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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春秋,名中江湖——论一玄取名艺术


字里春秋,名中江湖

——论一玄《段王爷的江湖》人物取名艺术

文/杜哲

追一玄的《段王爷的江湖》(以下简称《段王爷》)这么久,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新人物出场,先不往下读,而是停下来琢磨一下这个名字。一玄取名字,从不随便。他不是先想好一个故事再给人物安个名字,而是名字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读完整套书再回头看,会发现每一个人物的名字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判词——它预判了性格,预示了命运,预演了结局。今天我想专门聊聊《段王爷》里的人物取名艺术,因为这套书的命名体系,在整个武侠类型中都算得上一绝。

一、段氏三代:一部藏在名字里的家族史诗

大理段氏以武学开国、以儒学治国,开国皇帝段思平定下的祖训里,“文武兼修”四个字刻在每一代段氏子弟的骨头上。一玄用一套精密的命名体系,把这个家族的传承密码锁在了人名里。

本书系列的第一代“真”字辈,八兄弟的名字末字连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恰是《三字经》的开篇。用蒙学经典排辈分,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段氏不是草莽英雄,是书香门第。但《三字经》只取到“近”字,“习相远”还没有出现——这意味着段氏兄弟的人生还停留在“相近”的阶段,尚未走向“相远”的分岔。

细看名字与命运的对应,更见匠心。长兄段真人继位为帝,“真人”在道家是修真得道之人的称号,但他的一生却被国事所困,并非逍遥自在的“真人”——名字是理想,命运是现实,两者之间的张力就是这个人一生的挣扎。段真之是段郎,也就是本书的主角。“之”在文言中是虚词,常用于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一玄给主角选这个字,极为大胆——不是“真仁”“真义”之类带有明确道德判断的字眼,而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词。这恰好对应了段郎一生的处世之道:他不以固定的道德标签定义自己,而是在不同的境遇中做出不同的选择。段真相是全书除开段延庆及其族中党羽之外着墨最多的段氏反派,“真相”二字偏偏给了他——一个盗遗诏、杀禁卫、让荆戈背了十八年黑锅的人,一辈子都在逃避真相,最后在公堂上面对真相时跪地痛哭。名字与命运的强烈反差,让人物一出场就带着悲剧的底色。这种反差不是讽刺,是悲悯——一玄给反派取名“真相”,是在暗示: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离“真相”太远了。

第二代的名字转向了大自然。段郎的子侄辈,无论男女,清一色草字头。男孩有段蓝、段艺、段苼、段菻、段苹、段苁,段苑等;女孩有段荥、段芝、段萸、段蔓、段葭、段苠等。从“真”到“草”,是从刻在石碑上的祖训到从石碑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从教条到生命,从守成到生长。段氏家族从第二代开始“活”起来了——不再被《三字经》的框架框住,而是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

草字头下,每一个名字都有独立的意象。段蓝——蓝是苍山洱海的颜色,是大理的底色,他继承镇南王之位,守护的就是这片蓝色的江山。段苼——“苼”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能“明目”,他执掌锦衣卫,做的就是“明目”的事。段萸——“萸”是茱萸,王维诗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段萸被蓝花收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少一人”的缺憾,而她离家寻母,最终在南海找到了生母,补上了那个“少”字。段蔓——“蔓”是藤蔓,看似柔韧,实则坚韧不拔,留守移花宫,在姐姐离家后独自撑起了一片天。

女孩的名字尤其值得细品。段荥、段芝、段萸、段蔓、段葭、段苠——荥是水草,芝是仙草,萸是茱萸,蔓是藤蔓,葭是芦苇,苠是白茅。六种不同的植物,六种不同的生命姿态——水草柔韧,仙草高贵,茱萸思念,藤蔓坚韧,芦苇随风,白茅质朴。一玄用六个草字头的名字,写尽了段家女儿的多姿多彩。她们不是段郎的附庸,是六种独立的生命形态。

第三代目前只有一个段炼。“炼”字是火字旁。从“真”到“草”到“火”——第一代是金石之言,第二代是草木生长,第三代是烈火锻炼。五行相生,木生火。段炼是段郎的孙子,是大理段氏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注定要承受整个家族的期望。“炼”字有锻炼、磨炼、百炼成钢之意——大理段氏的第三代,将在烈火中成长。

从《三字经》到万物生长到烈火锻炼,段氏三代的命名体系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家族史诗。

二、女子之名:一幅独立于男性叙事之外的《百花图卷》

段郎身边的女人,名字多取自自然意象。刀白凤、蓝花、红叶、碧莲——白凤是鸟,蓝花是花,红叶是叶,碧莲是莲。鸟与花,叶与莲,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命运。常香玉是香料与美玉,柳梦璃是梦境与琉璃,白苏珍是素色与珍贵。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百花图卷》。但一玄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只是给这些女人取了美的名字,而是让每一个名字都成为这个人物一生的缩影。

