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地狱般的河内城!
“一排牺牲两人,重伤一人,二排牺牲一人,重伤两人,三排牺牲三人,重伤四人。”
加起来,六个人牺牲,七个人重伤。
牺牲的六个人里,有两个是三排的,三排的伤亡最重,他们离樾军最近,在右侧的树林边缘挡住了樾军的冲锋。
梁三喜没有看那张纸,向团部汇报。
“团部,1连报告,樾军一个连已全歼,我军牺牲六人,重伤七人,战场已清理完毕,请求下一步指示。”
“原地休整,补充弹药,等待后续命令。”
“是!”
1连在郊外等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想进城,是团部不让,团部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后续指示。
梁三喜不知道团部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工兵把城里的路清出来,也许是等防化部队确认城里没有化学武器残留,也许是等上级决定到底要不要让步兵进城。
河内已经投降了,樾楠已经投降了,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战争结束不等于军队可以随便进敌国的首都,这里面有政治,有外交,有面子,有里子。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团部的命令终于来了。
“1连,你部进入河内北区,沿红河大道向南推进至还剑湖,与2连会合,注意,城区可能有残留樾军散兵游勇,保持警惕,另,注意军纪。”
梁三喜回复收到,从田埂上站起来。
军装是湿的,昨晚上下了露水,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
“全连集合。”
六十八人站起来,精神头都挺不错,靳开来走到梁三喜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
左臂上还缠着纱布,昨天那场战斗中,他的手臂被子弹划了一道口子,卫生员给他缝了五针。
缝的时候他没打麻药,咬着烟屁股,一声没吭。
“进城了?”靳开来问道。
“嗯,进城。”
靳开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走吧。”
队伍沿着公路向南走,公路两边的稻田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房子很破,茅草屋顶,土坯墙,有的墙上还刷着樾楠文的标语,众人看不懂。
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斜斜的,电线断了,垂在地上,像一根根死蛇,没有电,没有水,没有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公路变成街道。
街道两边开始出现楼房,三层、四层,法式风格的,阳台上有铁艺栏杆,窗户上有百叶窗。
梁三喜看过河内的照片,轰炸前的河内,那些照片上,法式建筑整整齐齐的排列在街道两旁,阳台上种着花,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白色奥黛的女学生骑着自行车,长发在风中飘,照片是彩色的。
现在他眼前的河内,是灰色的,不是灰色,是灰黑色。
红河大道,团部命令上写的路名。
这条大道曾经是河内最宽的街道,双向六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两边有法梧桐。
轰炸前,这条路从北郊一直通到市中心还剑湖,是河内的中轴线,现在这条路不存在了,或者说,它还存在,但不是路了。
道路两边的楼房倒塌了一大半,碎砖、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碎玻璃、烧焦的木头,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废墟。
绿化带不见了,梧桐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烧成焦炭的树桩。
梁三喜站在废墟堆上,看着前方的路,路被堵死,走不通。
不是走不通,是根本没有路。
靳开来踢了一脚脚下的碎砖,碎砖滚下去,撞在下面一块混凝土板上,发出空空的响声。
“怎么走?”
“从废墟上翻过去。”梁三喜说道。
靳开来看了看那些废墟,最高的地方堆了三四层楼那么高。
他骂了一句,开始往上爬。
全连六十八人开始在废墟上翻越。碎砖在脚下滑动,混凝土块松动,钢筋从废墟里伸出来,
新兵肖阳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
他入伍不到两年,这是他的第一场战争,估计也是他的最后一场战争。
战争结束了,他还活着,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一座被自己人炸毁的城市。
他踩在一块混凝土板上,板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开手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混凝土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是红色的,布质的。
他用枪管拨了一下,是一面樾楠国旗,旗子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那颗黄色的五角星还在。
盯着那颗星看了两秒,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爬上废墟的最高处,梁三喜停下来。
周围的废墟高出好几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气味。
这种气味他闻到过,在谅山,在奇穷河南岸,在每一个被轰炸过的城市里。
不是一种气味,是好多种气味的混合体。
尸油、粪便、消毒水、烧焦的橡胶、泄漏的化学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这种甜腻是最让人恶心的,它钻进你的鼻腔,粘在你的喉咙里,让你想吐又吐不出来。
梁三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是汗,是冷汗。
赵蒙生从后面爬上来,站在他旁边,他也在看下面的城市,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走吧。”
梁三喜叹了口气,从废墟上滑下去,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红河大道的这一段,废墟还算少的,至少还能认出这是路。
越往南走,废墟越多,路越难辨认。
有些地方,废墟把整个街道全部覆盖了,两边的楼房倒塌之后,砖石碎块在路面上堆成一座小山,把路彻底堵死。
1连只能从楼房的残骸中间穿过去,从倒塌的楼梯间钻过去,从断裂的楼板下面爬过去。
靳开来钻过一个半塌的门洞,门洞上面还挂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写的是樾文。
他不认识,但他猜那是门牌号,门洞里面是一栋居民楼,楼还在,但外墙全没了。
从外面可以直接看到楼里面的房间,像被切开了一个剖面,一间一间的房间,上下三层,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货架上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有东西,有一间房里有一张床,床上还有被子,被子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黑色的。
有一间房里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花裙子,一件白衬衫,一条男人的裤子。
有一间房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碗筷,碗里有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碗旁边有苍蝇。
赵蒙生站在那个被剖开的楼房前面,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走。
街道上到处是被炸毁的车辆,有一辆公交车,车顶被掀飞了,车身被烧得只剩下铁架子,座位上的海绵垫烧成了灰。
车里的乘客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也许在轰炸的时候就不在车上。
公交车旁边有一辆自行车,车把歪了,车座没了,轮子还在,但轮胎被烧化,橡胶流在路面上,凝固成一滩黑色的东西。
肖阳路过那辆自行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手抓着父亲的衣服,脚晃来晃去。
越往南走,路边的尸体越多。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肢,一只胳膊,一条腿,一截躯干,有的被碎砖埋了只露出一只手,有的挂在废墟的钢筋上,有的躺在路中间,像一堆被丢弃的衣服。
颜色发黑,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靳开来路过一只断手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那只手上方。
“对不起啊兄弟。”他对着那只手说道,“不是我们炸的你,是你们的军队先用化学武器,你要怪,怪他们去。”
赵蒙生看了靳开来一眼,沉声道:“你跟他说这些,他听得见吗?”
