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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老朱:旧情.......不过都是债罢了!【求双倍月票啊】


第316章  老朱:旧情.......不过都是债罢了!【求双倍月票啊】

    寒风凛冽,卷起塞外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王弼策马离开傅友德大营,面色阴沉如水,再无方才帐中那番痛心疾首的模样。

    亲信家将王勇驱马靠近,低声询问:「侯爷,傅国公那边————」

    「哼!」

    王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绵延肃杀的军营轮廓,眼中闪烁著冰冷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傅友德,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跟著皇上冲锋陷阵、说一不二的颍国公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碴,砸在寒风里:「拒绝老夫?好一个忠肝义胆!他以为他拒绝了老夫,就是朱元璋的忠臣了?就能让皇上对他放心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王勇默默听著,不敢接话。

    王弼继续冷笑,仿佛在说给天地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朱元璋要的是什么?是忠臣吗?是能打仗的将军吗?」

    「不!」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刻骨的恨意与清醒:「他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完全由他朱家掌控的江山!一个能让他那些宝贝儿孙安安稳稳坐下去的江山!」

    「徐达、常遇春死得早,是他们的福气!李文忠、邓愈,不也是「病故」的吗?」

    「蓝玉现在看著风光,那是皇上还用得著他打北元!」

    「等他没用了,你看皇上会不会像对胡惟庸、李善长那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

    「我们这些老家伙,功高震主,手握兵权,又与藩王联姻,盘根错节————在朱元璋眼里,就是一根根必须拔掉的刺!」

    他勒住战马,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当年的司马懿,不也把自己当作魏国的忠臣吗?结果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忠奸?不过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命更长罢了!」  

    王勇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侯爷,那我们现在————」

    「傅友德这条路走不通,自然还有别的路。」

    王弼眼中重新凝聚起狠辣的光芒:「齐王朱搏,是个蠢货,但正好可以用来吸引朝廷的火力。周藩朱有恸,野心勃勃,可以暗中接触。秦、晋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皇上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子早逝,皇孙年幼,朝堂上江南那群书生和淮西那帮莽夫斗得不可开交————」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在这乱局之中,未必不能火中取栗,为楚王殿下,也为我们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正要继续吩咐,队伍侧后方,一名身著普通新兵号衣、脸色蜡黄的士卒小跑著靠近,被王勇的亲卫拦下。

    那士卒也不慌张,只是对王勇低语了几句,又出示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王勇脸色微变,连忙上前禀报王弼:「侯爷,是家里」的人,有紧急消息。」

    王弼眼神一凝,挥手屏退左右亲卫,只留下王勇和那名新兵」。

    三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禀侯爷!」

    那新兵实则是狴狂」组织安插在运送新兵队伍中的成员。

    只见他躬身道:「京师最新消息,楚王殿下已被陛下下旨,打入宗人府大牢,严加看管。」

    王弼呼吸微微一滞:「宗人府大牢?不是诏狱,也不是刑部?」

    「正是宗人府。」

    「陛下————可曾亲自召见殿下?或者,有何口谕?」

    「未曾听闻召见。旨意是由司礼监直接下达锦衣卫执行的。只言圈禁待勘」,未言其他。」

    王弼听完,沉默片刻,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庆幸,又似是谋划。

    「宗人府大牢————圈禁待勘————」

    他喃喃重复:「不是锦衣卫诏狱,不是刑部大牢————这说明,陛下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至少,还没有完全把殿下当作十恶不赦的逆臣来对待。」

    他眼中精光闪烁:「关在宗人府,那是朱家自己关自己的地方,用的是家法,不是国法!」

    「陛下对殿下,终究还是存了那么一丝父子之情啊!天家无情,但陛下年事已高,对儿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猛地看向那新兵」:「这是好事!只要殿下还活著,只要陛下没有明旨赐死,就还有转机!」

    「我们在外面的人,就还有价值!就还能为殿下奔走!」

    新兵垂首:「侯爷英明。另外,山东方面,癸七通过紧急渠道传来密报,他已成功与枯井」联络,并接到下一步指令。」

    「哦?程平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大人报称,齐王朱榑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强攻济南恐是取死之道。周藩朱有野心勃勃,需加提防。」

