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跋扈
四月初，山野间的气息一天一个样。
几场春雨浇透，日头再一晒，向阳的坡地上，那些去年枯萎的蕨杆底下，便悄悄拱出了嫩生生的蕨菜。
拳头紧握着，顶着毛茸茸的卷头，紫褐带绿，在枯叶间探出头来。
不知是从谁家灶间传出的香味，王三娘和几个妇人闲聊时多说了两句。
总之，蕨菜能吃，焯水凉拌或者晒干炖汤都香得很这话，像长了翅膀，没两天就传遍了安民村。
对于菜地里青菜还没长出来的村民来说，这无疑是春天白送的恩惠。
于是，挎着篮子、提着布袋上山找蕨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山坡上，树林边，时常能看到弯着腰仔细搜寻的身影。
找到一丛肥嫩的，便小心地掐下来带回家。
头两天，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饭桌上添了道时鲜，都觉得这日子多了点滋味。
但很快，情况变了。
赵四媳妇是个泼辣性子，手脚麻利，心眼也活，就是有些贪小，事事都爱占先。
她发现这蕨菜味道确实不错，便动了心思。
这段时间别人家一天上山一趟，她一天能跑两三趟，天蒙蒙亮就出门，日头落山才回家。
专往蕨菜长得密，生得好的地方去，手下又快又狠。
往往一片坡地被她扫过，就跟蝗虫过境似的，只留下光秃秃的蕨杆和零星的太过细小的嫩芽。
头两次，同去的人看见她篮子满当当，自己却所获寥寥，心里不太得劲，但也只是背后嘀咕两句：“赵四家的手也太快了”。
若是碰上了她，当面至多半开玩笑地说：“嫂子，给我们留点啊！”
赵四媳妇便扬着嗓子笑：“山里的东西，谁手快是谁的！你们明儿赶早呗！”
可“赶早”也没用。
她总是最早的那个。
更让人不满的是，有住在赵四家附近的人发现，赵四媳妇家后院的烂泥沟里，竟扔着好些已经发蔫发黄、明显老了的蕨菜！
显然是摘得太多，一时吃不完，又舍不得分给别人，放坏了便随手一扔。
扔了之后，她第二天照样挎着空篮子，精神抖擞地上山去摘新的。
“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在溪边洗衣的周家媳妇忍不住跟旁人抱怨。
“山里的东西是不值钱，可也不能这么祸害啊！咱们想吃点尝个鲜都难，她倒好，吃不完就扔！”
“就是！忒贪心了！”
吴木匠的婆娘也接口，她男人腿还伤着，本想摘点蕨菜给他换换口，连着两天都空手回来。
不满的情绪像暗流，在村里悄悄涌动。
这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又有七八个妇人结伴上了东面蕨菜最旺的那片山坡。
刚到地头，就看见赵四媳妇蹲在那里，身旁放着的两个大篮子已经快装满了，她还在麻利地掐着。
“赵四嫂子，你这……也给我们留几根呗？”
一个年轻些的姑娘忍不住开口，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赵四媳妇头也不抬。
“这不还有吗？你们往里边找找。”
她手指的里边，是灌木更密、石头更多、蕨菜明显稀疏的地方。
周家媳妇脾气直，见状火气噌就上来了。
“赵四家的！这片坡子我们前天来看还好好的，昨天被你摘了大半，今天你又来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山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家的菜园子！”
赵四媳妇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叉着腰。
“呦，周家的，你这话说的！山是大家的，那谁规定了不准我来了？
我手脚快，摘得多，那是我的本事！你们自己来晚了，怪谁？”
“谁怪你来晚了？我们是怪你贪心不足！吃不完的都扔沟里烂掉，转头又来摘！
你把好的都摘光了，我们摘什么？摘你扔的烂菜叶子吗？”
吴木匠婆娘也气不过，跟着帮着腔。
“我扔我的，关你屁事！我自己摘的，我想扔就扔！”
赵四媳妇被说中亏心事，脸上挂不住，声音拔得更高。
“有本事你们也起早贪黑啊！没本事就别在这儿嚼舌根！”
“你才嚼舌根！你这叫缺德！”
周家媳妇气得往前一步。
“你说谁缺德？你再说一遍！”
赵四媳妇也毫不示弱，迎了上来。
两人越吵火气越大，推推搡搡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去拉，可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或许是扯到了篮子，或许是推搡时指甲划到了脸。
只听赵四媳妇尖叫一声，“你敢打我？！”
随即便不管不顾地伸手朝周家媳妇脸上抓去。
周家媳妇也不甘示弱，揪住了赵四媳妇的头发。
“哎呀！打起来了！”
“快拉开！快拉开！”
“别打了！为把野菜值得吗？！”
几个妇人扭打在一起，篮子踢翻了，刚摘的蕨菜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
山坡上一片狼藉。
等住在附近的张林和沈大山闻声赶来，好不容易把撕扯在一起的几人分开时，周家媳妇脸上已经多了两道血痕，头发散乱。
赵四媳妇更是狼狈，衣裳被扯破了，发髻歪斜，脸上也是青一块红一块，坐在地上嚎哭。
“没天理了啊！欺负人啊！她们合伙打我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禾耳朵里。
她正在自家菜地里间苗，闻讯眉头紧锁，放下锄头就赶了过去。
山坡上，看热闹的和劝架的村民围了一圈。
当事的几个妇人被分开，各自被相熟的人扶着，还在抽噎对骂。
地上散落的蕨菜和踩乱的泥土，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激烈。
林禾沉着脸走到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四媳妇和周家媳妇身上。
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为了一把野菜，打成这样？” 林禾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我之前说过的话都忘到脑后去了？邻里和睦就是这么和的？”
赵四媳妇抢先哭诉。
“林娘子，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是她们先骂我，还动手打我！你看我的脸，我的衣服！”
周家媳妇也不服。
“是她先贪心霸道！把蕨菜都摘光还糟蹋！我们才说两句，她就骂人！”
其他几个空手而归的妇人也纷纷附和。
“山是大家的，她凭什么独占？”
“就是！吃不完就扔，太不是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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