕咬著对方,哪怕是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啃下一口肉来。
东煌军方就像是一个现代军人,被穿甲的古代士卒给扑到近前,没有了枪械的优势,每一次交锋,身上都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秦勉身边从铁锹连出来的老兄弟也越来越少,就连钢蛋也在他面前被马蹄踩成了肉泥。
周围到处都是黑甲骑兵,穿迷彩服的只剩下他一个二阶进化者。
手中的枪械早就因为大力轮砸变成了烧火棍,脚下踩著的是混著战友鲜血的泥沼,身上被箭矢扎得像是一个刺猬。
他感觉很累很累,累到眼皮都不想张开。
但他却又不想倒下。
从身上抽出两根一米长的箭矢撑著身体,望著身后,越过那些还在战斗的战场,望向比永夜更远的地方。
一个黑甲骑兵冲锋,手起刀落,秦勉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滚在泥浆里,双目泣血。
『来援,来援,哪怕是一份……可怜。』
黑甲骑兵里升起一道道不弱于银甲武将的气息,更多的四阶赶到了战场,想要终结这场战斗。
但战场忽然颤动了一下,不论是构成工事的金属构件,亦或者是战士手中的枪械,还是黑甲骑兵身上的甲胄,在这一刻都开始了震颤。
而秦勉猩红的眸子中也倒映出战场尽头,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双眼如同钢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冰冷,像是在用力抓著什么东西,面上青筋暴起。
在战场纵横来去的银甲武侯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金属方块从远处抛飞而来。
银甲武侯瞳孔微微一缩,没有任何犹豫就避开了这个当头铁块。
能抵挡核弹爆炸的军阵煞气,在这一米见方的铁块面前却没有任何迟滞作用,瞬间被砸穿,下方的黑甲骑兵坑都没坑一声就消失在地底。
「轰!!」
接触的瞬间,饶是永夜冻土在这一刻也发出了哀鸣。
整个荒原都在铁块的恐怖重量下颤抖!
「[异界语]那是什么鬼东西!」
有四阶不可置信的低吼道。
「起!」
祁小八凌空而立,金属纹路像是裂纹一般布满面庞,双臂展开,手掌虚扣大地,做出提拉的姿态。
整个战场都在震动,伴随著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如同上百条巨龙在地下翻身。
哪怕心如铁石的黑甲骑兵也惊慌失措的看向四周。
下一刻,宽逾十丈的金属棱壁刺破岩层,带著高温轰然升起。
冰冷的金属寒光硬生生切开浓稠的黑暗,紧随其后,第二道、第三道壁垒接连拔地而起,巨型拒马钢桩、咬合式刃齿防墙、分段式装甲盾阵层层递进,从荒原东西两侧横向延展,如一头蛰伏万年的钢铁巨蟒,自地心挣脱束缚,舒展身躯。
土石跌落,大地哀鸣。
一座钢铁长城从大地骨架中生长出来。
横贯数十里荒原,硬生生将黑甲骑兵从中间切割成两半。
最前排的冲刺骑队收势不及,负重逾千斤的战马全速冲撞在装甲墙面之上。
沉闷到窒息的筋骨崩裂声轰然传开,坚硬的玄甲在金属壁垒面前如同薄铁,战马的前腿瞬间折断,骑手被惯性狠狠甩出,沉重的重甲带著人躯砸向地面,胸腔撞击枯土的闷响接连不断,长枪脱手飞掷,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
百万计的数量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像是蚁群一般,层层叠叠的撞击在钢铁阵地上。
巨大的惯性让后排骑兵持续冲撞前排,密集的骑队层层堆叠、挤压、倾覆。
战马惊恐人立,铁蹄狂蹬,将倒地的同伴与骑手狠狠踏在脚下;被折断的骑枪贯穿马腹,悲鸣刺破永夜的死寂,血色在黑甲与焦土之间蔓延,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
直到尸体的数量足够缓冲。
冲锋的骑兵洪流也被这道墙壁给遏制下来。
银甲武侯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天空,但没等冲到小八身边,就被一道恐怖的金属风暴给压了下去。
在四阶进化者面前,子弹所携带的那点动能和蚊子撞在身上差不多。
唯有氢弹、核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才值得注意。
但那个穿著白色军服的北联合女人所发射的子弹远胜任何一种武器,每一颗里面都包含著凛冽的【极寒】规则,就像是一个四阶强者向他发起攻击。
而且还是不讲道理的每秒上万次!
