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春节
2025年,二月,春节
新年过去,农历年就来了。
中国人有自己的年,也有自己的时间节点,新年和旧历年之间什么都不好做,人们的精神一秒回归两千年前,秋收冬藏,这段时间就是要缓慢,悠闲,迟钝,太上忘情,过于勤劳属于逆天行事。
季平安对此不同意,因为人们的牙齿并不因为秋收冬藏就不闹毛病,甚至因为孩子们放寒假了,正畸和补牙的业务还格外多了起来。
至于徐行,她宁愿工作,没白没黑地上班,丧心病狂地开会和出差,把天路一干人磨得嗷嗷叫,摊上这么一个工作狂,他们烦恼是烦恼的,佩服也是很佩服的。
张略如之前计划的包了马尔代夫一个小岛,约上几个亲近的朋友,在寒流到来之前离开了西京,其中有梁启豪一家,自然也有熊二宝。
张略问了徐行要不要去,她拨浪鼓一般摇头,许青苗缠了她更久,还鼓动季繁来跟妈妈耍赖,最后都被徐行毫不留情地回绝了。
梁启豪没有跟天路的任何人透露她跟熊二宝的关系,徐行相信他做到了这一点。
而熊二宝不知道徐行跟许青苗的关系。
他赌的是徐行会和他协同一致,保持沉默,这是他和徐行在长乐园谈话的目的。
多方之间的信息差至关重要,是梁启豪三赢计划成立的关键。
徐行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在做什么,她内心奔涌最多的是一个徒劳的念头——
倘若当初她对心爱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都第一时间说,第一时间解决问题,熊二宝和她之间,按理就没有误会。
他不会误判徐行和季平安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可能答应跟许青苗的婚事。
没有诚实,就没有亲密。
严格来说,徐行脖子上的绞索是她亲手套的。
严格来说,她属于活该。
如此起早贪黑忙到了除夕这一天,徐行不得不停下来了,办公室里已经走得没几个人,大家都要回家,过年不宜玩命。
他们三个人哪里都没去,就待在桂景园过年,除夕那天太冷了,团年饭都懒得出门吃,季平安下厨做了六菜一汤,手艺不比外面的星级主厨差。
桂景园的社区中心广场破例可以放烟花,零点一过,外面砰砰砰几声响,东风夜放花千树,流光溢彩冲天而起,季繁欢呼着鞋子没穿就往外跑,被徐行一把捞回来穿外套戴帽子围围巾。
她牵着季繁先走出去,刻意没拿自己的手机,再过一会儿就是拜年的高峰期,微信里问候的人多如潮水,其中必然有许青苗。
她会给徐行发自拍,发景物,发身边的人,发食物的特写,这段时间一直在发。
她的照片里经常会有熊二宝,或在背景里和其他人说话,或坐在某处被拍到背影,他的存在如此鲜明,徐行的第一眼一定被他吸引。
于是那些照片就变成一根一根的针,不断地在徐行心上扎刺。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知道,思念能令人窒息,像活在高原,要猛烈吸气才能维持身体的供氧。
广场上人山人海,家家户户都是倾巢而出,他们占到了烟花燃放区的一个好位置,半小时没低过头,看着一阵接一阵的千奇百巧在天空中绽放,人们不断爆发出惊呼与欢笑。
季繁依偎在季平安的怀抱里,两人抬头的姿势也一模一样,小孩子是心满意足的,徐行却寂寞得仿佛置身于无垠的沙海。
十二点半,最大最璀璨的星火爆燃于半空,紧接着成百架无数无人机腾空而起,组合出各色祝福的花样,新春快乐,合家团圆,前程万里,福运双全,最先进的科技,用来渲染最久远朴素的祝福。
这会儿季繁终于看困了,季平安抱起她往家的方向走,刚走了几步,她就把脸贴在爸爸的脖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流水一般的人群在小区道路上前进,分散,而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季平安去安顿季繁,徐行在客厅沙发坐下,拿起了手机,几百条信息一下冲进来。
大部分都是群发的祝福,她慢慢地一个个去看,看了很久,连表情包都不放过,最后避无可避地,她看到了许青苗的信息。
她给徐行发了一张跟张略头靠头的自拍照,又发了一张跟熊二宝的合照,不知道谁给他们拍的。
地点应该是在一家半开放式的海边餐厅外,室内灯火辉煌,身后是黑色的海洋和白色的长廊,许青苗穿着白色的露肩长裙,抿着双唇微笑,眼睛睁得很大,亮晶晶的,眼角上扬,那是真正快乐的信号,熊二宝穿着俗不可耐的热带沙滩宽上衣,出乎意料地帅气,他望着镜头,和许青苗挨得很近,手臂放在栏杆上,一半隐入许青苗身后,肱二头肌将短袖顶起,不知道是不是扶着许青苗的腰。
也许是因为人多,不得不挨得近吧,或者拍照的人说镜头收不进两个人,你们往中间靠不靠。
徐行这样神经质地默默念叨着,她盯着熊二宝的脸。
他没笑,他为什么没笑呢。
她想得太出神,连季平安下楼都没听到,直到他走到身边,站定,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认识这个人?”
