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病身最觉风露早
第284章 病身最觉风露早
刘剑庆与刘若徐一行,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
婉拒了许成军与复旦校方颇具诚意的晚宴邀约,便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振奋匆匆北返。
在刘剑庆看来,这番访谈的内容若经精心编排见诸刊物,在当下的语境里,不啻为一记清越的钟磬之音!
既脱尽陈言腐调,又深植于百代文脉的厚土之中,其立意高远,思力沉雄,确有破云见日、别开生面之气象。
只是苦了刘若徐。
一张明媚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失落,唇瓣微嘟,暗自嘀咕:留一晚又如何?
她全然忘了来时路上那份不自觉的矜持与审视,此刻心绪早被那间会议室里的思想风暴席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被彻底慑服后的空茫与不舍。
空空荡荡!
空无一人!
最终,也只能在刘剑庆半是催促半是了然的含笑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登车离去。
光阴如梭,倏忽又是一周。
这几日,许成军陪著业师朱东润先生,赴浙省金华一带考察。
金华古称婺州,宋时属两浙路,文风鼎盛,名儒辈出。
吕祖谦于此创丽泽书院,倡「中原文献之传」,开浙东学派之先声:陈亮、唐仲友等士人往来论学,一时蔚为壮观。
其后虽历经世变,然「婺学」余韵流播,乡邦文献、世家旧藏往往有遗珠散落民间,正是治宋代文史者不可不亲履详勘之地。
对许成军这未来的宋代文史专家来讲,那就是早就该来,一直没来!
先生要出门,许成军也正好遂了心意,也算是一举两得。
朱冬润此行,是为寻访一部相传为南宋本地学者辑录的《婺贤文纂》残抄本。
一路之上,老先生一扫在书斋中伏案的沉静,兴致极高。
车窗外的江南春色浩荡泼洒,远山含翠,近水拖蓝,阡陌间油菜花田漫成一片灿金色的汪洋。
一时间如入桃源。
朱先生倚窗眺望,时而指点风物,时而与许成军谈论沿途州县在宋时的地理沿革、人文轶事,言笑晏晏,颇有几分「浴乎沂,风乎舞雩」的畅快。
许是在复旦高楼中憋闷久了,此番出行,便如古木逢春,枝叶间都透出鲜活的生气。
在当地文化部门同志陪同下,一行人辗转来到一个唤作「白龙桥」的村落。
1981年的浙北农村,改革春风已初渡钱塘,田埂上可见新划分的承包地界限,不少人家墙头探出电视天线稚嫩的「丫」字形,但总体仍保持著农耕社群的质朴样貌。
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檐下挂著成串的干菜与红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池塘边有妇孺浣衣,笑语声夹杂著清脆的杵音。
村子中央,赫然矗立著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樟树,树龄恐已数百年。
树干虫结苍劲,皴裂如铁,冠盖却郁郁葱葱,舒展开来宛若碧云华盖,遮荫了足有半亩地之广。
时值春末,枝叶间虽无花,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而愈显深沉的生机,默默荫庇著树下嬉戏的孩童与闲谈的老人。
朱东润先生驻足树下,仰观良久,抬手轻抚短须,颔首叹道:「树老根弥壮,荫浓人自安。有此嘉木庇佑,足见此地风土润泽,文脉潜滋,是难得的气象。」
许成军亦点头:「与皖北平原旷野之上的景象大异。山水环抱,草木滋荣,这村子确实别有一番凝蓄涵养之力。」
一旁陪同的地区文化馆长老周笑著接话:「朱先生好眼力。这白龙桥村,自宋时起便是婺州望族卜居之地,诗书传家,代有才人。据老辈相传,这古樟便是某位致仕还乡的宋人植下,取其根本坚固,枝叶繁荣」之意,以为子孙荫蔽。百代之下,余荫犹在,这村子历来学风颇盛,出过不少读书种子呢。」
后续几日,朱先生便沉浸于对当地馆藏古籍、碑拓、族谱的检视考辨之中。
在尘封的库房里,他就著天窗投下的光线,用放大镜细细摩挲纸页,辨析字迹,与许成军讲解版本流变、史料钩沉之法。
论及宋代士风与文学之关系,先生更是目光炯炯,从婺学「经世致用」的传统,谈到南宋江湖诗派的流变,再及浙东文士在易代之际的出处抉择,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他尤其注重引导许成军关注文学现象背后的「人」与「世」,强调「治文学史,不可只见文字,不见血肉;不可只论风格,不察时运」。
眨眼三日过去,许成军自觉收获丰硕,如入宝山。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先生清癯的面容下,已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悄然蔓延。
几次劝先生早些休息,老人家却摆摆手,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亮,笑道:「机会难得,再看几页。」
那平素从容朗润的儒雅风度里,竟透出几分时不我待的迫切。
许成军心中不忍,忧虑渐深。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先生偶染风寒,病了一场。
病榻之上,先生曾轻吟王安石的句子:「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
当时只觉是病中感慨,如今看来,或许别有一番深意。
章培横当时欲言又止,只是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
此时再看,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无非是先生是将有限的精力,化作薪火,急切地想要传递给他这位关门弟子。
许成军只觉百味杂陈,心绪难当。
肩上责任似加了几分。
许成军默默咽下劝说的话,只是更加细心地留意先生的起居,斟茶递水,整理笔记,将先生提及的要点一一牢记。
他虽知晓历史的大致流向,却无从确知眼前这位可敬的师长具体的人生刻度。