    「组织高层判断,山东战局关键,不在齐王,而在能否影响或迟滞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所部的动向。」

    「侯爷方才与傅国公————」

    王弼摆手打断:「傅友德冥顽不灵,暂且不必在他身上浪费精力。冯胜那边呢?可有进展?」

    新兵答道:「宋国公那边,已有家里」的人以旧部名义尝试接触,冯胜态度暖昧,既未明确拒绝,也未轻易许诺。其麾下将领,亦非铁板一块。」

    「冯胜比傅友德圆滑,也更多顾虑。继续接触,找准他的软肋。」

    王弼点点头,道:「钱,权,子孙前程,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把柄。总有一款适合他。」

    「是。」

    「山东现在具体局势如何?张飙那疯子,有什么新动静?」王弼追问。

    「新兵」神色一肃:「据程大人探知及我方眼线回报,张飙率数百部属潜入山东后,行踪诡秘。最新消息显示,他们可能突袭了青州东南山区一处名为黑风寨的匪窝。」

    「黑风寨?」

    王弼眉头一皱:「那不是————」

    「正是江南沈家等势力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用于藏匿转运某些紧要物资和人员。程大人判断,张飙的目标很可能是追查狂」线索,以及江南势力与楚王殿下、乃至其他方面勾结的证据。」

    「黑风寨被端了?」

    王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损失如何?闫先生呢?」

    「交战激烈,寨中守卫和家里」派去协助的人手损失不小。

    17

    「闫先生带部分核心帐册和人员通过密道撤离,但大部分物资和一名关键女眷,即苏州沈家旁支沈旺之女,疑似落入张飙之手。」

    「混帐!」

    王弼低骂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张飙!这条疯狗,还真是阴魂不散!从湖广追到山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关键帐册被闫先生带走了多少?那个沈家女知道多少内情?」

    「闫先生带走的应是核心帐目副本及部分最敏感信件。」

    「沈家女————据程大人转述情报,此女乃沈旺之女,嫁与沈林一系联姻,对沈家内部事务及江南网络应有所了解,但知晓核心机密的程度尚不确定。」

    王弼沉吟道:「帐册副本还在就好。至于那个沈家女————是个麻烦,但未必不能解决。」

    「张飙抓到她,是想撬开她的嘴,拿到更直接的证词,矛头直指江南,甚至可能牵扯更深。」

    他看向新兵,语气严厉:「传令给程平,还有我们在山东的所有人手!」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摸清张飙这支孤军的准确位置、兵力配置、下一步动向!」

    「他敢端黑风寨,胆子不小,所图必然更大!」

    「第二,查清那个沈家女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可能————找机会让她永远闭嘴!」

    「但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张飙察觉到是我们做的!可以制造意外,或者————嫁祸给齐王、或者其他势力!」

    「第三,张飙来山东,绝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或给齐王添堵。」

    「老夫觉得,他可能也想接触或影响傅友德、冯胜,甚至可能联络燕王、宁王。」

    「必须严密监控所有通往山西、北平等地的要道和可疑人员,掐断他的联络渠道!」

    「第四,齐王那边————既然他那么想打济南,就让他去打!」

    「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比如,透露一些济南守军的虚实」,或者制造点机会」,让他觉得胜算更大。」

    「他打得越狠,死得越快,朝廷的注意力就越会被吸引过去!」

    「第五,周藩朱有那边,程平可以尝试接触,但必须万分小心。

    「此子狡诈,不可轻信,但或可利用。主要试探其态度,看其对楚王旧事知晓多少,有无合作或交换的可能。」

    他一口气下达了五条指令,条理清晰,狠辣果决。

    新兵一一记下,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将侯爷指令传回!」

    王弼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传讯了。

    待」新兵离去,王弼重新翻身上马,望著南方山东的方向,眼神阴鸷。

    「张飙————」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清理蛀虫?」

    「不!你不过是被朱元璋,被朝廷,被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推到前台来撕咬同类的另一条狗而已!」

