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敲山震虎,群仙楼的催命符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还夹杂着戏园子里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哎哟,二少爷!您可是稀客啊!今儿个想听什么戏?我这就给您把头牌……”
“戏就不听了。”张学铭打断了对方的谄媚,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色,“班主,麻烦你给南城门的杨旅长带句话。就说,今晚的戏单改了,《走麦城》不唱了,改唱《搜孤救孤》。”
电话那头的二胡声戛然而止。
班主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原本圆滑的嗓音瞬间变得干涩发紧:“二、二少爷……您这话,小人听不懂啊。杨旅长他……他平时不怎么来咱们戏园子……”
“听不懂没关系,你原话带到就行。”张学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另外,再附送他一个消息。城外三十里铺,王永福王叔的那个秘密仓库,半个时辰前走了水。火很大,烧得挺干净。”
“啪!”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慌乱的喘息声。
张学铭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学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虽然交出了指挥权,但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依然让他一头雾水。
“学铭,你这是干什么?”张学良忍不住问道,“群仙楼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戏园子,你给一个戏班主打什么哑谜?还有,王叔的仓库什么时候走水了?我们不是还没派人去查抄吗?”
“因为那是个假消息。”张学铭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大哥,你以为杨宇霆这种老狐狸,会自己出面和日本人接头,或者亲自去倒卖军火吗?”
张学良一愣:“你是说,群仙楼是他的白手套?”
“不仅是白手套,更是他设在南城门外的情报中转站。那个班主,就是他的传声筒。”张学铭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点在群仙楼的位置,“我告诉他仓库走水,就是为了打草惊蛇。王永福贪墨的那些军火,有一大半是杨宇霆通过南城门放出去的。现在‘仓库出事’,杨宇霆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学良瞳孔猛地一缩,常年带兵的直觉让他瞬间反应过来:“销毁账本!切断联系!转移剩下的赃物!”
“没错。”张学铭扔下指挥棒,眼神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掌控感,“这就叫敲山震虎。只有让他们动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烂账和接头人,才会自己跑到明面上来。”
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卫队长谭海,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谭海!”
“到!”谭海大步迈入,脊背挺得笔直。虽然他是大少爷的绝对心腹,但此刻面对这位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少爷,他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兵分三路。”张学铭的指令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第一路,带三十个最可靠的兄弟,换便装,把群仙楼给我围死。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第二路,去城外三十里铺,按我给的地址查抄王永福的仓库。记住,动作要快,遇到反抗,就地格杀!”
“那第三路呢?”谭海下意识地问道。
“第三路,你亲自带队。”张学铭将那份画着红圈的名单递给谭海,手指点在第一个区域,“去抓这几个人。不要惊动警局,不要走漏风声,直接蒙着头带到城西的秘密刑讯室。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天亮之前,我要他们吐出日本人在奉天兵工厂的暗线名单。”
听到“奉天兵工厂”五个字,张学良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可是奉系的命根子,是父亲张作霖耗尽心血打造的远东第一军工基地!
“兵工厂里也有他们的手脚?”张学良咬牙切齿。
“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张学铭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气幽长,“大哥,手术已经开始了。见血的时候,别闭眼。”
……
夜幕下的奉天城,表面上依旧灯红酒绿,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
群仙楼后巷。
戏园子里的锣鼓声还在喧天,后门却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穿着长衫、头戴毡帽的干瘦中年人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神色仓皇,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正是群仙楼的班主。
他接到张学铭的电话后,吓得魂飞魄散。三十里铺的仓库走水?那可是杨旅长和日本人交易的重要筹码!如果那批货出了问题,顺藤摸瓜查到群仙楼,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杨旅长在电话里只给了他一个字的死命令:撤!
班主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巷口走去。只要出了这条巷子,坐上早就备好的黄包车,逃到日租界,他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巷口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穿着高筒军靴的脚,精准地绊在了他的小腿上。
“哎哟!”
班主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饿狗抢屎般扑倒在地。怀里的皮箱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锁扣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大洋,不是金条,而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以及几张盖着“奉天兵工厂”红色机密印章的图纸!
“班主,戏还没唱完,这么急着走啊?”
一个冰冷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班主惊恐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巷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而在士兵正中央,张学铭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把玩着一枚银怀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二、二少爷……”班主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打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收网啊。”张学铭走上前,皮靴踩在一本散落的账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弯下腰,捡起一张盖着机密印章的图纸,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扫了一眼。
只一眼,张学铭的眼神便彻底冰冷下来。
那是奉天兵工厂最新引进的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膛线改良图纸!
“杨宇霆好大的胆子。”张学铭将图纸攥在手里,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连兵工厂的核心机密都敢往外卖。看来,他是真的觉得我父亲老了,提不动刀了。”
“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啊!”班主见势不妙,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都是杨旅长逼我的!小人只是个跑腿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走。”张学铭懒得听他废话,挥了挥手,“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这批图纸原本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交给哪个日本人。”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如拖死狗般将班主拖了下去。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谭海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学铭面前,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二少爷!三十里铺的仓库抄了!”谭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果然有暗道!兄弟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准备销毁物资。我们当场击毙了五个,抓了活口!”
谭海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连夜清点的清单,双手递给张学铭。
“二少爷,您简直是神了!三千支毛瑟步枪,二十万发子弹,还有……”谭海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三百二十根大黄鱼!一根不多,一根不少!跟您在帅府里说的数据,分毫不差!”
这一刻,谭海看向张学铭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纨绔子弟,而是在看一尊未卜先知的神明。
张学铭接过清单,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揣进口袋里。这种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只是开胃菜。”张学铭抬起头,目光望向南城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
同一时间,南城门,杨宇霆旅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宇霆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雪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还没有接通吗?”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声音沙哑。
“报告旅座……”副官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军装,“群仙楼的电话……打不通了。派去接应班主的人,也像泥牛入海,全都没了消息。”
“三十里铺那边呢?”杨宇霆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
“也……也断联了。”副官结结巴巴地答道,“内线刚刚冒死传来消息,说……说张学良的卫队突然出动,直接查抄了王永福的仓库。带队的……是谭海!”
“啪!”
杨宇霆手中的雪茄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他苦心经营了三年的走私通道,竟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人连根拔起!
最让他恐惧的不是损失了多少钱,而是对方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打击位置!群仙楼和三十里铺,这是他掩藏得最深的两张底牌,怎么会同时暴露?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杨宇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办公桌,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张学良?不可能!那个只会头脑发热的莽夫,绝对布不出这么精密狠辣的局!
就在杨宇霆惊疑不定之时,桌上那台专线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的旅部里回荡,仿佛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杨宇霆死死盯着那台电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缓缓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平静,却让他如坠冰窟的声音:
“杨旅长,长夜漫漫,戏才刚刚开场。你,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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