几乎是瞬间,银甲崩裂,鲜血飞洒长空。
不讲道理的狂暴弹流硬生生将银甲武侯压到了地面上。
一个四阶强者冲进战场,横在银甲武侯身前,挡下了这浩大的金属狂流。
塔盾之上火光与冰霜交替出现,但依旧纹丝不动,弹飞所有子弹。
飞溅的流弹如同割草机一般,将周围的黑甲骑兵扫荡一空,只留下一堆金属与血肉混杂的残片。
血腥味轰然散开,就像是加强版的血浆弹,熏得双方百战老兵精神恍惚。
不过这金属狂流很快就停了。
站在祁小八身边的塔西亚皱了皱眉,丢下了手中数吨重的金属风暴,要不是扛著这东西,她或许比小八来的还要更早一些。
「终于来了……」
何畏不苟言笑的脸上裂开一点笑容,却比哭都难看。
浴血在最前方的大将石泽,提著一把大刀连吼了三声「好」,然后带著麾下狠狠的冲入敌方军阵之中。
这一声也唤醒了对方。
「[异界语]前军殿后,后军分两路撤离!」
一个四阶高手怒吼道。
在中层首领的指挥下,开始调转马头,再次发起冲锋。
面对再次恢复组织能力的敌人,祁小八却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只有无尽的冰冷。
「呜——」
如同鲸鸣的声音响彻战场。
汹涌的气浪拖拽著庞大的阴影从永夜之中开始浮现,如同一座城市一般的武装列车出现在战场后方!
而比武装列车更快的是遮天蔽日如同蜂群一般的无人机。
嗡嗡的冲向战场,精准的将永夜军方和敌人给切割出来,喊著各种预设好的命令,引导军方战士撤离。
武装列车上,何杰站在皇冠梨最高处俯瞰著脚下的战场。
而身后,是一道道气息恐怖的四阶进化者。
人类五年来所有的四阶进化者,不管是各大势力的,还是武装列车的,全部汇聚在这里了。
雪茄的星火在呼吸间就已经来到了嘴边,浓郁的烟气没有一丝被吐出。
何杰伸出手向整个战场虚抓了一下,声音却是五年来最轻缓的一次。
「列车长说,一个都不能少。」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阿朵闭上双目,单手放在身边的皇冠梨树上,碧绿色的萤光纹路顷刻间蔓延全身,整个人好像是化作了培植舱中的一颗植物,与皇冠梨树共同呼吸。
树冠伸展,生命疯涨!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力在皇冠梨树上散开,呼吸间就笼罩了整个战场。
如同乳燕归巢一般灌注在每一个受伤、以及刚死的战士体内。
泥泞中秦勉的尸首忽然动了动,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向前爬去,摸索著找到了自己的头颅,将其举到断裂的脖颈上。
脖颈处那道红线越来越淡,然后生生消失!
一道道穿著迷彩的身影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有的神色迷茫,有的震动,有的还带著临死时的愤怒与不甘。
此刻他们都震撼地望向那生机来源的天空之城。
「[异界语]对方的高手来支援了,先撤,守住入口,等王侯和国师!」
银甲武侯从坑中跳起,半身残铠,气血狼烟直冲夜空。
就在几个四阶想要撤离的时候,忽然向四周看去。
「只有一方能走出这个战场。」
一道黑色的烟雾忽然横跨上百公里,在地面中升腾起来,所过之处,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厮杀、死亡的战士都化为一道道血色的影子,怒吼著挣脱地面的束缚,然后汇聚在周围黑色的雾墙之中。
枪械、刀兵……生前使用的武器像是有意识一般回到曾经的主人手中,然后插在雾墙边缘,形成一道兵器屏障!
他们围绕著这上百公里的战场,向其中每一个生命发出无声咆哮。
手提双刀的男人姗姗来迟,站在「死斗场」中间,仰望著银甲武侯等四阶进化者。
神色狂热。
龙门,程湛。
感受著领域内的规则之力,银甲武侯等人面色铁青。
本想著一鼓作气将对方残兵拿下,没想到一头撞上了对方的援军!
