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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年轻的大师


第267章  年轻的大师

    北大中文系的走廊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钱先生这是————肯定了?」一个年轻助教小声问。

    「岂止是肯定!」

    古典组的程教授激动得脸色发红,「「目光向下」「脉络纵横」,这是多大的褒奖!

    还把他和章学诚的精神脉络相提并论!」

    「可后面那些提醒呢?「概念空转」「过度诠释」「警惕喧嚣」

    另一位老师沉吟,「这批评也不轻啊。」

    「这才是钱先生!」

    严家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拿著报纸,「若是全盘赞美,反倒不像他了。有褒有贬,有期许有提醒,这才是大学者的气度。你们看最后那句既有开创之勇,更需沉淀之功。这话,是说给许成军听的,也是说给整个学界听的。」

    社科院那边,气氛则复杂得多。

    「钱先生出面,这事情的规格就不一样了。」

    一位研究员叹气,「以前咱们还能说复旦关起门来自吹自擂,现在————连钱锺书都认真看了,还写了文章。」

    「关键是态度。」

    另一位接口,「钱先生没有俯视,没有不屑,是平视,是认真地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进行学术对话。这个姿态本身,就足以把许成军和他的理论,抬到一个全新的高度了。」

    「是啊————从此以后,再议论许成军,就不能只说是复旦捧出来的新秀」了。这是得到了顶尖学界承认的、值得认真对待的理论探索。」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京城,东城区王府井大街,人民日报社那栋苏式大楼的三楼排字车间里,弥漫著油墨和铅字特有的金属气味。老排字工孙师傅戴著袖套,手指灵巧地从字盘中拣出一个个铅字,排进版夹。他干这行三十年了,闭著眼都能摸出常用字的位置。

    可今天,他排到第二版右上角那篇稿子时,手指微微顿了顿。

    标题是他亲手排的,十二个四号黑体字:《从「器物」到「精神」:新时代文化自信的构建路径》。  

    署名处,三个字让他不由得挺直了腰背:樵牧。

    孙师傅不知道樵牧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常出现在最重要的版面上,知道这是「大人物」。这样的人物,亲自为一份文学理论写文章?

    他摇摇头,继续工作。铅字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个个落在版夹里,组成一行行文字。

    他认字不多,但排得多了,也能囫囵吞枣地看懂意思。

    排著排著,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一个民族的复兴,需要物质基础的积累,更需要精神高度的提升。精神从何而来?从历史深处来,从人民生活来,从对自身文化的深刻认识与创造性转化中来。」

    「————近日,青年学者许成军同志提出的「物质文化诗学」与文学中介化」理论,看似探讨的是文学研究方法,实则触及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改革开放、拥抱世界的新时期,中国人如何认识自己的文化传统?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确立文化主体性?」

    孙师傅停了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长安街上已有早班公交驶过。

    这些文字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不太懂什么叫「文化主体性」,但他隐隐觉得,这话说得————有劲儿。

    与此同时,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邮局、报摊,当天的《人民日报》正在被分拣、运送。

    上海,复旦校园。

    许成军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衣开门,章培横站在门外,手里攥著报纸,脸上是一种混合著激动、震撼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成军,看这个。」

    许成军接过报纸,就著走廊昏暗的灯光,目光落在那个标题和署名上。他呼吸一滞。

    樵牧。

    这位著名的理论家、笔杆子,竟然为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理论,在《人民日报》上撰文?

    他快速往下读。

    文章开篇就从鸦片战争后中国的文化困境说起:「自近代国门被迫打开,中华文化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救亡图存中,我们向西方寻求真理;革命建设中,我们批判封建糟粕。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时代的需要。然而,在破旧立新的激流中,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是否一度失却了从容审视的心境与从容构建的底气?」

    接著,笔锋转向当下:「改革开放,国门主动打开。八面来风,令人振奋,也令人目眩。牛仔裤、迪斯科、存在主义、现代派文学————新事物、新思想如潮水般涌来。在此京城下,一些同志产生了困惑:我们的文化是不是落后了?我们的传统是不是过时了?言必称希腊罗马,文必效卡夫卡马尔克斯,似乎成为一种风尚。」

