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绝户之城
第六百一十八章 绝户之城
“藏？”
周青川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为什么要藏？我不仅不藏，我还要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在连接交易区和居住区的大道上画了两条线。
“这条主路，是那些匈奴商队进出的必经之路。”
“我要在这条路两边，把咱们居住区的窗户开得大大的，甚至不用纸糊窗户，以后要是有了琉璃，全换上琉璃窗。”
“每到晚上，里面要灯火通明。”
“让他们在外面啃着干硬的肉干、吹着冷风的时候，能透过窗户看见咱们的人在里面吃着热腾腾的火锅，喝着温好的黄酒，搂着婆娘听着曲儿。”
乔林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周大人，您这是……图啥啊？这不是成心气人吗？”
“这就叫‘诛心’。”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个在诱惑人心的魔鬼。
“乔将军，柳兄，你们想过没有，匈奴人为什么要南下劫掠？”
“为了活命，为了粮食，为了布匹。”
乔林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但也为了过上好日子。”
周青川盯着那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们以前觉得，这好日子只有抢才能得来。因为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另一种活法。”
“我要让他们看见。”
“我要让他们在每天路过这里的时候，看着那明亮的灯火，闻着那诱人的饭香，看着咱们大周子民身上穿的绸缎，心里生出一种比想杀人还要强烈的念头——我也想过这种日子。”
“当这种嫉妒和羡慕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长的时候，他们手里的弯刀就握不稳了。”
“他们会想，如果我把手里的羊毛卖给周大人，如果我去作坊里老老实实干上三年活，是不是也能换来那样一扇窗户，那样一壶热酒？”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噔咯噔，像是在敲击着人的心脏。
柳青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图上。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面对屠夫的恐惧，而是面对一个能够操控人心的神祗的敬畏。
“杀人不用刀……”
柳青喃喃自语。
“大人，您这一招，比乔将军的十万铁骑还要可怕。您这是要在他们心里种魔啊。”
“这叫文明的同化。”周青川纠正道，“当然，也可以叫‘馋死他们’。”
乔林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最豪华的居住区。
“可是……大人，万一他们馋急眼了呢？真要是有个愣头青，纠集了几千人，拼了命把这居住区给打下来了咋办？”
“那咱们囤在里面的金银财宝，岂不是都便宜了他们？”
“打下来？”
周青川捡起柳青掉落的折扇，在手里把玩着。
“打下来他们也得死。”
“这就是我要立的第二条规矩，物资红线。”
周青川用扇骨敲了敲地图上的葫芦口关隘，也就是那个瓶塞的位置。
“这座城里，严禁囤积超过三天的口粮。”
“严禁设立大型铁匠铺，严禁存放成捆的箭矢。”
“所有的粮食、兵器、火油，这种能决定生死的战略物资，一律不准在城内过夜。”
“咱们在葫芦口后面的这道关隘里，建个总仓，每天早上，按照城里的人头和消耗，把当天的粮食运进去。”
“天黑之前，多余的必须运出来。”
柳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绝户计！”
“这就意味着，这座互市城，虽然看着繁华，其实是个空壳子。”
“对。”
周青川点了点头，眼神冷酷。
“哪怕他们真的发了疯，里应外合把城给占了。”
“他们冲进仓库一看，除了丝绸瓷器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儿，连一袋子像样的大米都找不到。”
“咱们只要守住这葫芦口，把门一关。”
“三天。”
周青川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三天，这几万人就得饿得互相啃骨头，他们抢了一座金山，最后却只能抱着金子饿死在里面。”
“这座城，对于守规矩的人来说，是天堂；对于想动歪心思的人来说，就是一口早已挖好的绝户坟。”
乔林看着周青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讲究的是冲锋陷阵，是砍人脑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坐在马车里，动动嘴皮子，就把几万人的生死算计得明明白白，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建城，这分明是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画好了。”
周青川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朱笔扔进笔筒里。
此时，那张原本只是简单线条的地图，已经被红红黑黑的笔迹填满。
一个个封闭的区域，一道道严苛的防线，还有那看似繁华实则空虚的核心区。
这张图，就像是一张狰狞的大嘴，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柳青小心翼翼地把地图卷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敛一具尸体。
他知道，这张图一旦变成现实，北境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车窗外，风声似乎更大了。
原本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此刻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车厢里的温度降得厉害，即便是有炭盆，也能感觉到寒气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透过被风吹开的车帘一角，能看到外面已经是苍茫一片。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条条冻僵的巨龙，趴在荒原上喘息。
那是北境的山，冷硬，肃杀。
周青川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快到了吧？”他问了一句。
“快了。”
乔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前面那个山口转过去，就能看见雁门关的烽火台了。”
“终于要到了。”
周青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颠簸，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但他的脑子却清醒得很。
图纸画得再好，那也只是纸上谈兵。
真要落地，还得看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还得看那些地头蛇、那些边军、还有那些早就把北境当成自家后花园的势力，配不配合。
“吁—”
突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周青川的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到柳青身上。
车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
周青川皱眉问道。
乔林的大嗓门在车外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和焦躁。
“周大人，柳先生，前面就是雁门关了。不过……”
乔林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气着了。
“咱们选中的那个葫芦口，似乎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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