两道黑甲骑兵发现了站起来的秦勉,再次纵马冲来,但还没等靠近他身边,就被一头巨大的土拨鼠当头砸死,连身体都烂成了肉泥。
面对涌上来的骑兵,三阶土拨鼠呆愣的奋力而起,然后发出一声大吼。
上百个骑兵瞬间被吼掉了魂。
一个穿著皮裙的男人和一头皮毛青色的大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勤勉身边。
百兽拍了拍土拨鼠的小腿,夸赞道,「大牙,干的不错。」
秦勉怔愣的看向男人,声音艰涩,「你们……」
百兽转过头,看著一身泥泞与伤势的秦勉,眼神痛惜而尊敬,「要不是苏焕拽我来,我都不知道有你们这群人,接下来交给我们吧,你们已经做的够多了。」
苏焕!
秦勉如遭雷击。
这两个字瞬间将他拉入那如梦一般的记忆当中。
那庇护著他们战无不胜的高大身影也是从那一天走向永夜深处。
而那句梦里逐渐模糊,甚至不敢提起,需要主动忘记的话,也如同雷霆一般在他耳边炸响。
「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接你们回家。」
血泪悄无声息的在下巴上汇成水珠,然后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地面上。
看著天空划过的,属于人类的文明与进化者,这个百战余生的汉子好像再次成了新兵。
原来师长还记得他们。
……
异界突破而来的四阶高手有五人,但末日联盟这边进军永夜的足有十几人!
所有势力都将各自的底牌送了进来,为了防止有人搞事情,他们还监督别人把自家四阶送进来。
就算四阶不想进来,在十几名同级高手的邀请下也不得不来。
谁要留下,谁就是心里有鬼!
大敌当前,谁心里有鬼,谁就该死!
这也就造成了眼前联军十几个四阶进化者的空前盛况。
每一个异世界四阶高手都要一打二,甚至还要一打三。
这种情况别说是照顾下面的黑甲骑兵,不被当场打死,能站住脚就算是本事了。
一般情况下,四阶只要别像恐虐屠戮者,那种脑子不清晰的,打不过还是能跑,但程湛的规则刚好克制一切怯战者。
进了他的领域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打死他,要么被他打死!
要么就是用更高级的规则破开他的领域。
虽然冲入异世界的五个四阶都是老牌强者,但数量上的差距让他们只能苦苦支撑。
通道入口处。
两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反扣在天边的口子上,如同撕报纸一般,徐徐发力,天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如同闪电一般的裂纹向两边扩散开,顷刻间划破上千公里的长空。
在裂口下方,一个通天彻地的石碑斜斜的插在地面上,造型古朴庄重,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这个看似没有任何特点的石碑下,一缕充斥毁灭之意的火苗疯狂燃烧,但无论它如何舔舐石碑,都无法撼动分毫。
林烬大半个身躯都被镇压在石碑底下,只有一只手和小半个身体露出。
于尧在旁边死命的顶著石碑,脸色涨得通红。
但不管他如何努力,那倾斜的石碑都在缓缓回正,恐怖的镇压之力让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林烬看著那双撕裂天空的大手,睚眦欲裂。
「别管我,快去压住口子!那两个五阶要进来了!」
于尧眼皮都没抬,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来不及了。」
血泪从挣开的眼角流下,林烬抬起破损的手掌,虚抓天空,浓郁的遗憾与不甘近乎化作实质。
「我还是……差了太多啊。」
「需要代打吗?」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人握住,眼前也多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挡住了那遮天蔽日的大手与正在破碎的永夜。
一如五年前冲向钢铁议会的那个夜晚。
『像是雪夜的狼眼,凛冽通明。』
「当然!」
林烬大笑著握住他的手。
两个男人相视大笑。
一旁的于尧用出吃奶的力气,俊逸的面孔几乎扭曲。
一个字一个字的骂道。
「狗日的!老子撑不住了!!!」
苏焕笑了笑,「辛苦学长了。」
抬手往那通天彻地的石碑上一搭,后者就像是失去了平衡的积木,瞬间向后倒去。
于尧跌坐在地上,看著身边悬著十几颗规则石头的苏焕大口喘著粗气。
「差点,差点累死在这!」
「我这次来的很及时吧?」
于尧没好气道,「再晚点我就要重开了!」
「找【空间】浪费了点时间。」
苏焕解释道。
于尧扫了一眼他身边如同陨星悬浮的几颗石头,数了数,眉头猛地皱起。
「不对,怎么少了一颗!」
【空间】【极寒】【金属】【恐惧】【引力】【启迪】【风暴】【能量】【生命】【愤怒】【智慧】
十道代表天灾的规则之石,一道隐藏的【智慧】规则,但这也不过是十一颗石头。
而想要封印通道至少要十二颗石头!