    读到这里,许成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风尚本身无可厚非。」

    文章继续,「但值得深思的是,在这种追赶」的心态中,我们是否又在不自觉地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身高?用别人的话语,讲述自己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许成军同志的理论探索,其意义正在于此。」

    文章明确点题,「他将研究的目光投向中国自身的器物」,投向文学赖以生发的具体场境」,投向文本与生活之间千丝万缕的中介」。这不仅仅是方法论创新,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选择一选择从中国自身的经验、传统、实践中,寻找理解和阐释文学的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了三重门。」

    文章清晰论述,「第一,打开了连接历史与现实的之门。让我们看到,《诗经》中的农具、唐诗中的舟船、《红楼梦》中的瓷器,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先民生活、情感、智慧的结晶,是文明绵延的载体。第二,打开了沟通精英与大众之门。文学不仅是书斋里的雅事,它的生产、传播、接受,深深嵌入社会的肌体,与最广大人民的生活实践息息相关。第三,打开了融通中外古今之门。这种扎根中国泥土的研究,非但不排斥外来理论,反而能以更坚实的主体姿态,与之进行平等、深入的对话。」

    许成军的手心神微沉。

    这些阐发,比他自己的思考更系统,更宏大,也更具有时代穿透力。

    但是抬的太高了。

    文章的高潮部分,笔力千钧:「当前,全国上下正同心同德,致力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现代化建设,不仅是经济的起飞、科技的进步,更是文化的复兴、精神的提振。我们需要一种与新时代相匹配的文化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妄自尊大,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建立在对自身文化传统深刻理解、

    创造性转化基础上的清醒认知与坚定信念:是敞开胸怀学习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同时站稳自身文化根基的从容气度:是用中国人自己的眼光观察世界,用中国人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用中国人自己的语言讲述中国故事的能力与自觉。」

    「许成军同志的理论探索,以及复旦学界同仁的集体跟进,正是在这个方向上迈出的可喜一步。它告诉我们:文化自信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一代代学人沉潜钻研,从我们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心头的文脉中,一点点发掘、梳理、建构起来。它需要像钱锤书先生所提醒的,既有「开创之勇」,更有「沉淀之功」。」

    最后,文章写下一段后来被广为传诵的话:「八十年代的中国,春潮涌动。这春潮里,有经济特区机器轰鸣的节奏,有田野上家庭联产承包焕发的生机,有科学春天里重新点燃的热情,也应有文化园地中破土而出的新

    芽。许成军和他所代表的新一代学人,正是这文化新芽中的一株。我们期待更多这样的新芽,在时代的阳光下,扎根沃土,舒展枝叶,共同撑起一片属于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郁郁葱葱的文化森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同志仍须努力。」

    文章到此结束。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只有深刻的阐释、热忱的鼓励和清晰的期待。

    但这篇文章带来的震动,远远超出了学术界的范畴。

    当天中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全文播发了这篇文章。

    浑厚的男中音通过电波,传遍城市乡村、厂矿军营:「————文化自信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一代代学人沉潜钻研,从我们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心头的文脉中,一点点发掘、梳理、建构起来————」

    东北,某大型国营工厂的食堂里,工人们端著饭盒,停下了咀嚼。

    广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回荡。

    老钳工王师傅咂咂嘴:「「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这话实在。咱车床上的零件,不也是「器物」?里头有没有学问?」

    西南,某县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几位语文老师围著收音机,神情激动。「文化自信————讲得太好了!」

    年轻的李老师握紧拳头,「以后讲《故乡》,不能光分析闰土,还得讲讲绍兴的乌篷船、社戏,讲讲那些「物」后面的生活!」

    在无数普通家庭,这篇文章连同「许成军」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更广阔大众的视野。

    人们未必完全理解那些理论术语,但他们听懂了「文化自信」,听懂了「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听懂了「讲述中国故事」。

    一种久违的、关于自身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如同地下的潜流,开始悄悄涌动、汇聚。

    文坛的反应更为直接。

    《文艺报》紧急召开编委会,决定推出「文化自信与文学研究」系列笔谈。

    《文学评论》调整下一期选题,聚焦「中国学术的主体性构建」。

    各大高校、社科院的科研处,突然收到了许多关于「物质文化」「中介理论」「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课题申请。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学界内部。

