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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林中闲谈虎


王质夫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并且往后退了退。

    过了几息,他才意识到那猛虎不会扑过来。又过了几息,他捧著扑通扑通直蹦的心,眯著眼睛仔细看,才看出,那其实只是一张虎皮。

    只是因为铺在石头上,显得就像是活了一样。

    王质夫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声对另外几人说。

    「死的。」

    接著又想起来一件事。

    「这么大的虎皮,那得是成了精的山君吧?」

    白居易和陈鸿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吓得心怦怦跳,脖子都是滚烫的。一路跟著的仆从更是一屁股栽到地上。

    白居易把人拽起来。

    仆从忍不住问主家。

    「那些妖怪是什么?大鸟是什么?还有那怪模怪样的云……」

    白居易哑然无言。

    几人互相看了看,他们这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远处的话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继续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枝,再次看过去。

    ……

    ……

    虎𫏋讲到一半,醉醺醺的韦少元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耳朵仔细听了听。

    「又有人来了啊。」

    旬休就是麻烦,早知道他当时就神智清醒一点选个别的日子了。韦少元侧过脑袋,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

    西边的树丛,一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这么看过去,也瞧不到人。

    只有枝叶猛地晃了晃,似乎刚被人松开。

    韦少元笑了起来。

    他看了江道友一眼,而对方也微微点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便心里有数,对著西边抬起手,招了招。

    韦少元有些喝醉了,说话慢吞吞的。

    「我瞧见你们了,过来这边。」

    「这可是高昌来的名酒,几十年都不曾启封,今日正好,大伙一同尝尝。」  

    远处,草木丛下,四个人蹲在地上躲著,一声不吭。听到那清楚的声音,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陈鸿看向王质夫。

    王质夫侧过头,声音细微:「乐天……」

    白居易狠了下心,他站起身,拂落自己身上沾著的叶子和灰土,拱手歉意道。

    「我等冒昧了。」

    另外三人照做。只不过那仆从躬身的幅度比两个阿郎大很多。

    韦少元笑了一声,看向江涉:「我就说了,果然有人。」

    他问:「你们是从哪开始听到的?」

    王质夫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是偷学人家,但要这么论起来,他们几个人连个道士也不是,只是今天爬山路过的人,这人看起来脾气也好,想来也没什么事。

    便大著胆子,如实说。

    「我等出城踏青,入此深山。前不久听见您二位说西域的将军,接著又说起虎桥。」

    那几只妖怪见到他们过来,或躲起来,或一动不动,或上前好奇。

    王质夫见状,忍不住问。

    「二位是……」

    韦少元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反正也没人认识他。又看了一眼江涉,介绍道:「这是江道友。」

    他又找出来几个银杯,漫不经心地倒酒,袍袖敞开露出胸膛,就连那仆从都有份,他让几个人走过来。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在下王质,字质夫,关中人氏。」王质夫言语隐晦,表明自己是终南山本地人,出来游山玩水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不是故意冒犯的。

    「在下陈鸿,字大亮。尚无功名在身。」

    听到这名字,江涉看过去一眼。那书生青中年模样,一身朴素,背微微佝偻,看著有点掉书袋。

    此陈鸿非彼陈闳。

    到底不是他当年遇到的那个画师。

    他正要收回目光,便听到另外一人报出姓名。

    「在下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忝为盩厔县尉。」

    后面有仆从跟上,拱手深礼,连忙道:「小人董成,见、见过二位高人!」

    江涉看了那人一眼。

    今日倒是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白细葛圆领单衫,头上戴著席帽,踩著麻鞋,脸还有些红,细细密密生著汗。

    身边一众妖怪看著这些人,自然不肯承认自己被他们吓了一大跳。

    「我早就发现他们了!刚才还躲在草里!」

    「这几个人怎么呆呆傻傻?」

    「不会是被吓死了吧……」

    韦少元不以为意地一笑,他让这些人坐下来,和他与江道友、一众精怪们坐在一处。

    四人嗫喏,思前想后,看看那巨大的虎皮,又看那就在他们眼前的妖怪,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颤颤巍巍坐下。

    「尝尝。」

    白居易捧起银亮的酒盏,看著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刚才那长得很黑的人也提过西域。估计就是从西域买的。

    他想,西域之路已经断绝数十年,现在是很难见到这种东西了。

    酒液澄澈,带著清甜的果子味,他试探著尝了一口。香气浓烈,甜润醇厚。

    贞观十四年,太宗皇帝派侯君集统兵征伐,灭高昌,设西州,立安西都护府。这应该就是古高昌的美酒了。

    他们喝酒的时候,妖怪们就盯著这几个人看。

    甚至还窃窃私语:「这人耳朵都红了!」

    「他心跳的怎么这么快?」

    「这么不能喝?」

    小妖怪们摇摇头,他们可是见过大白和虾子是怎么饮酒的。

    这么一小点的分量,对那两个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那两人喝起酒来,牙缝格外宽。

    「刚才我就听到了,他们骂两个叫县令和明府的人,说很难相处,要作诗写死他们。」小乙说著。

    这些是它从风里听到的。

    它也真的早早就听到这几个人在说话了。

    「再之前,他们还说皇帝和姓杨的人,还有什么村子什么坡……」

    四人心中惊愕。

    要是刚才他们说的话被听到了,也就算了,毕竟距离也只有几十步,权当是这些精怪耳力非凡。

    但议论起前朝的事,说贵妃之死与玄宗,又说马嵬坡,那可是他们刚爬山不久,在山脚下说的!

    他们已经走了七八里远!

    韦少元喝醉了,他靠在柔软的虎皮上,对著几人的惊诧哈哈一笑,继续说起之前和江涉的话题。

    「我听了道友的建议,从开元十七年开始观想猛虎的脚迹,如今终于明白了一点。所谓虎𫏋之法,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虎𫏋者,风之母,水之子。」

    「是虎乘虚往来,若败叶飘摇于长空。聚而成象,散而为风,混融于天地正阳之炁……」

    「这虎非是山间野兽,只不过是天地之间的风炁。」

    「可惜那时候我领会不来,这些都是后来才想通。」

    韦少元笑了两声,给自己揭短道。

    「道友莫怪,当时我听道友说的那些话,什么符,什么精气的,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只好笑上几声,表现得惊喜若狂,哈哈哈!」

    王质夫听著双眼炯炯有神。

    要不是怕失礼,他都想从包袱里找出笔墨,把这个什么「虎桥」一字不漏抄上去了。

    白居易却听那「开元十七年」,一下子思索起来。

    开元十七年,那是七十七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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