苏焕挥了挥手,向前方走去。
「还有一颗来不及了。」
于尧懵了一下,连忙跟上前去,焦急道,「十二道规则缺一不可,不管是什么,至少得有十二道,这是弥补空间通道的唯一方式。」
「十二道,不会少。」
苏焕视线投向天空中的大手,眼中顷刻间变了好几种光彩,抬手向前抓去。
头顶原本漆黑一片的夜色瞬间汇聚成腾腾乌云,抓在了那大手之上,一声惊疑从空间裂隙后传来。
「手伸这么长,就不怕被人剁了?」
苏焕面上笑意融融。
咯嘣一声闷响,那撕裂天空的大手就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
在于尧和林烬两人震撼的目光中,咯嘣声连成了串。
「你晋升五阶了?」
于尧惊喜的说道。
「侥幸。」
「那机会就更大了,这才五年啊!是你最快的一次了。」
苏焕眼中波澜不惊,当他从永夜区走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理解了【能量】规则本质。
三年的时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那些想不通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想,对规则理解也是那时候开始飙升的。
踏出永夜之时,他就有了晋升五阶的契机。
不过他没有著急,而是在收集规则之石的时候将当年的路重走了一遍,这一路他看似什么也没做,只是去看,在这末日中,他既是亲历者,又是旁观者。
看他们挣扎的活,仓促的死;
看他们相爱,离别;
看老人,孩子;
看文明崩塌后,看他们依旧存在。
他好像懂了一些,但好像什么都没懂,唯一的变化,就是对规则的掌控与日俱增。
等到他返程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引导,便已经顺理成章。
那个幻想过无数次的五阶,水到渠成。
「永动枢机」=「熵权主宰」+「阈界裁灭」+「储能核心」+「循环涡流」+「聚变熔炉」+「噬能引擎」
不需要任何前缀,当世唯一五阶进化者。
永动枢机,苏焕。
当晋升的那一刻,他也理解了「永动」的来源。
当他彻底掌握规则的那一刻,就像是掌握了某种合成公式,哪怕在没有一丝泛能的空间,只要能量的规则还生效,那么他就拥有无穷多的能量。
多寡在他面前已经没有意义,他就是掌握了能量权柄的神。
能战胜他的,只有其他掌握权柄的存在。
若是对面那位王侯真身在这里还能打一打,但一个跨界而来的能量之手,岂不是任他拿捏?
这种近乎羞辱性的压制瞬间激怒了对面的存在。
「狂妄!」
虽然语言不通,但苏焕依旧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抬头望去,剩下的那只大手直接向他抓来。
但比大手更快的是那座已经倾倒的石碑,缩小了无数倍,飞到了苏焕头顶,然后轰然落下。
苏焕感受著周围倍增的压力,饶有兴趣的看向石碑。
这东西有点像是武装,不过车上那些武装对比这石碑就像是一个没有打造的粗胚,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石碑镇住苏焕的瞬间,大手就已经将他抓起,缩回空间通道之中。
十一颗规则之石也像是乳燕归巢一般,投入空间裂缝!
原本正在撕裂的空间之中顿时迸射出更大的光华,混沌的能量洪流像是女巫的炼金石瓮,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光彩,瑰丽而恐怖。
「不对啊……」
「什么不对?」
林烬忍不住问道。
于尧皱著眉,「十二道规则,一条不能少的啊,如果……」
于尧像是想起来什么,勃然变色,话也来不及说就冲了进去。
狂暴的能量乱流刮的于尧飘摇不定,俊朗温和的学长此刻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
身为五阶进化者的苏焕本身就是一道规则啊!