    此前那些关于「复旦近水楼台」「学术垄断」的抱怨和讥讽,在樵牧这篇文章面前,忽然显得渺小甚至不合时宜。

    当一种个人或学校的学术探索,被提升到「新时代文化自信构建路径」的高度时,任何门户之见、意气之争,都不得不退居其次。

    元旦一过,那股从《人民日报》文章里漫出来的热气,非但没散,反倒越烧越旺了。

    先是各地的党报党刊跟进。

    《红旗》杂志发了长文《论新时期文化建设的「主体性」问题》,里面大段引用樵牧的论述,自然也少不了提许成军的理论探索。

    接著是《光明日报》《文汇报》《解放日报》

    连各省的省报,文艺副刊上也开始出现「文化自信」「主体性」「物质文化」这些词儿。

    有的文章写得到位,有的纯属跟风凑热闹,但架势是摆开了。

    学界更不必说。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甚至私下嘀咕的学者教授,如今也纷纷动笔。

    文章如雪片般飞向各大学术期刊。标题五花八门,核心却都绕著那几个词打转。

    有人从许成军的理论里生发出「审美中介论」,有人探讨「物质性与民族心理建构」,还有人试图用这套框架去重读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

    连研究自然科学史的,也写了篇《从古代农具革新看技术中介与社会意识变迁》,投给了《自然辩证法通讯》。

    许成军这个名字,连同「器物」「中介」「文化自信」,成了这段时间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它们出现在严肃的学术论文里,也出现在单位的学习简报上:

    出现在大学中文系的课堂讨论中,也出现在工厂宣传科的广播稿里。

    一种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合力,正把这个原本局限于象牙塔内的理论探讨,推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

    而随著理论热度的飙升,许成军「过去」的作品,也被重新打捞出来,放在聚光灯下反复端详。

    《红绸》自不必说,这本让他崭露头角的小说,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次加印,书店里一度脱销。

    人们带著新的眼光重读那些关于家族、革命、传承的描写,试图从中寻找「物质文化诗学」的早期痕迹。

    更早的《试衣镜》《八音盒》等短篇、中篇,也被翻出来重新刊载、讨论。

    那些细腻到近平琐碎的物质描写一一面镜子的水银剥落,一架旧八音盒转出的走调旋律,一件旗袍上精致的盘扣一曾经被一些评论认为「过于注重细节」,如今却成了印证其理论「一以贯之」的绝佳注脚。

    有评论家写道:「原来,理论的种子,早已深埋在他创作的泥土里。」

    甚至他当年为考复旦而写的那篇《野蔷生处是吾乡》,也被某文学杂志找出来重新发表。

    读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写知青生活的稚嫩笔触里,已经隐约有了对土地、农具、乡野物事的执著凝视。

    诗歌和散文也不例外。

    他早年零星发表的一些诗作,如《北乡等你归》的歌词,被谱成不同版本,在年轻人中间传唱。

    那篇记录西北之行的散文《黄沙与萤火》,更是被多家报刊转载,文中对风沙、土窑、旱塬、栽树人的描写,与「器物生活史」的理论相互映照,显得格外厚重有力。

    出版社闻风而动。

    上海文艺出版社紧急策划《许成军作品集》,打算将其小说、散文、理论文章一并收

    录。

    有嗅觉更灵敏的书商,开始搜集他散见于各类报刊的评论、访谈、随笔,准备汇编成《许成军文录》。

    这种对一个在世作家、尤其是如此年轻作家作品的全方位挖掘与大规模传播,在中国当代文化史上,是空前的。

    过去的作家成名,往往靠一两部重磅作品,理论家成名,靠的是体系建构。

    像迅哥儿、郭沫若那样既能创作又能理论的,已是凤毛麟角。

    到了当代,学科分野日益精细,写小说的不太懂理论,搞理论的往往写不好小说,能在这两个领域都游刃有余的,除了钱锺书等极少数大师级人物,几乎再无他人。

    而许成军,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竟然同时在这两个领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的小说被广泛阅读,他的理论被严肃讨论。创作与理论,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与共振。

    于是,「年轻的大师」这个称呼,开始在一些文章里悄然出现。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带著惊叹号:「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洞见与笔力,或可期待一位「年轻的大师」?」