刀白凤是正妃,是所有女人中地位最高的。“凤”是百鸟之王,注定站在最高处,也注定孤独。她的名字暗示了她的命运——一只凤凰,但凤凰的代价是孤独。

蓝花是移花宫大宫主。“蓝花”二字看似普通,放在整部书里看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她不像刀白凤那样站在最高处,不像常香玉那样锋芒毕露,不像碧莲那样决绝出家。她就是一朵蓝色的花,安静地开在桃花渡口,等了段郎二十多年。她的名字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张扬,不刺眼,但经得起岁月的磨损。

红叶是移花宫二宫主。她的名字里有一片“叶”——叶是陪衬,是花旁边的绿色。她在移花宫三姐妹中最不起眼,却从不嫉妒,从不争抢。她对蓝花说:“我属于那根很少弹、但不能缺的弦。”这句话是对她自己名字最好的注释——红叶不是花,但花离不开叶。

碧莲是移花宫三宫主。“莲”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她的一生就是一朵莲花的一生——在移花宫时是最受宠的三妹,后来看破红尘,跟随南海神尼出家,在南海的青灯古佛旁静静地开着。名字暗示了归宿——莲的归宿是佛前。

白苏珍的名字最特别。她不叫“白苏”,也不叫“白珍”,叫“白苏珍”——“白”是素色,“苏”是苏醒,“珍”是珍贵。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女子,在陌生的世界里苏醒过来,用自己的珍贵品质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白苏珍不是花,不是鸟,不是叶,不是莲。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现代意识的人。在整部书的女性命名体系中,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物化成自然意象,而是被当成独立主体来命名的。一玄在用这个名字告诉读者:白苏珍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属于她自己。

常香玉——“常”是恒常,“香玉”是可以燃烧的香料和可以雕琢的美玉。她的一生就是“恒常”与“燃烧”的结合:对段郎的忠诚是恒常的,对荆戈的等待是恒常的,对别离钩的守护是恒常的;但她同时也是一块可以燃烧的香玉——独自去江南救旧部,半夜骑马出城赴约,在危急时刻用别离钩护住所有她在乎的人。温润是底色,炽烈是爆发力。

柳梦璃——“梦”是梦幻,“璃”是琉璃。她精通药理,给病人看病时恬淡如水,像是活在梦里的人;但琉璃是易碎的,她的内心比外表脆弱得多。梦境和琉璃,一个是虚幻的,一个是易碎的,合在一起就是柳梦璃——一个用梦幻般的外表包裹着易碎内核的女人。

三、江湖之名:一个名字就是一篇微型小说

如果说段氏家族的名字是一部史诗,女子之名是一幅画卷,那么江湖人物的名字就是一篇篇极短篇小说。一玄用寥寥数字,就勾勒出一个人物的性格底色和命运轮廓。

荆戈。“荆”是荆棘,“戈”是兵器。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命运——一个在荆棘中握紧兵器的老兵。他被革职后在洗马潭边打了十八年铁,收养了一个弃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公道。荆棘让人寸步难行,戈让人无往不利。这两个意象放在一起,就是荆戈的一生:在寸步难行中保持锋利,在委曲求全中不失锋芒。

沐春。“沐”是沐浴,“春”是春天。他是暗卫统领,负责大理段氏的安全与情报。名字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温和,但他的工作却是在暗处与阴谋为伴。这个名字在暗示——这个常年生活在阴影中的人,心里其实向往着春天。他对荆戈的愧疚、对段郎的忠诚、对段艺的接纳,都是他心里的“春天”在起作用。

陈雨辰。“雨辰”合起来是一个“震”字。他是监察御史,职责就是“震”——震慑贪官,震动朝堂。但一玄没有让他叫“陈震”,而是“陈雨辰”。把“震”拆成“雨”和“辰”——雨是润物无声,辰是清晨的第一缕光。他办案不是为了雷霆震怒,而是为了让大理的朝堂能像雨后的清晨一样干净明朗。

高夫人——全书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从头到尾没有名字。一玄刻意不给高夫人取名,只用“高夫人”三个字来称呼她。因为她的身份太多了——高云翔的母亲,段郎的对手兼知己,也是段氏的妹妹。刀白凤的秘密盟友,铁鹰残余的清理者。多到任何一个名字都无法概括。所以一玄干脆让她成为全书唯一一个以“夫人”为名的人。“夫人”二字,不是名字,是尊称,也是距离。段郎永远不会直呼其名,因为她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段郎这一辈的段氏女人中,高夫人是唯一一个出场的。上一辈有负责情报系统的姑姑段红。而下一辈,则女儿、儿媳都出场了。可见,这是故意不写,随便一个出场,也相当厉害。预示着下一代段氏女性,蕴藏着不可估量的智慧和力量。