    「等你这把刀钝了,或者砍到了不该砍的人,第一个被抛弃、被剁碎的,就是你!」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向前驰去。

    王勇连忙率亲卫跟上。

    寒风中,传来王弼冰冷决绝的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谁死谁活,还未可知!」

    「朱元璋,你想把我们都清理干净?那就看看,是你先清理完我们,还是我们先————

    掀了你的棋盘!」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烟尘,迅速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另一边。

    寒夜如冰,春禧殿的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著胡充妃枯坐的身影。

    儿子朱桢被押解回京、打入宗人府大牢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她用多年伪装修筑的心防。

    起初几日,她还能强撑著静思己过」的姿态,告诫自己要忍,要等,要相信皇上终究会念及旧情,给儿子留一线生机。

    可当宫墙内连最下等的洒扫太监都在窃窃私语,议论楚王炸堤屠城、灭绝人伦」的骇人罪行时,无边的恐惧终于吞噬了她。

    她不能再等了。

    那份被消耗殆尽的旧情」,是她手中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救儿子一命的筹码。

    她必须用它,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

    「备轿,去华盖殿。」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本宫————要去面圣。」

    夜色深沉,华盖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老朱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他刚批阅完又一份关于山东战事不利的急报,疲惫与暴怒在他胸腔里翻涌。

    当听到云明小心翼翼地禀报充妃娘娘在宫外求见」时,他握著朱笔的手顿了顿。

    「她?」

    老朱抬起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厌烦,也有一丝被时光尘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痛。

    「让她进来。」

    胡充妃步入暖阁时,并未盛装。

    她一袭毫无纹饰的苍青色旧棉袍,松绾的发间不见金玉,只有一支磨得润泽的乌木簪。

    她脸上洗净铅华,露出被岁月和焦虑蚀刻出的、本真的憔悴与苍白,像一株被骤然移入暖室的寒地植物,周身还带著未散的凛冽与死寂。

    她没有行跪礼,只是静静地站在御案前十步之遥,抬眼望向那个掌握著生杀予夺的男人。

    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老朱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著疲惫与审视的复杂。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像沙砾摩擦。

    「皇上在等,臣妾不敢不来。」

    胡充妃开口,声线平稳得异常。

    「不是等。」

    老朱纠正她,指尖将那枚玉坠轻轻推至案边:「是估。估量你几时会来,又会说些什么。

    」

    他顿了顿:「为了老六?」

    「为了我的儿子,朱桢。」

    胡充妃清晰地回答,将我的儿子」几个字咬得略重。

    暖阁内静了一瞬,炭火爆开一朵微弱的火花。

    「你的儿子————」

    老朱慢慢重复,忽然扯动嘴角,像笑,又像刺痛:「是啊,你的儿子。那咱的呢?咱那个该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的儿子,又是谁的?」

    胡充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但背脊依旧挺直:「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何需问缘由。」

    「好一个何需问缘由!」

    老朱猛地抬高了声音,眼中压抑的赤红翻涌上来:「炸堤!屠城!勾结匪类!哪一桩不是人神共愤?哪一件不是死不足惜?!」

    「你今夜前来,是想看看咱有没有气死?还是想来替他争一条根本不存在活路?!」

    面对帝王的暴怒,胡充妃却奇异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淡,极冷,浸满了无尽的讽刺。

    「活路?皇上说笑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那枚玉坠,又落回老朱激愤的脸上:「这宫里宫外,这天下之大,何曾给过我们母子真正的活路?」

    不等老朱反应过来,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凄厉:「皇上!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旧人!你看著我」」

    她竟伸手,猛地扯松了棉袍的右襟,露出一段瘦削苍白的脖颈与肩膀,上面隐约可见一道旧年浅疤。

    「认得这道疤吗?当年淮安乱军之中,流矢擦过!那时护送我的老兵说,姑娘,你要是破了相,那位朱元帅怕就更不会要你了!」

    「1

    老朱瞳孔骤缩,盯著那道疤,仿佛被烫到。

    「可他要了!」

    胡充妃眼泪猛地涌出,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他不是因为这道疤要的,他是用一纸书信,向赵君用要」来的!」