    渐渐地,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肯定。

    某位资深评论家在《文艺研究》上撰文,标题便是《「破壁」与「立格」论许成军现象及「年轻大师」的可能》。

    文章写道:「大师」之谓,向重积淀,贵暮年。然观中外文化史,亦不乏少年英发、早慧天成者。许成军同志在创作与理论双领域的突破,其意义不仅在于具体成果,更在于它打破了我们关于大师」生成路径的某些刻板想像。新时代,或应有新的衡量尺度。」

    这番议论,在学界内外都引发了激烈争论。

    有人激赏其锐气,认为时代需要标杆;有人则不以为然,觉得「大师」岂可轻许,捧杀尤甚于棒杀。

    但这争论本身,又进一步炒热了「许成军现象」。

    这股热度,终于彻底烧出了学界和文艺圈,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上海,南市区老城厢的万安里弄堂。

    下午四点多,日头西斜,弄堂口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童谣声,用的是沪语方言,调子却是自己胡乱编的,带著跳跃的节奏:「许成军,真来赛(厉害),写文章,嗲得来(好极了)。

    勿谈天,勿讲地,就讲屋里厢格老物事(家里的老东西)。

    奶奶格铜脚炉(铜脚炉),爷爷格紫砂壶,阿爸格旧手表,妈妈格嫁衣裳————

    伊讲里厢有故事,有眼泪,有风光,有阿拉中国人自家格老底子!

    许成军,真来赛,文化自信心里厢!」

    几个穿著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囡,一边跳著橡皮筋,一边齐声唱著。

    弄堂里正在生煤球炉子的阿姨听了,探出头笑骂:「小赤佬,哪里学来格?」

    「学校里老师教格!」

    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回答,「阿拉班级文艺表演要唱这个!」

    类似的情景,并非孤例。

    这童谣不知最初从哪里传出来,或许是从某个小学音乐老师那里,或许是从某家广播电台的少儿节目,它用一种最民间、最质朴的方式,将那些高深的理论术语,转化成了孩子们也能感知和传唱的东西。

    「文化自信」这个宏大的概念,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入了市井生活。

    全中国的人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拨动了。

    知识分子在思考「主体性」,工人在讨论「器物里的精神」,学生在传唱「文化自信」的童谣,家庭主妇在整理老物件时,或许也会下意识地端详片刻,想想它承载过什么。

    一种广泛而不均匀、热烈而有些茫然的文化躁动,在八十年代第一个岁末年初,悄然弥漫。

    这躁动里,有对「年轻大师」的殷切期待,有对「文化自信」的热切渴望,也有在时代急流中急于抓住点什么、确认点什么的集体无意识。

    京城,钱锺书先生家中。

    有客人来访,谈起外间的这些热闹。

    钱先生听完,只是微微一笑,用他惯常的、略带讥译的平静语调说:「大师」是别人叫的,学问是自己做的。热闹是别人的,书房是自己的。」

    客人到是习惯了这种讥笑。

    就看看年轻人的定力如何。

    回到仙舟馆,章培横和王水照都在,脸色都有些复杂。

    「听到外面怎么叫你了吗?」章培横问。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压力大吧?」

    王水照拍拍他肩膀,「别管外面。学问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

    许成军奇了:「为什么大?」

    「你实至名归?」

    「虚名而已,概不接受。」

    「霍!」

    「只是风向不对。」

    「哪不对?」

    「哪哪都不对。」

    可他也知道,无论哪不对,那顶「年轻大师」的帽子,无论他接不接受,都已经隔著千山万水,沉沉地悬在了他的头顶。

    它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关注,也意味著严酷百倍的审视;意味著汇聚而来的资源,也意味著避无可避的漩涡。

    夜深了,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桌上,摊开著新收到的读者来信,厚厚一叠。

    有崇拜,有求教,有鼓励,也有不著边际的幻想,甚至还有年轻姑娘热烈直白的倾慕o

    他拿起一封字迹稚嫩的信,是一个西北县城的高中生写来的。

    信里说,读了关于他的报导和文章,很受鼓舞,决心好好读书,将来也要研究自己家乡的「器物」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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