如果是之前肯定不行,因为【能量】规则重合了,但是现在的苏焕可是有第二道【黑夜】规则的!
别人他不清楚,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跟自己配合了五世的学弟!
他分明是想拿自己补天!
当他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苏焕站在通道另一侧的门口,单手扯著一个中年人的衣袖,在对方惊怒的吼声中,硬往对面挤。
于尧拼了命地往那边冲,但却被洪流冲刷得越来越远。
急道,「不能去!缺口补上之后你就回不来了!就算是我重开也影响不到他们的世界!!」
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苏焕转过头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于尧更加焦急,「你要是过去,剩下的人怎么办?」
苏焕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笑声狂放肆意。
「我死之后,自有传奇并起,星火燎原。」
然后毫不犹豫地挤到了另一个世界。
留下于尧呆愣的滞留在远处。
『这家伙,早就做好了打算。』
『怎么没想到呢,他既是温和善良的苏礼,也是睚眦必报的苏焕啊!』
……
空间通道之外。
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永夜,绕过了主战场,直奔深处的空间通道而来。
穿著红色皮衣的曼妙身影贴合在机车上,一头黑红交加的长发随风狂舞,伴随著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重型机车嚣张的甩尾急停在林烬身前。
林烬远远的就看见了对方,下意识的想要拦截,但在看见那熟悉的面庞时,还是犹豫了一下。
「张敏,你来做什么?」
女人直起腰身,修长的大腿翻过车身,轻盈的落了地。
看也不看一旁的林烬,目光灼灼的盯著天上的缺口,舔了舔鲜艳的红唇。
「真是令人心折的男人。」
林烬皱了皱眉,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他不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苏焕的事情。
就在这时,女人招了招手,一颗一米见方的石头飞了过来,林烬扫了一眼愣在原地,「规则之石?」
「【血肉】规则之石!」
张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挥手,这最后一块规则之石就投入空间通道之中。
能量狂流掠过,吹得两人身形模糊。
「现在是他欠我的了!」
张敏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在洪流中肆意张扬地大笑。
红发狂舞,如同一朵妖冶绽放的曼陀罗,危险而迷人。
……
原本漫山遍野的黑甲骑兵已经寥寥无几,变成了一群气息更加森严恐怖的金甲战士。
一座广如寝宫的御辇悬停在空间通道之外,国师恭敬地站在外面。
「陛下莫急,或许王侯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空间剧烈波动。
王侯的身影从空间通道内钻了出来,还没等国师的笑容浮起,就发现有些不对。
王侯是倒著飞出来的,而他身后是一个长发狭眸的男人,衣著与大武完全不同,嘴角像是崩断的弓弦,牙齿是倒悬的刀锋,每一声笑都在空气里撞出火星,疯狂之意从眉骨里炸开。
如同困兽挣破牢笼,赌徒推倒筹码!
「原来你们的世界是这般模样。」
苏焕感受著四周蜂拥而来的能量,与广阔浩瀚的天地,心中那压抑了五年的疯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
看著惊怒的王侯与扑上来的五阶高手,心中的畅快与愉悦难以言说。
他心中压了一口气,从五年前,不,从五世前!
那口气压进了他的骨与血,压著他的精气神,压得他朝不得思,夜不能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释放的机会!
五阶「永动枢机」的能量被催动到极致。
所有的「供能者」都有一个压箱底的技能,这一世,他还没用过呢。
周身层层封锁而来的规则与震动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
只有苏焕的身影愈发清晰。
每一道莹白色的规则纹路,都在释放著此生最耀目的光彩。
这世界杀了个只有他在乎的年轻人。
叫苏礼。
……
本就倾颓的世界,被自毁的神明拉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万籁俱静,唯有一道微弱的笑声在这世界生灵的耳边回响。
是新世界的狂笑,亦是旧世界的末日丧钟。
这次,轮到他们了。
[正文完]
[会有几篇番外,交代一下主线之外的坑,但更新时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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