    「像要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一件他朱重八发达了,就必须拿回来摆著看的战利品!」

    「你放肆!」

    老朱勃然变色,霍然起身。

    「我放肆?!」

    胡充妃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不退反进,泪水冲刷著脸上的恨与悲:「我母亲当年拒绝你时,可曾放肆?!她不过是想让守寡的女儿离刀兵远一些,过点安生日子!这有错吗?!」

    「后来呢?你成了吴王,一道命令,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被送到你面前!」

    「皇上,你告诉我,我和桢儿,我们母子的命,我们的路,哪一步是我们自己选的?

    哪一步不是攥在您的手心里,由著您的念旧、您的权势摆布?!」

    她喘著气,胸脯剧烈起伏,积压了一生的屈辱、被动与不甘,在此刻决堤:「是!桢儿他罪该万死!他混帐!他疯了!可他是吃著我惶恐不安的奶水、看著我在深宫里如履薄冰、揣测圣意长大的!」

    「他的狂妄,他的无法无天,里面难道没有一丝一毫,是学了他父皇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子?没有一丝一毫,是来自他母亲我————这辈子对命运无从掌控的恐惧和怨恨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随后力竭般地跟跄一步,稳住身形,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老朱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铁像。

    脸上的暴怒凝固了,转而化为一种被尖锐之物刺中核心的震动与苍白。

    胡充妃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那段旧情」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下面权力索取与被动接受的冰冷本质。

    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从她泪痕斑驳的脸,移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许久,暖阁里只剩下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和炭火的微响。

    「咱这些年,待你不薄。」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洞,所有情绪仿佛都沉到了冰面之下。

    「是,皇上待臣妾不薄」。」

    胡充妃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语气尖锐地道:「您给了臣妾名分,给了些许权柄,让臣妾在这深宫里有个立足之地。」

    「可皇上心里最看重的,永远是马皇后,是标太子!」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怨毒与不甘:「那吕氏呢?她不过是个侧室,她生的朱允炆,论嫡论长,哪里比得上我的桢儿?!」

    「可如今,她的儿子有望承继大统,我的儿子却要在宗人府大牢里等死!皇上,这公平吗?!」

    「住口!」

    老朱终于忍不住一拍御案,怒喝道:「允炆是标儿的嫡子!是咱亲立的皇太孙人选!岂容你在此妄议?!楚王之罪,是他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

    「咎由自取?」

    胡充妃凄厉地笑了起来:「是,他罪大恶极!可皇上,你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分封诸王,予其兵权,却又处处猜忌防备!你写的《皇明祖训》,白纸黑字给了他们「清君侧」的借口!」

    「如今齐王反了,周王次子也反了,我的桢儿————不过是更疯狂、更愚蠢了些!」

    她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老朱最敏感、也最鲜血淋漓的痛处。

    张飙那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的辱骂言犹在耳。

    「你————你也敢学那张飙,来指责咱?!」

    老朱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臣妾不敢指责皇上。」

    胡充妃忽然收敛了所有激动的情绪,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变得空洞而疲惫:「臣妾今夜来,不是来为桢儿喊冤辩罪的。他的罪,洗不清。臣妾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求皇上。」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哀求:「皇上,桢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犯了天大的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是皇上————能不能看在我侍奉您多年,看在————看在那段旧情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废为庶人也好,终身囚禁也罢————只要让他活著,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人————求求您了,皇上!」

    她不再自称臣妾」,只是一个卑微的、绝望的母亲,匍匐在掌握她儿子生死的帝王脚下,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算计。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

    老朱看著脚下这个与他有著半世纠葛的女人。

    他曾是少年朱重八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得权后出于复杂心绪纳入后宫、给予特殊宽容的妃嫔,更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的逆子之母。

    这份旧情,曾是他心底一块特殊的柔软。

    但如今,这块柔软却被她的儿子,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了张飙,想起了那句脑子里装的都是屎」。想起了接连造反的儿子和孙子,想起了可能隐藏在宫廷深处的毒手,想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帝王的责任,江山的稳固,法度的威严,亿万百姓的期待————所有这些,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旧情」而生的悸动,死死勒住。

    许久,老朱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冰冷决断:「胡氏。」

    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也没有用充妃」的封号。

    「楚王朱桢,罪大恶极,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轰隆!

