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坦白
林禾刚和两个孩子说完话，喝了药，正靠在被褥上缓神，便听药铺的前堂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不多时，武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衙役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却丝毫未减，显然一夜未得好眠。
“林娘子醒了？感觉可好些？”
武大拱手一礼，声音虽尽力放缓，仍带着一丝紧绷。
“劳武侍卫挂心，好多了。”
林禾微微颔首，示意王三娘搬个凳子。
她知道，武大此来，绝非仅仅探病。
武大落座，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禾，开门见山。
“林娘子，昨日山火之事，你身处其中，不知……可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林禾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不适，声音虽沙哑却清晰。
“武侍卫既然问起，我也直言不讳，这场火，绝非天灾，必是人为。”
武大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何以见得？”
“火势起得太快，太猛。”
林禾回忆着那噩梦般的场景，眉头紧蹙。
“当时虽有风，但以野猪岭林木的疏密和湿度，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形成那般滔天的火海，尤其是……
火是从至少两个，甚至可能是三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形成了合围之势。”
她顿了顿，看向武大，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在火刚烧起来不久，浓烟还没完全弥漫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草木燃烧的焦糊味，更像是……火油，或者某种助燃物的气味。
虽然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但我确定没闻错。”
“火油味？双面包围？”
武大低声重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寒光闪烁。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李有田和李财那躲闪心虚的眼神。
若真是泼洒火油纵火，配合风势，短时间内造成多点火源、形成合围，完全可能！
而能在野猪岭外围同时多点放火，且熟悉地形风向的，李家坳的人嫌疑最大！
他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林禾的眼睛。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直接问道：“武侍卫……是否已有了线索？此事，是否与李家坳有关？”
武大抬眼，深深看了林禾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但他语气慎重。
“林娘子聪慧，此事确有蹊跷，李家坳某些人的行径也颇为可疑，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谨慎。
“其中牵扯可能不止于村寨恩怨，还需详查，眼下未有实据，不宜妄下定论。”
他这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态度，反而让林禾心中疑云更重。
不止于村寨恩怨？
能让县衙侍卫如此顾忌，甚至连明显线索都暂不深究的……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
联想到之前武大和李大人对野猪岭归属的格外重视，对李家坳异动的格外警惕。
以及这场针对新立流民村，手段狠毒到不惜放火烧山也要制造混乱的大火……
林禾直视着武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武侍卫，恕我冒昧一问，李家坳背后……是否另有倚仗？
或者说，他们胆敢如此行事，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报复我们安民村，或者给李大人添堵吧？”
武大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收紧，看向林禾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他知道林禾聪明，但显然没想到她的心思竟如此敏锐。
仅凭几句对话和察言观色，就几乎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立刻否认，那片刻的沉默和眼中未及掩去的惊意，已然是一种回答。
林禾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安民村，乃至整个野猪岭，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大人物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或者……争斗的焦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武大的更为从容。
李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官袍上同样带着奔波劳碌的痕迹，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睿智。
李肃对武大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林禾身上，带着几分欣赏和凝重。
“林娘子受苦了，本官刚处理完城外灾民安置与火场勘察事宜，有些事，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与林娘子分说一二。”
武大立刻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李肃在刚才武大的位置坐下，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严肃而坦诚。
“林娘子方才与武大的话，本官在门外也听到一些。
你猜得不错，此次山火，绝非简单的村野纠纷。
李家坳村长李有田，乃至其部分亲信，早已暗中投靠了二皇子一系。”
林禾呼吸微微一滞，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县令口中听到“二皇子”三个字，分量依然不同。
李肃继续道。
“他们之所以对野猪岭，对你们安民村耿耿于怀，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皆因这野猪岭下或许藏有一处尚未完全探明，但储量应当不小的盐矿。”
盐矿！
林禾瞬间明了。
她初入山上时，就意外知晓了野猪岭上有盐矿。
难怪！
难怪李家坳当初对划界反应激烈，难怪李大人对安置流民于此如此上心又如此谨慎，难怪会引来皇子级别的觊觎！
“二皇子欲将此矿掌控手中，李有田便是他安插在此处的眼线与马前卒。
之前数次针对安民村的阴私手段，包括此次纵火，一来是为排除你们这些碍事的流民，制造恐慌和混乱。
二来，更是想借由此事引发民乱或重大伤亡，弹劾本官治理不力、安置流民酿成大祸。
从而将本官调离或问罪，以便他们的人接手此地，顺理成章地控制矿山。”
李肃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林娘子与安民村乡亲如此坚韧机警，竟能在绝境中开辟生路，也未曾料到这场及时雨，更未料到……
他们自己引燃的恶火，会反噬其身，李家坳损失惨重，李有田本人也重伤，可谓自作自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后院药炉上咕嘟的药汁声。
王三娘和沈大山早已听得脸色发白，他们从未想过，自家落户开荒，竟会卷入如此可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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