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万里江山一画卷
第935章 万里江山一画卷
海边果然有两个石头。段成式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日光晃出来的影子,那两个石头太过逼真,极像真人。
难怪被叫做望仙石。
段成式又往远处看,这是古时秦皇汉武求仙过的东海。传说中东海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仙山,其中前两个已经沉没了,便只剩下了方壶、瀛洲、蓬莱。
一眼望不见尽头。
更不知陆地在何方。
段成式现在已经知道,海外确实是有一座仙山的,只是不知有几万里远了。
这么看了一会,目光又落回到两块高大的石头上。
小道士给他们指了路,看上面有新长出来的草,还顺手拔了两根,他用道袍蹭了蹭沾灰的手,提著空空的木桶说。
「你们看吧!要是一会看完了,还能到我们道观吃顿饭,我们道观就在后边!八文钱一人。」小道士又看那矮墩墩的孩子,料想吃不了多少东西,「小孩不算。」
段成式已经听不进去他说话了。
仆从蒲正,也听不进去,直勾勾看著那两个石头。
小道士嘀咕一声:「行吧,我走了!」
他晃悠著木桶回观里去,刚穿进树林里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这几个人一动不动,像傻子一样站在那。
真是一群痴人。
蒲正四周放了一地行囊,他拉紧自家公子的袖子。
「郎君,哪个是李白,哪个是那个什么丘————」
段成式看了好一会,两个石头栩栩如生,就连身边的佩剑都能隐约看到。并肩站在一起,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们在谈笑。
丹丘子穿著道袍,李白更是广袖长衫,佩著一把长剑。二人面目却看著年轻————难怪没有人往他们身上想。
段成式看著,几乎感觉自己像是要眩晕了。
仆从在他身边拽了好半天袖子,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人急切地又问,他才小声说出自己的见解。
就连猫儿,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白和虾子,一时间睁大眼睛。
「他们怎么藏在石头里!」
「怕落灰吧————」
「怎么让他们出来?」
「不急。」
前面就是东海,江涉却回头望了一眼。
看向身后大片大片的草木。
这里是世界的边界,大地与东海的边缘。渔村都在更远地方,要是再走一会,就能看到那山下的小小神仙观,要是再愿意爬上半天,就是司马承祯所在的天台山。
也是司马承祯,吴道子,陈闳,李含光的埋葬之地。
都是已经故去近百年的人了。
要是愿意走上一二千里,便是兖州。承载著许多故事的地方。
江涉忽然想起,樊平和鲤娘某次在妖怪夫子讲课结束之后,和樊灯一起坐在树下。三个孩子一起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说爹娘的坏话。又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樊平说,要是长大了,他就和他爹一起去卖肉。把他爹的羊肉摊子继承过来,或者父子两个,一个人在城东,一个人在城西,做两边的生意赚钱。
鲤娘说,她要跟他娘学著做绣活了,她姐姐兰娘的嫁衣就足足绣了两三年。听她爹娘的意思,等她学个两三年,就可以著手绣嫁衣了。
樊灯问,那她哥是不是也该学了?
三个小孩一起大笑。
那一年,樊平十岁,鲤娘十一岁。樊灯七岁,还是个时不时语出惊人的小娃娃。
正是春天之末夏天之初,空气暖而晴朗,树叶筛过日光,洋洋洒洒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跟著猫夫子学习文章,背过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些,开始要学更难一点的内容了。
樊灯是个例外,她岁数小,学的格外慢些。
江涉当时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写著道书,听著这些小孩子说话。
又或者是再往前数几十年。
那一年冬天,樊二,舟哥儿,禾娘岁数还很小,樊二丢了一张傩面,哇哇大哭,撺掇著两个同伴陪他一起去那鬼宅里找。
小胖子哭的满衣襟都是鼻涕,让舟哥儿十分害怕。禾娘家里刚死了一个小弟,正是对死亡有著莫名其妙敬畏的时候,生怕樊二哭死过去。
那时候,他们的孩子还没有诞生在人世。
一生还遥远而漫长,死亡对他们来说远的像是一个看不清的影子。
顺著兖州,走上一个月,就是洛阳。
一江洛水,他们在那里见过了岐王,目睹了弘道观太和道人一场炼丹。
也见到了云梦山,听过了济微真人门下十三位弟子的故事。认识了初一和三水两个小道士。
又从洛阳赶路,不远便是长安。洛阳在冬,要到长安的时候,必然要经过正东的春明门。
他们刚来长安,就听说了术士邢和璞的大名,神算之名,在开元年间传的极盛。
又在长安东市,结识了胡公,吃了一场狐狸嫁女的喜酒。江涉后来还看到他们的孩子,一窝狐狸崽,很是喜人。
有个妖怪,当了他们几十年的小老师,教这几只小狐狸说话,又看著他们化人。
这几只狐狸崽,伴随著一群吵闹的小妖怪,还有煽风点火的皂荚树、老鼠精,屏风精,赤刀将军一起,吵吵闹闹的,几乎在长安永无宁日,让他不得不把整个宅子遮起来,免得吵了邻里。
说到邻里。
江涉又想起了邻居王三郎,还有他娘王婆子。
王婆子本名高桂花,不过在长安,这个姓名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帮著王婆子写了两封家书。又看著王三郎跨越千里,送上一封家书。
由此,也得知了王婆子的两位兄长,一个大哥高百药还在人世,一个二哥高百草,已经长眠。
看了一场团圆,又看了一场丧事。
见道士破地狱,亲友踏纸钱。
他还在蜀州吃过了一个花糕。又在山上见到了两条蛇,猫夫子名望威严,就是从这两条小蛇开始建立的。
如果从长安,再走万里,就是他们去过的西域。
一路上,有凉州,甘州,沙洲,天山,越往西走,见到的怪异之事也就越多。
到了龟兹,他们被高仙芝请了一顿晚饭。元丹丘耿耿于怀那胡人算的卦,自觉对方算的狗屁不通,写到信上,全都寄给了孟浩然。
又在几年后的某一天,他们重新回到襄阳,见到了被故友张张珍藏的信件。
这么望了一眼,这么看了一会。
江涉轻轻一挥。
忽然,海面上涌起波涛。
段成式惊愕地看著,从那位袖中,忽然挥洒出千万篇素纸。
从千里万里之遥,涌出一道道光亮。
道道落在纸上。
于是,那些纸张汇成一篇长卷。
段成式和仆从两个人站在一起,惊讶看著这一幕。说不出的宏伟,也说不出的奇异。
一时之间,他好像能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从光晕中传出来。
光晕一道道落在纸上。
上面绘著山川,绘著江海。江山万里,悉在其中。
很快,画上又浮现出熙熙攘攘的人,有长安花月下的人,有西域大漠的人,有兖州大雪里的人————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有的相熟多年,有的只逢一面,有的只是路上碰巧遇到。
有的是高官贵胄,出将入相。也有的只是平头百姓,找件蔽身的衣裳都难。
人海茫茫,妖鬼众多。
是多年相知相熟。
是擦肩而过、或素未相识的你和我。
做完这一切,江涉收拢了长卷,把它们揣入袖中,看向海边那两个石头,轻轻一声。
「太白,元丹丘。」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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