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老将军的热情
第五百九十四章 老将军的热情
御书房外的等待，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周青川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雪塑的雕像。
他心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种语气，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一步，陈情。
第二步，请罪。
第三步，求恩典。
三步走，一步都不能错。
说重了，是逼宫；说轻了，又显得不够分量，求不来他想要的结果。
这其中的分寸，比在战场上排兵布阵还要难上百倍。
几个路过的小太监，看到周青川那张严肃到几乎能结出冰霜的脸，都吓得缩了缩脖子，脚下生风，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周大人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谁惹这位活阎王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怕不是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这位爷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的生死，可得罪不起。”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散，周青川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并且带回一个能让戴沐儿安心的结果。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周青川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要冻僵，失去知觉的时候，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大太监刘喜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周青川，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哎哟，周大人，让您久等了。皇上传您进去呢！”
周青川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跟着刘喜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御书房。
一股混着墨香和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御书房内，皇帝赵朔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只是手中的朱笔未停。
而在龙案的下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虽然穿着一身便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煞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让人望而生畏。
周青川虽然是第一次见他，但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这位，应该就是镇守北境数十载，被誉为大周军魂的镇北大将军，乔林。
乔素染的亲爹。
没等周青川行礼，那老将军已经猛地转过身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绽开了一个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就是周青川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乔林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周青川的肩膀上，那力道，差点没把他拍个趔趄。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老夫在北境打了半辈子的仗，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打仗的！简直是鬼神莫测！”
“那什么‘坚壁清野’、‘关门打狗’，简直是绝了！”
“老夫收到军报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说书先生编的段子！”
老将军的热情，让周青川有些猝不及防。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皇帝开门见山，结果被乔林这么一打岔，所有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乔老将军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周青川只能硬着头皮，恭敬地回道。
“诶！什么谬赞！这就是事实！”
乔林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不知道啊，当老夫接到你的计划时，也觉得你小子是在异想天开！”
“把雁门关给搬空了？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我手下那帮将军，个个都说你是疯子！可结果呢？”
“结果那帮匈奴崽子，就真的跟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了咱们的口袋里！”
“你是没看到啊，宁武关下，那帮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匈奴兵，别说攻城了，连爬上云梯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跟软脚虾似的！”
“老夫的兵，就跟赶鸭子一样，把他们全都给赶进了包围圈！那场面，啧啧！”
乔林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完全没有一个老将军的沉稳，倒像是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急于向人炫耀。
“还有那个什么‘肉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老夫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投降！”
“几万匈奴精锐，就为了几口肉汤，哭着喊着把刀给扔了！”
“连那个左贤王呼延灼，都差点把脑袋伸进锅里去！”
“抱着我军的伙夫大腿不撒手，说那是他亲爹！”
“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这一仗，打得老夫这辈子都值了！”
周青川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只能尴尬地笑着，一边听着，一边偷偷用袖子擦脸。
他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几次想开口把话题引到自己的事情上，可乔林的热情就像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龙案后的赵朔，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周青川这副吃瘪又无奈的样子。
周青川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皇帝，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皇帝这是故意的。
他肯定已经从赵灵儿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就是存心看自己的笑话，想让自己在乔林将军面前，把那点儿女情长的事情说出来，好让自己难堪。
这个皇帝，心眼真是越来越坏了。
周青川心里腹诽着，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只能耐着性子，听着乔林将军把他那些光辉事迹从头到尾又夸了一遍，从战术布局到临场应变。
连他当初怎么忽悠匈奴使者的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位老将军能赶紧夸完，赶紧走人，好让他跟皇帝单独谈谈。
可是，天不遂人愿。
乔林将军在夸完了过去的战绩之后，又兴致勃勃地把话题引向了未来。
“青川啊。”
他亲热地拍着周青川的肩膀，那称呼都变了。
“这次大胜，咱们可是把匈奴的胆都给吓破了。”
“而且，那些投降的家伙，为了活命，也交代了不少匈奴内部的事情，包括他们各个部落的藏身地和冬季牧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依老夫看，咱们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组织大军，杀进草原，把那帮杂碎的老窝给一锅端了！你觉得如何？”
得，这下彻底跑偏了。
周青川心里哀嚎一声。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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