徐行一惊,手机掉在了地上。“什么。”
季平安给她捡起手机来,从小茶几上抽了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背面边框,还过去:“你刚才看的照片里那个人,壮汉,你认识吗?”
徐行清了清喉咙,“为什么这么问?”
“他来过咱们家。”
徐行跳起来:“什么?”手机又掉了,她的手在抖。
季平安说:“怎么了这是。”又去捡,又消毒了一次。
说:“上礼拜有天晚上加班还是应酬去了,九点多钟,这人来敲门,跟着咱们小区物管的工作人员,说是想在附近买房,想来看看这儿屋子实际住着的状况。”
徐行愣愣地看着他:“你,给他进来看了?”
“进来了,物管跟着的嘛,我觉得没啥,他就看了一下客厅厨房,后院,几分钟就走了。”
徐行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吗。”
“问我们多少人住,够不够。”
“你怎么说。”
“我说一家三口住足够了,有住家保姆的话可以住阁楼,有客人来就挤一挤,儿童房能当两天客房,太大了没必要,很难做清洁。”
徐行抓住了自己的衣服边角,衣服是软的,无论如何用力似乎都抓不牢,没有实感。
她机械地说:“你是这么说的?我们一家三口住这儿?”
季平安点点头:“是啊,我看他挺年轻的,可能买新房子结婚吧?哪怕和父母一起住这么大都够了。”
他说完就去厨房了,最后检查一遍到处的水电门窗完成自己的睡前必要程序,然后端着一杯水上楼,徐行颓然坐下,望着前方的白色墙壁,眼前就像又开了一场焰火晚会,这一次冒出来的全是黑色的星星。
她想象着熊二宝,想象着那一天他出现的时候自己在家,想象着如果是她在家打开门,他会是什么神情,两人要怎么说第一句话,她将如何向他一五一十的解释,自己住在这里,也确实是一家三口,但不是他想象的那回事。
但她没在家。
是季平安接待他,说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挺好,房间够,环境也很舒服。
她最不能想象的是熊二宝的心情,就像巨大的磨砂玻璃罩子分别罩住了他们两个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夜色无声,隔壁的鹦鹉都睡了。
徐行回到自己卧室,关了灯,在黑暗中端端正正坐着,时间流逝带来沉重的压力,在她背上,在她胸口,在她眼睛与咽喉,一秒重如千钧,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许青苗给她打电话,大概是想要道新春快乐。
徐行扭过头避开那刺眼光亮,发出野兽受伤时短促的嘶鸣。
她彻夜未眠,每过几分钟就神经质地检查一下许青苗的信息和朋友圈,当然还有熊二宝的,也许他会跟她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东南亚和大陆没有什么时差,大家都应该睡下了,也许许青苗和熊二宝就睡在一起。
徐行眼眶里渐渐涌起热泪,她用力地闭上了眼。
她希望时间快一点过去,快一点,希望天尽快亮起来,希望假期在自己沉睡的时候瞬间就结束,这个世界好用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淹没她。
清晨六点十分,季平安起来了,他的脚步轻柔地去到季繁的门口,这是他的惯例,先看一眼女儿,再下楼去煮咖啡做早餐,小孩子上学的时候就七点去叫醒,七点四十出门,没上学他就自己在客厅或者院子里喝咖啡看书。
徐行听到季繁房间的门关上了,她爬起来绑好头发,专注地看着时间,她准备等到六点四十左右也跟着下去,喝杯咖啡提提神,然后问季平安今天有什么安排,不管是去看八姑还是二表弟,还是儿童游乐场家长一日看手机游,她都想去。
但几分钟之后,季平安敲响的却是她的门,在她开门的一瞬间说:“5XL.”
徐行用眼神向他打出一个问号。
季平安的眼里有血丝,脸色疲惫,似乎也睡眠不足。
“那天来看房子的人,是你之前的男朋友吧?”
徐行垂下眼睑望自己脚尖。
“你不可能喜欢胖子,只有他那个块头能穿五个加大的内裤,桂景园那么多房子,他还专门就来看我们家的。”
徐行不响,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季平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紧张:“他为什么要在这附近买房子?小行你要搬出去住吗?”
徐行摇摇头。
季平安急切地看着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望了望季繁那边,放缓了声音:“你别误会,我知道我没资格干涉你的事,我就是担心你如果搬出去,繁繁,哎,她可能不太好接受。”
徐行说:“我不会搬出去的。”她的声音变得很冷漠:“他买他的,不关我的事。”
季平安不信:“不关你的事就不会来这里看房子了,桂景园不合适单身的人住。”
徐行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跟你说了不关我的事。”
一下把门关了。
季平安又轻轻敲了几下门,徐行没理,他于是下楼了。
徐行躺回床上,用毯子蒙住头,憋着气。
熊二宝不是来买房的,他来这里,是想看看徐行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看看能不能回到她身边。
他看到了,他知道了。
他走了。
而后在马尔代夫的海风中,和许青苗依偎着庆祝新春佳节。
如梁启豪所说:“他会愿意的。”
昨日种种如昨日死。
人啊,总是要往前走的。
徐行闭上眼,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倦意中,阻止自己继续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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