四、名号与物名:隐藏的叙事暗线

书中还有一些名号和物名,单独看并不起眼,放在一起却形成了贯穿全书的叙事暗线。

云夫人。高云翔的师尊,常香玉旧部的代管者。她姓云,名字不详,墓碑上刻的是“恩师云氏夫人之墓”。“云”字在段王爷的江湖中是一个贯穿全书的意象——高云翔名字里有云,云山铁庐的牌匾上有云,穹窿铁山产的玄铁上也有天然的云纹。一玄没有让云夫人成为一个有完整姓名的角色——她用“云”字来命名,又用“云”字来隐身。云,无处不在,变幻无形,滋润万物而不争。这个名号本身就是对她一生最好的概括。段郎在铁山问高云翔云纹是什么,高云翔说那是玄铁淬火后自然形成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不一样。云夫人的名号,就是她打在铁山玄铁上的那一道云纹——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青奴。刘晨驯养的那只青鸟。“奴”不是贬义,是亲昵——古人称心爱之物为“奴”,如“竹奴”“花奴”。刘晨叫它青奴,把它当成家人而不是宠物。一只叫“青奴”的鸟,衔着碧莲留在药瓶上的气息,飞越千山万水找到了段萸。它衔的不是信,是气味。一玄在青奴身上埋了一条极细的暗线——这只鸟的名字里有一个“奴”字,但它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它是刘晨的家人,是荆安的伙伴,是碧莲的信使,是段萸的引路人。青奴的名字还与段郎当年在江湖上用的竹节印上的“奴”字形成回响——一个是少年段郎的江湖印记,一个是刘门传承数百年的青鸟,相隔数十年,却在同一个字里相遇。

莲若。莲花生的守秘人,最小的那个男孩。在溶洞里守了七年的档案,从没见过太阳。他问段郎的第一个问题是“外面有太阳吗”,第二个问题是“青奴是什么颜色的”。莲若的名字是莲生大师取的——“莲若是莲花的小时候,等长大了就会开花。”莲若寺后来建在苍山脚下,莲若成了第一批看到太阳的守秘人。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命运——莲花在淤泥里长大,但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莲若的“若”与莲生大师的“生”、莲若寺的“若”形成了回响——莲生是莲花盛开,莲若是莲花含苞,莲若寺是莲花盛开的地方。三代莲字,从生到若到寺,一朵莲花从开到谢到归根的全过程,被三个名字完整地记录下来。

五、结论:名字不只是代号,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秘密契约

金庸取名喜欢用典故,古龙取名喜欢用意象。一玄介于两者之间,但还有第三种东西——体系感。

段氏三代的名字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套完整的系统。从“真”到“草”到“火”,从《三字经》到万物生长到烈火锻炼,一玄在名字里埋了一部大理段氏的家族史。江湖人物的名字也各有体系:女子之名是植物图谱加珍贵品质,江湖之名是微型小说,名号与物名是隐藏的叙事暗线。这些名字之间不是孤立的,而是在同一个“名字宇宙”中相互呼应——云夫人的“云”和高云翔的“云”、铁山玄铁的“云纹”形成回响;青奴的“奴”和刺杀段郎的泣奴形成回响;莲若和碧莲、荷花、莲生、莲若寺形成回响。一玄在取这些名字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有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谱,谱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不是随机的,而是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的。

这套命名体系,在武侠类型中极为罕见。它不是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而是深思熟虑的系统工程。它让《段王爷》的人物在出场之前就先有了命运的种子。一个名字就是一个种子,它会在故事的发展过程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的话题:名字不只是人物的代号,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一份秘密契约。当读者发现段氏八兄弟的名字连起来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时,就会对作者产生一种信任——这个作者不是在随便取名,他是有计划、有深意的。这种信任一旦建立,读者就会更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他们会去琢磨段蓝为什么叫蓝,段芝为什么封别离,段炼为什么是火字旁。他们会主动参与到故事的解读中来,成为作者的“共谋”。这才是取名艺术的最高境界。

一玄用八卷书、二十年时间,完成了这份契约。现在,他把解读的权利交给了我们。

写完这篇推文,我忽然想起《段王爷》里高夫人那句贯穿全书的话——“信是春风第一山。”其实取名也是一样的道理。一个好名字就是一颗信任的种子——作者信任这个名字能承载人物的命运,读者信任这个名字能引领他们走进人物的内心。当作者和读者在同一个名字上建立了信任,这个名字就活了:

——它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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