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火候
第1141章 火候
「有问题。」*3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奇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说之前整个金谷园大殿,只是被欲望的浓雾所笼罩,是一个诱人沉沦的温柔陷阱,那么此刻,随著这名抱书士子的上台后一股恐怖的恶意开始散发出来。
那是是灵魂被强行践踏,尊严被彻底撕碎后,散发出的腐朽与腥甜。
石崇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和蔼可亲」,缓步走到那青衫士子身边,伸出手,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鼓励后进般,轻轻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随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崇绮六人所在的位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著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诸位,今夜最后的这件宝物颇为特殊,其名————唤作书痴」。」
「看此书时若有痴心,待得心意相通之时,书中便会飞出一位神女,不仅容颜绝世,更能与得书者————欢好缠绵,极尽人间之乐。」
这番话说完,台下大多数人的反应却颇为平淡,甚至有人低声嗤笑,不以为然。
就这?
若只是这等艳遇」之宝,虽也算奇,可要说压轴」还是差了太多。
在座哪位还缺女人不成?
许多人继续等待石崇的下文,他们心中清楚,这件「宝物」的关键必然不在其描述的「功能」本身。
在场的或许有道德败坏者,有纵欲无度者,但大部分能被邀请至此的至少智商和见识都在水准之上。
果然,看到台下众人的反应从期待转为平淡,石崇非但没有不悦,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扭曲起来。
很多时候,宝物本身的价值是一回事,而附著其上的故事才是其真正的「灵魂」。
他脸上的雍容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带著森然寒意的表情。牙齿在灯火映照下,让人联想到择人而噬的野兽獠牙。
这表情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收敛,切换成了一副饱经沧桑的「过来人」模样,语气也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诸君或许觉得,此物不过尔尔。但石某要讲的,是它背后的故事,也是石某自己的一点————感触。」
目光微垂,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幼时家贫,出身并非显赫。深知唯有读书,才是改变命运之阶。故而发奋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二十岁,蒙朝廷恩典,出任修武县令;二十四岁,得以入洛阳,任散骑侍郎————即便后来在郡任职,公务繁忙之余,我仍以读书为乐,好学不倦。」
「沉浸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这,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浪漫!」
这番话,出自一个以奢靡无度闻名的富豪之口,带著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但不可否认,石崇早年确以才学闻名,这番话倒也并非全是虚言。
紧接著,他话锋陡然一转,指向那青衫士子怀中紧紧抱著的《汉书》第八卷,声音也冷了下来:「而这本书,则是一个同样痴迷的人拿来与我交换前程的。」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玉柱,来同诸位贵宾————讲讲你的故事吧。告诉大家,你是如何得到这「书痴」,又为何————愿意用它,来换一个前程。」
郎玉柱的身体依旧僵硬,缓缓抬起了头,表情管理显然还很生涩,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眼中每一种情绪的流转,都清晰得如同摊开的画卷。
那双眼眸里,此刻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风暴。
痛苦如同被强行撕裂的伤口,新鲜而狰狞。然而,在这些负面情绪的最深处却隐隐燃烧著一簇幽暗的,名为贪婪的火焰。
这复杂而直白的情感流露,瞬间攫住了在场绝大多数宾客的好奇心。
人性中窥探他人隐秘,尤其是见证他人道德困境与抉择的欲望被彻底勾起。
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叙述,声音干涩而平板:「余————前半生痴迷读书————」
大体故事就是郎玉柱是福建人,家道中落,非常贫困,只有一屋子书籍,每日沉迷其中,昼夜苦读,四季不断。不知娶妻,不知寒暖,不知科举。苦读三十年,不为外物所动。
一晚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刚到一半的时候,见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
玉柱大惊道:「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这个吗?」心里怅然若失,于是天天把美人放到书上,反复观赏,至于废寝忘食。
最终美人飞出书本,成了陪伴他的妻子。
一个很经典的才子佳人的小故事。听起来甚至有些————老套和乏味。
然而真正敏锐的人却从郎玉柱那平板叙述下极力压抑的颤抖,以及石崇脸上那愈发期待和残忍的笑容中,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只是一个————更加残酷故事的,苍白开端。
郎玉柱那平板的声音继续著,将原本「才子佳人」的幻梦,骤然拖入了冰冷而血腥的现实泥沼:「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当时县尊老爷的耳朵里。」
「县尊便动了邪念。立即派遣衙役,上门捉拿。」
「我妻————她,她见势不妙,化作一道流光,逃回了这《汉书》之中。」
「县尊大怒,认为是我藏匿妖人或是施了什么障眼法。当即将我逮捕下狱,革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严刑拷打!」
「我————我被打得死去活来,几次昏厥————但我,我没说。一个字————也没说。」
郎玉柱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铁锈」覆盖的眼睛,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是混合了无边恨意、刻骨屈辱与某种濒临疯狂的执念。
「县尊见我不招,又见我家中满屋子,多得无法搜查。他便下令————」
「放火!烧书!」
那不仅仅是在焚烧纸张,那是在焚烧他三十年与世隔绝的精神世界,将前半生所有的「痴」与「坚持」连同他最后一点尊严,付之一炬!