    此言一出,胡充妃如遭雷击,身子也不禁瘫软了下去。

    她知道,老朱这话的意思是——

    【楚王朱桢,必死无疑。】

    但她依旧不甘心,于是强撑起身体,毅然决然地抬头看向老朱:「皇上不念旧情,臣妾无话可说,只求皇上,给我儿一个像样的死法!」

    老朱眼神变幻,复述道:「你说像样的死法?」

    「是!」

    胡充妃语气斩钉截铁:「不要锦衣卫暗室里的白绫鸩酒!不要宗人府高墙内的暴病而亡」!臣妾求皇上——」

    「公开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其罪!让天下人都看看,洪武皇帝的儿子犯了法,也一样要伏诛于国法之下!」

    「你!」

    老朱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角落里的云明都骇然抬头。

    只见老朱死死盯著胡充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

    【既然儿子必死无疑,那么,就让他死得最有价值」,不是作为一桩宫廷丑闻被悄悄掩埋,而是作为一尊震慑所有后来者的铁碑」,被朱元璋亲手树立起来!】

    【她要借朱元璋的手,给儿子一个大张旗鼓」的结局,这结局本身,就是对朱元璋公正无私」的极致宣扬,也是对朱桢这个皇子」身份最后的、扭曲的维护—至少是作为一个重要的反面典型」被载入史册,而非无声无息的尘埃。】

    同时,这也是胡充妃能想到的、最决绝的自保和切割。

    她主动要求将案子公开化、扩大化,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将自己置于痛心但深明大义的母亲」位置,反而能让老朱在盛怒和猜疑中,暂时找不到立刻处置她的理由。

    她是在用儿子的公开处刑」,换取自己暂时的安全,以及————或许能为儿子身后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再被追加践踏的可能。

    【好狠辣的心机!好绝望的算计!】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愤怒、震惊、一丝诡异的钦佩,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竟被这个女人逼到了墙角。

    而这个女人提出的,恰恰是张飙一直在逼他做的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想用这话,将咱的军?」老朱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臣妾不敢。」

    胡充妃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愿以此残躯余生,青灯古佛,为我儿赎罪,也为皇上————成全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万世之名!」

    她把万世之名」咬得很重。

    漫长的沉默。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终于,老朱缓缓坐直,脸上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帝王终极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穿了胡充妃的全部心思,但也承认,这是目前对他、对朝廷、甚至对混乱的局势最有利的方案。

    「胡充妃。」

    他开口,不再称胡氏」。

    「臣妾在。」

    「楚王朱桢一案,关系社稷,骇人听闻。咱已决意,交付三法司,并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公开详审,录供定,昭告天下。」

    「凡涉案之人,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官僚,一概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

    胡充妃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颤抖。

    「至于你....

    「」

    老朱目光如铁扫过:「协理内帑多年,楚王在湖广诸多用度来历不明,你难辞其咎!

    更兼教子无方,酿此大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仍于春禧殿静思己过」,但一应起居用度,交由李惠妃核定。无朕旨意,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待楚王案审结,再行论处!」

    没有立即废黜,而是加强软禁和监视。

    这是警告,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在赌,老朱也在等,等楚王案审理中,是否会暴露出更多与她直接相关的罪证。

    「臣妾————领旨,谢恩。」

    胡充妃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虚脱。

    「滚吧。」

    老朱厌倦地挥挥手。

    胡充妃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倒退著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强装的冷静彻底崩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儿子争取」到了一个公开审判、身败名裂而后死的结局,也为自己换来了牢笼中暂时的喘息。

    这究竟是母爱,还是更深的自私与疯狂?或许连她自己都已无法分辨。

    暖阁内,老朱独坐良久。

    【旧情————】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什么旧情。】

    【不过都是————债罢了。】

    窗外的风,呜咽著,卷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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