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限量
吴管事站在人群后头，忘了踮脚，忘了伸脖子，就那么站着，听着。
他想起刘婉宁问他的那些问题。
“玉兔会说话吗？”
“它想家吗？”
“它为什么不回地上来？”
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知道了。
玉兔不会说话，可它会听。
它想家，可想回也回不去。
它不回地上来，是因为嫦娥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鼻子有些发酸，吸了一下，旁边一个大婶瞪他一眼，他赶紧憋住。
柳先生讲到玉兔把捣好的药洒向人间，洒在荷花上、桂树上、稻谷上，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孩子们仰着头，张着嘴，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见了那些药粉从月亮上飘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荷花上，荷花就香了。
落在桂树上，桂花就甜了。
落在稻谷上，稻谷就饱满了。
吴管事也仰着头，忘了自己是在西街，忘了自己是来找人的，忘了那锭银子还在怀里揣着。
他只是在听故事，像那些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听故事。
柳先生讲完了，站起来，把椅子往里头推了推。
人群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地问问题，大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卖烧饼的老汉拍着大腿说“好”，卖菜的大婶抹着眼角说“可怜”。
吴管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往前挤，可孩子们已经围上去了，把柳先生围得水泄不通。
他挤不进去，只好又退回来，站在人群外头，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早点来，占个好位置，先把故事听完，再说木雕的事。
反正张大景说了，木雕得定做，先到先得。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硬硬的，还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先生被孩子们围着，正在说什么，脸上带着笑。
架子上嫦娥还在，裙摆飘飘，玉兔蹲在她怀里，乖乖的。
吴管事忽然觉得，这十两银子，花得值！
嫦娥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西街飞出去，飞遍了半个城。
先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嘴里喊的是“玉兔”“嫦娥”“月宫”。
接着是大人们在井边洗衣、在门口择菜、在茶馆里喝茶，嘴里说的也是这些。
卖烧饼的老汉在炉子边上贴饼，贴一个念叨一句：“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多冷啊。”
旁边卖菜的大婶接嘴：“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剩一只兔子。”
买菜的妇人听见了，也凑过来：“她为什么不下来呢？”
“下不来了，吃了仙药，飞上去就下不来了。”
“那后羿呢？后羿怎么办？”
“后羿在地上望着她呗，一年一年地望。”
城里的戏班子耳朵最尖。
班主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最会嗅风向。
他在西街听了一下午，回去就把正在排的戏停了，让写本子的先生连夜赶写嫦娥奔月。
先生叫苦。
“戏服没有，道具没有，连嫦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就照那个木雕的样子做！”
班主拍桌子。
“那个木雕你没看见？裙摆飘飘的，抱着玉兔，就照那个样子做！”
先生不敢吭声了，埋头写。
戏班子里的裁缝连夜赶制戏服，用最轻的纱，一层一层叠起来，风一吹就飘。
木匠照着大妞刻的嫦娥，赶制了一个大号的月宫模型，桂树、玉兔、广寒宫，一样不少。
消息传到刘婉宁耳朵里，她更急了。
吴管事这两天去西街蹲着，可柳先生讲故事的时候不许人插嘴，讲完了又被孩子们围着，他挤都挤不进去。
嫦娥的木雕还在架子上摆着，天天有人看，天天有人问，可就是没人能买走。
这天下午，柳先生照例坐在椅子上，照例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吴管事照例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伸着脖子，急得满头是汗。
柳先生今天讲的是嫦娥在月宫的日子，讲她怎么思念后羿，怎么跟玉兔说话，怎么在桂树下望着人间。
讲到后羿在人间望着月亮，一年一年地望，直到头发白了，背驼了，还在望。
孩子们听得眼泪汪汪的，大人们也红了眼眶。
柳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月光。
“嫦娥在月宫里，只有玉兔陪着她。
她有时候想，要是地上的人也能看见她，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地上的人真的看见了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从那些大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架子上那个嫦娥木雕上。
“这个嫦娥，是一个小姑娘刻的。
她听了故事，就把嫦娥的样子刻出来，给大家看。
以后啊，不光能看到嫦娥，还能把她带回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几行字，端端正正的。
“嫦娥和玉兔的木雕，可以定做。
想要的人，先交定钱，一个月之内取。
先交钱的先拿，后交钱的后拿，排队，不插队。
木雕有限，做完了就没有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定做，什么叫定钱，可他们知道嫦娥要被人买走了。
“柳先生，嫦娥卖了，我们看什么？”
那个最小的小女孩仰着头问，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柳先生笑了。
“嫦娥不卖，嫦娥还在架子上。
这个是定做，是照着嫦娥的样子再刻一个，给想带回家的人。
架子上的嫦娥，永远在这儿，给你们看。”
小女孩放心了，点点头，又缩回人群里。
大人们可不一样了。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问多少钱，有的问怎么定，有的已经开始掏荷包了。
“定钱一两。”柳先生说。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摇摇头，把荷包又塞回去。
一两银子，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可也有人不在乎。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第一个挤上来，把一两银子拍在桌上。
“我要一个！嫦娥！”
柳先生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他的名字和地址，又递给他一块小木牌，上头刻着编号。
“一个月之内来取，凭这个牌子。”
中年人拿着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得意洋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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