靳开来吸了一口烟。
“听不见,但我说了,我心里好受点。”
赵蒙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靳开来不是同情,因为靳开来杀过的樾军比连里任何人都多。
但在战争结束之后,在一座被炸毁的城市里,在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断手面前,他需要说点什么,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了自己。
梁三喜在前面喊了一声:“跟上,别掉队。”
靳开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了上去。
红河大道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所学校,学校的牌子还挂在大门上。
大门上方的墙上有几个汉字,是法式建筑上常见的装饰字,“Lycée du Protectorat”,保护国中学。
法兰西人建的,给法兰西人的孩子上的学校,后来给了樾楠人。
大门还在,围墙塌了一半,学校的院子里落满了碎玻璃和瓦砾。
梁三喜站在学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操场上散落着书包、课本、作业本。有一本作业本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上面写满了樾楠文字,圆圆的,像小孩子的字。
作业本旁边有一只鞋,小号的,白帆布鞋,鞋带系着,梁三喜顺着鞋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人。
他没敢再看了,转过头,继续走。
赵蒙生注意到梁三喜的脚步停了一下,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鞋上。
没有问,也没有说,知道梁三喜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没有人说出来。
河内就像座鬼城,一个人都没有,人去哪了?
一半死在城里,剩下的一半逃出城,害怕再次遭到毁灭性的轰炸。
红河大道的尽头是还剑湖,团部命令上说,1连要在这里与2连会合。
还剑湖是河内的中心,是这座城市的心脏,轰炸前,这里是游客和情侣们最爱来的地方。
湖不大,水是绿的,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龟塔,灰白色的塔身倒映在湖水里。
湖边有垂柳,有长椅,有卖冰棍的小摊,有人说这是河内最美的地方。
梁三喜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还剑湖。
湖还在,水还在,但湖边的垂柳没了,被炸断了,烧焦的树干躺在湖岸上。
长椅没了,只剩下铁质的支架,扭曲变形,冰棍摊没了,连摊位的影子都找不到。
湖中心的小岛还在,岛上的龟塔还在,但已经变成废墟,湖水不是绿色的,是灰黑色的。
水面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塑料瓶、死鱼、还有尸体。
尸体泡在水里,肿胀变形,分不清男女,有一具尸体漂到了湖边,被烧焦的柳树根拦住了,下半身露出水面,上个身泡在水里。
脚朝着天,皮肤是青紫色的。
靳开来蹲在湖边,从口袋里掏出陆军特供烟,又点了一根。
看着那具尸体,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
认识这个人吗?不认识,但他就是看着,因为这个人曾经是活着的,跟他一样,会呼吸,会走路,会吃饭,会喝水,会笑,会哭,会爱,会恨。
现在他在这里,泡在灰黑色的湖水里。
“老梁。”
靳开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我们炸的?”
梁三喜站在他身后,看着湖面。
“是。”
靳开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湖面的风吹散了。
“唉……但愿世上不要再有战争!”
他把烟头弹进湖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蒙生在湖边的废墟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一堆碎砖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根香蕉。
香蕉已经黑了,软塌塌的,不能吃了,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布衫,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不能吃的香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赵蒙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老人的搪瓷盆里。
老人没有看他,没有看饼干,没有任何反应,赵蒙生又掏出一块,放在盆里,老人还是没反应。
赵蒙生蹲下来,用不熟练的樾楠语说了个吃。
老人没有动,赵蒙生摇摇头,起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不能吃的香蕉和压缩饼干,一动不动。
赵蒙生不知道这个老人是失去了家人,还是失去了理智,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的家可能已经被炸塌了,他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孙子可能正在某个废墟下面压着,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根不能吃的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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