这份不知期限的陪伴,使得每一次聆听、每一刻相处,都平添了一分沉甸甸的珍惜与隐忧。
他只能将这份担忧压入心底,以更多的耐心与专注,回报先生这片殷切的舐犊之情。
临走之际,朱东润倚著古樟,气息微促,目光却灼灼如炬。
「成军,你记著————做学问,功夫在文字内,更在文字外。一如做人,持身要正,立心要诚,观世要明。史料爬梳如沙里淘金,需十分的耐心;但洞见幽微,非有十二分的人的温度与史」的慧眼不可得————咳咳————我们这代人,凋零得太快了。」
许成军上前半步,欲扶又止:「先生的话,学生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只是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朱东润摆摆手,打断他:「劳顿不算什么————怕的是时间不够啊。宋代文史考据,是坐冷板凳的功夫,是青灯黄卷的寂寞路。它耗的不只是眼力、心力,更是一代代学人前赴后继的命脉。我辈老矣,如风中残烛————但
这烛火,既已接了,就不能让它灭在你们手里。」
许成军垂下目光:「先生————您放心。烛火虽微,薪尽可以火传。学生不敢懈怠。」
朱东润笑了,手指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好————好。这棵老樟树看了几百年人间。它见过宋时的月色,明时的风————如今,它也看著你。学问是死的,人是活的。把这活气,接过去罢。」
言罢,二人倚立古樟下,静默无言,唯有晚风穿叶,簌簌如私语。
暮色四合,将江南村落温柔包裹。
古樟静穆如一位沧桑智者,垂眸凝视著时光河流边这双身影老者倾其所有,将毕生识见化作涓涓细流;青年屏息凝神,如干渴泥土承接著这珍贵的滋养。
金华研学一行不过三五天,于学问是丰盈之旅,但朱东润的身体却已显露出沉疴旧疾的疲态,难以久持。
好在在师徒二人的通宵达旦、连续熬夜赶工下,总算是完成了预期的工作。
当最后一页泛黄的地方志影印件被红笔校订完毕,许成军对著摇曳的煤油灯幽幽一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正要起身,忽觉肩头一暖。
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带著熟悉的书卷气息与淡淡药香,轻轻披落在他身上。
许成军愕然回首,但见朱东润先生立于身后。
灯光昏暗,这位当年也曾「清姿玉映,濯濯如春月柳」的翩翩学人,如今已是华发满鬓,面色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久病的淡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澄澈温和。
许成军想起身欲行礼,却被先生枯瘦却坚定的手轻轻按住肩头。
「别动。」朱东润声音沙哑,「别担心我这身子骨。老马识途,亦知残力几何。年逾古稀,病骨支离是常事,但再撑持几年光景,我知道还是能的。」
「老师当长岁百年才是。」
「百年?」
朱东润失笑,连连摇头,面上竟现出几分顽童般的促狭,「那可成了老王八了!不成,不成,万万不成!」
笑声牵动气息,又引来几声低咳,他却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稿上,「倒是难为你,跟著我这老头子风尘仆仆,昼夜劳神。」
「跟老师出来学习、长见识,是学生的福分,哪有什么辛苦!」
「你这滑头!」朱东润笑骂,眼中却满是欣慰,「商君要是有你一半伶俐通透,我也不必总为他悬心了。唉!」
「师兄那是大智若愚,渊渟岳峙,内蕴光华。」
许成军倒也没说假话,上辈子陈商君就是这般人物,满室的诗书都是明证。
「哈哈哈哈哈!」
朱东润开怀而笑,病容都似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这话中听,中听!罢了,这些时日所得,你出力最多,思悟也深。这些材料、脉络,便由你梳理成文,用作毕业论文的基石吧。」
他顿了顿,望著关门弟子,语重心长,「研究生两年,这宋代文史考据的门径,算是我能领你走的最远的一段路了。前路漫漫,此后便需你自行求索了。」
许成军陡然怔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案头那叠浸润著师徒二人共同心血、摞叠如小山、墨香与故纸气息交织的文献与札记。
他曾想过这些朱冬润拼了老命也要完成的珍贵资料或可助先生完成某部重要著述,或可充实系里资料库,却独独未曾料到,先生抱病坚持、一路指点、灯下呕心,最终竟是要将这份沉甸甸的学术厚礼,全然赠予自己。
「老师,这————」
他心头百感交集,暖流与酸楚并涌。
「别啰嗦!」
朱东润佯作不耐,转身向床边走去,「我乏了,该歇了。你也早些休息。」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弟子在灯下激动而郑重的年轻面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无遗憾的安然。
煤油灯芯「僻啪」一声轻爆,绽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晕开一团暖黄光晕,将斗室照得一时格外明亮。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先生之风,实乃山高水长。
回校之后,许成军亲自将朱东润送回小楼安歇。
在一众师兄有些埋怨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中,许成军由著朱东润躺在那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轻摇蒲扇,望著窗外日渐葳蕤的梧桐新绿,春风悠悠,漫卷而过。
次日,将金华带回的资料悉数整理归档后,许成军见春日晴好,便和苏曼舒同往沪上新起的潮流之地散心。
1981年初,魔都市轮滑协会甫告成立,这项运动旋即风靡沪上青少年。
万体馆宽敞的水磨石地面、大世界游乐场的喧闹角落、青年宫前的空场、乃至西郊公园的平坦道旁,随处可见脚踏「风火轮」的矫健身影。
少年们穿著时髦的运动衫、喇叭裤,戴著手织的毛线护腕,在略显笨拙却兴奋的滑动中,追逐著风与速度的快感。
这是这年代顶时髦的东西!
