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榻上的托孤
张学铭没有片刻迟疑,大步跨出偏厅。
谭海踉跄着爬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大帅府的回廊,风雪打在脸上,张学铭的眼神冷得可怕。
到达后院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奉系的高级将领、帅府的幕僚、还有几房姨太太,全都挤在廊檐下,脸色惨白,窃窃私语。
看到张学铭走过来,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让开了一条路。
现在整个奉天城,甚至整个东北,谁不知道这位二少爷的铁血手腕?
张学良正站在卧房门口,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捏着。
看到张学铭,张学良大步走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二,你可算来了。”
张学良的声音都在发抖。
“爹的情况很不好,大夫说……大夫说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张学铭拍了拍张学良的手背,力道很重。
“大哥,稳住。天塌不下来。”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推门走进卧房。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西医和留着胡子的中医站在床边,个个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床榻上,张作霖躺在那里。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镇压东北大半辈子的枭雄,此刻瘦得脱了相。
他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听到脚步声,张作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张学铭和张学良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回光返照。
张作霖费力地抬起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屋子里的其他人。
“都……滚出去。”
声音虽然微弱,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卧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张学良眼眶一酸,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爹!”
张学铭没有跪,他走到床边,身板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作霖。
张作霖看着张学铭,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二,你没跪。”
张学铭淡淡开口。
“奉军还在打仗,日本人还在城外,金陵还在通电骂我们。我现在是奉军前线主事之人,不能跪。”
张作霖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好……好小子……”
张作霖喘着粗气,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小六子。”
张学良连忙抬起头。
“爹,我在。”
张作霖盯着张学良的眼睛。
“你是个好带兵的,心眼不坏,讲义气。但你这性子,太软,太容易相信人。”
张作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以前,爹觉得你这性子能守成。可现在……世道变了。日本人要吃我们的肉,金陵要喝我们的血。你这性子……守不住东北。”
张学良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皇姑屯的炸弹,奉天城里的内鬼,兵工厂的危机,如果不是张学铭力挽狂澜,他张学良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张作霖把目光转向了张学铭。
“老二啊……”
张作霖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极度的复杂。
有欣慰,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爹这辈子,自认看人极准。可唯独在你身上……爹看走眼了。”
张作霖的手指在被面上无力地抓挠着。
“你藏得太深了。杀杨宇霆,平叛乱,弄军火,打关东军……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把天捅个窟窿?”
张作霖喘息了一阵。
“你胆子比天大,心比墨还黑。你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你比爹……更像个土匪。”
张学铭面无表情。
“对付豺狼,只能比豺狼更狠。”
张作霖笑了。
“说得好。”
张作霖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用黄绸子包裹的方盒。
看到这个盒子,张学良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
那是大元帅印。
代表着奉系三十万大军的最高指挥权,代表着东北三省的绝对统治权。
按照规矩,按照长幼尊卑,这个盒子应该交给长子张学良。
张作霖将盒子捧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张学铭。
“老二,爹问你一句话。”
张作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爹把这几十万兄弟,把这东三省的大好河山交给你,你能不能保住他们?”
张学铭迎着张作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
“日本人敢伸手,我剁日本人的手。金陵敢插足,我断金陵的腿。东北的土地,一寸也不会丢。”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
“我会让奉军的旗帜,插满整个远东。”
张作霖定定地看着张学铭。
足足过了半分钟。
张作霖突然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将手里的黄绸盒子,颤抖着递向了张学铭。
“拿去吧。”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盒子,但他并没有出声阻拦。
张学铭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盒子。
很沉。
张作霖看着张学铭接过帅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学良。
“小六子,爹把位子传给你弟弟,你心里……服不服?”
张学良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眼神出奇的清澈。
“爹,我服。”
张学良转头看向张学铭。
“老二比我强。这几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如果是接手这副烂摊子,我张学良最多能撑三个月。但老二能把日本人打得满地找牙。”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爹您放心,从今天起,老二就是东北的王。我张学良,给他当先锋,给他牵马坠蹬。谁要是敢不服老二,我张学良第一个带兵抄他的家!”
张作霖听完,脸上露出了彻底的释然。
“好……好兄弟……”
张作霖的呼吸开始变得极其急促,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床顶的幔帐,仿佛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老二……”
张作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张学铭的手腕。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
“别信金陵……别信日本人……手里有枪……才有道理……”
张作霖的声音越来越低。
“把东北……守住……”
抓着张学铭手腕的手指,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张作霖的手臂重重地砸在了床沿上。
那双看透了半个世纪风云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一代枭雄,东北王张作霖,就此落幕。
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在呼啸。
张学良趴在床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
张学铭站在床边,看着张作霖的遗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他没有哭。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张学铭缓缓打开了手里的黄绸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大印。
这枚印章,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也承载着东北三千万百姓的命运。
张学铭将大印拿在手里,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出谋划策的二少爷。
他是奉军的最高统帅。
他是这片黑土地真正的主人。
张学铭转过身,走向卧房的大门。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外的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张学铭的军服猎猎作响。
院子里,数百名奉系将领、幕僚、卫队士兵,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全部聚焦在张学铭的身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学铭手里托着的那个黄绸盒子。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谭海站在最前面,看着张学铭手里的帅印,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丝毫犹豫。
谭海猛地挺直腰板,双脚一并,皮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举起右手,对着张学铭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大帅!”
谭海的声音嘶哑而狂热,穿透了风雪。
紧接着,院子里的高级将领们如梦初醒。
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管他们曾经是谁的门生故旧。
在看到帅印,看到张学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心思都化作了本能的敬畏。
哗啦。
数百人同时立正,皮靴踩碎积雪的声音整齐划一。
“大帅!”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响,直冲云霄。
张学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人群。
风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传我的命令。”
张学铭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全城戒严,在完成城防接管和军内集结前,封锁大帅离世的消息。任何人敢走漏半点风声,杀无赦。”
“命令前线部队,子弹上膛,刺刀出鞘。日本人要是敢趁机异动,不用请示,直接开火。”
张学铭握紧了手里的帅印。
“大帅府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将领齐声怒吼。
“遵命!”
张学铭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老帅走了。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屋子,张学良正缓缓站起身,擦干了眼泪,大步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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