讲到这里,郎玉柱的表情已经彻底扭曲。冲天而起的怨毒与恨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阴风。
什么圣贤道理,什么书中黄金屋颜如玉,什么清贫自守————
在权力毫无遮掩的暴虐与贪婪面前,脆弱得如同那被火焰吞噬的书页。
被释放后拖著残破的身心,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权力!复仇!
重新捡起书本,不再是出于「痴迷」,而是将其当作复仇的工具。
参加科举,渴望一朝得势,将那狗官碾入泥尘!
可他本身才学并不出众,寒窗三十载,读的只是死书,考完会试就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复仇之火在胸中燃烧,前路却一片漆黑。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不甘中,他想到了安阳乡侯。一个以财富通天的人。
「我拿出了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郎玉柱缓缓举起了怀中那本《汉书》第八卷。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低吼道:「我!要!复!仇!」
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谓的「宝物」书痴,所谓的书中神女,并非交易的核心筹码。
真正的筹码,是郎玉柱自己!
是他那足以颠覆三观、击穿道德底线的悲惨经历,是他心中那团不惜将灵魂也抵押出去的复仇烈焰!
是他亲手将自己,连同那段本应珍藏或至少秘而不宣的创伤与屈辱,作为一件「奇货」呈上,供人观赏、品评、交易!
就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欲望之气开始疯狂地汇聚、盘旋、升腾!
那气息如此浓烈、如此浑浊、仿佛在庆祝一个「人」的彻底堕落,在迎接一头披著人皮的人间恶鬼的诞生。
石崇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近乎陶醉的神情。
在这阳世之中,甘为欲望驱策,化身为无所不用其极的「恶鬼」才是版本答案啊。
他望向崇绮六人的目光,充满了胜利者的挑衅与嘲弄:看啊,你们所坚持的在现实面前,何其可笑?
啪、啪、啪————
清脆而孤立的掌声,从高台上首先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掌声迅速蔓延开来,从稀疏到密集,最终连成一片热烈甚至狂热的声浪!
「好!精彩!」
「当真是一出好戏!」
「安阳乡侯,妙啊!」
伴随著喝彩与掌声,无数金银珠玉、珍玩玉佩,纷纷扬扬地抛向高台,叮当作响,在郎玉柱脚边堆积。
璀璨的光芒映照著他苍白扭曲的脸和怀中那本旧书,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不仅仅是打赏,更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与认同。
宾客们被这赤裸裸展示人性堕落、权力碾压、灵魂交易的「故事」彻底点燃了。
这个人,真的好好吃啊。
上位者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受邀而来的年轻士子们,看到他们脸上或震惊、或迷茫、或沉思的复杂表情,心中更是快意。
用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极具冲击力的例子远比空泛的说教更能「教育」这些心高气傲的读书人。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年轻学子们,内心的震动无疑更为剧烈。
郎玉柱的经历,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自己可能面临的困境与选择。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真的是唯一光明的出路吗?
当理想遭遇现实的铁拳,当坚持换来的是毁灭与屈辱,当发现通往目标的「捷径」只需要付出「灵魂」的代价————
改变,往往就是在这样的冲击与共鸣中发生的。
就连崇绮书院的六人,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鼓掌喝彩,没有抛掷金银,眼中也没有对郎玉柱的鄙夷或指责。
他们不会去指责郎玉柱的选择。在那种境地下,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崩溃,不会走向极端?
错的,不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郎玉柱。
错的,是这个造就了如此绝境,将人异化为鬼,并以此为乐的————世道。
那么————就从这个世道开始改变吧。
季瑞终于给了那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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