许成军帮著一脸新奇又忐忑的苏曼舒穿好那双厚重的双排轮滑鞋,仔细系紧绑带。
他简单示范了几下基本滑行动作,便牵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适应这脚下突如其来的无根之感。
待苏曼舒稍能站稳,许成军竟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倏然滑开,身形顿时变得轻盈自如起来。
但见他脚下轮子如生双翼,倒滑流畅如行云,转身敏捷似回风,甚至还能轻松跃过地面不甚明显的缝隙,俨然是个中老手,引得周围几个少年频频侧目。
「你————你以前滑过?」苏曼舒扶著栏杆,看得目瞪口呆。
「鄙人不才,略通一二。」许成军滑回她身边,一本正经。
「要点脸么?」苏曼舒嗔道。
「脸面值几钿?」
许成军笑嘻嘻地反问,再次拉住她的手,准备带她慢慢滑动,「来,放松,重心向前,我带你只是好景不长!
话音未落,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以一种娴熟而优美的滑行动作,轻巧地切入他们近前的轨道,稳稳停住。
定睛一看。
哦!
是宋梁溪。
她今日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枣红色拉链运动夹克,下身是时兴的深蓝色微喇运动裤,愈发衬得腿型修长,身姿挺拔。
她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运动后脸颊微红,额角沁著细汗,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在这略显嘈杂的旱冰场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却浑不在意,只将视线落在许成军与苏曼舒交握的手上,细眉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巧,许同志,苏同志,你们也来体验这新潮流?」宋梁溪声音清亮,听不出太多情绪。
许成军一时有些语塞,虽然自问坦荡,但这情形莫名让他生出几分修罗场般的微妙尴尬。
苏曼舒却先一步开口,笑容甜美,语气更是亲热:「呀,是宋记者!真巧呀!您一个人来玩吗?没找个伴儿一起?」
「倒是不劳曼舒同志挂心。」宋梁溪微微一笑,脚尖轻轻一点,流畅地原地转了小半圈,「滑冰嘛,一个人更自在,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无拘无束,挺好。」
「那倒也是,」苏曼舒点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幸好有成军陪著我,耐心教我,不然我可真不敢上这轮子哩!」
那个「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柔婉。
「许同志一向待人热忱,有他领著,曼舒同志自然很快就能学会了。」
宋梁溪语气平静,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许成军,「你们慢慢玩,我不打扰了。」
说罢,她腰身轻旋,脚下轮滑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翩然向场地另一侧滑去。
背影婀娜,滑动间自有韵律,煌煌然如一段独舞,只是那独自离去的姿态,在热闹的人群背景中,无端透出几分清寂落寞。
许成军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苏曼舒,本以为会见到她气鼓鼓的模样。
不料苏曼舒也正望著宋梁溪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还挺欣赏她的。敢爱敢恨,才华也好。她心里,定然是难过的。」
她转过头,瞪了许成军一眼,那一眼娇嗔多于恼怒,亮晶晶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影子:「都怪你!平白惹得人家姑娘伤心。」
许成军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叫屈: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苏曼舒眼里也是分明,不怪你怪谁?
而场地彼端,宋梁溪的身影已融入滑动的人群,时而加速超越,时而悠然回旋,洒脱依旧,风姿翩跹。
只是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在明快的运动氛围中,残留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梁溪有淑媛,独立倚荒榛。
眉黛凝秋嶂,眸光映雪晨。
那份悄然隐没的心事,或许只有掠过耳畔的风,与脚下不停滚动的轮子,方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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