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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禅让前夕


第336章  禅让前夕

    早朝散了。

    虽然禅让这个想法已经在李贤的心里愈发清晰,但这事儿显然不能当场提出。

    兹事体大。

    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议论著什么。

    大唐的官员们也不傻,揣摩圣意更是官员们的「必修课」,李贤在散朝之际提出的几个问题,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只是李贤没提出来,这件事儿就只能在私底下议论。

    李贤没有离去,只是坐在御座上,盯著散去的百官背影发呆。

    光顺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李贤收回目光,看向他,目光温和:「有话就说。」

    光顺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贤又笑著道:「怎么,当了这一年多的监国,胆子还变小了呢?」

    光顺摇了摇头,迟疑道:「不是————儿臣只是在想————父皇,您方才问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李贤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果然也看出来了。

    「晚上来芙蓉园一趟,」他顿了顿,又说:「叫上你母后一起。」

    「芙蓉园?」光顺愣了一下,「建军阿叔那边有事吗?」

    李贤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去他那儿,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光顺看著李贤,眼里有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父皇。」

    李贤走出太极殿的时候,阳光正好。

    刘建军也没走,靠在殿外的柱子上,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见他出来,刘建军站起身,笑著道:「我还以为你要当堂宣布禅让呢?」

    刘建军和他说话就直接多了,从不遮遮掩掩。

    李贤笑著骂道:「我做事是那么不过脑子的么?」

    刘建军煞有介事道:「换你年轻那会儿,还真有可能。」

    他围著李贤转悠了一圈,又笑道:「现在嘛,老了,想问题也成熟多了。」  

    李贤哑然失笑。

    刘建军又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我打算晚上让光顺和绣娘去你那儿蹭饭。」

    刘建军愣了一下,笑:「合著你的安排就是吃我的是吧?」

    李贤笑:「不行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国公,可比我这个要退休的皇帝有钱的多,吃点你的怎么了?」

    李贤这样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挺穷的。

    他在位的时候,内帑基本够用,也都是绣娘管著的,没怎么注意。

    但肯定没有刘建军有钱,他那汇通天下里的钱,就跟会生崽似的,甚至李贤怀疑,靠他一个人的私房钱,都能修建一条铁路出来。

    甚至不说刘建军,他都不一定有太平有钱。

    不说太平手底下的玲珑轩生意已经涉及到大唐的各方各面,就单单说她这趟的美洲之旅,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李贤想了想,他忽然发现,如果自己真退位了,自己手里的资产,估计就跟李显差不多。

    毕竟李显也在汇通天下和铁路上投了钱。

    「行,回头我让玉儿他们准备准备。」刘建军的声音拉回了李贤的思绪。

    「成。」

    李贤笑著点头,和刘建军肩并肩朝外走。

    清晨的太阳洒在两人肩头,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芙蓉园里张灯结彩。

    刘建军把府上装饰得很亮堂,但却不奢华,而是一种偏家常的亮堂。

    和皇城一样,刘建军府上也没有装上煤气灯,刘建军说这玩意儿还不够安全,李贤心想,这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贪生怕死。

    府上人都在忙碌,玉儿在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翠儿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阿依莎摆碗筷,上官婉儿在旁边指挥。

    ——

    长信也来了,但却是跟著李贤,以宾客的身份来的一毕竟她还没过门。

    但长信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身份,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著她们忙活,想帮忙,又有点不知道从哪下手。

    李贤看著这个女儿,哑然失笑。

    这丫头,果然是没救了。

    不过这也是李贤乐意看到的结局。

    不再去管长信,李贤和光顺、绣娘他们坐在水榭里,等著,刘建军是主人家,也不知道去哪儿忙活了。

    没一会儿,菜肴就开始陆陆续续的上来了。

    这次倒是没吃火锅,而是国公府的一些特色菜肴,自打刘建军从美洲大陆回来后,他府上的菜单又新添了不少。

    玉儿端上茶,翠儿端上点心,阿依莎在旁边伺候著,上官婉儿作为正妻,和绣娘、长信两位女眷闲聊著。

    刘建军最后端上来了一盆大骨汤,拍拍手,坐在了李贤和光顺的身边。

    两大家子人,也就围著饭桌,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李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著光顺。

    「光顺。」

    光顺坐直了身子。

    「儿臣在。」

    李贤摆了摆手:「今日不论君臣。」

    光顺这才点了点头,应道:「阿爷。」

    李贤道:「我问你一句话。」

    光顺看著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紧张。

    李贤接著道:「你这一年监国,觉得自己干得怎么样?」

    光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贤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孩儿————尽力了。」

    李贤点点头。

    「尽力了就好。」他说,「那我再问你,如果以后,这个担子一直由你挑著,你挑得动吗?」

    光顺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李贤,又看看绣娘,再看看刘建军,发现在场众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变化后,这才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阿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贤轻笑著摇了摇头:「光顺,我想好了,我准备禅让。」

    光顺的脸一下子白了,腾地站起来。

    「阿爷!」

    李贤摆摆手。

    他倒是能理解光顺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反应。

    任何事情,猜到是一回事,真听到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先别急,听阿爷说完。」

    光顺这才强按下激动,坐了回去。

    李贤接著道:「光顺,你知道阿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事吗?」

    光顺摇了摇头。

    李贤说:「因为阿爷想明白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贤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月光洒在池塘上,波光粼粼的。

    「这一年,阿爷在海上,在美洲,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阿爷看著那些土著,从什么都不会,到学会种地、学会识字、学会盖房。阿爷就在想,大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所有人。老臣们走了,新人们顶上来了。铁路通了,船队跑起来了。阿爷不在这一年,朝里朝外,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看著光顺。

    「光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光顺没说话。

    李贤说:「意味著,有没有阿爷这个皇帝,大唐还是大唐。」

    光顺的眼眶更红了。

    「可是阿爷————」

    李贤打断他。

    「可是什么?可是你还年轻?可是你还怕?」

    他笑了。

    「阿爷当年登基的时候,也怕。怕担不起这个担子,怕对不起列祖列宗,怕让天下人失望。」

    他顿了顿。

    「但你这一年干得比阿爷当年好。宋璟服你,姚崇服你,那些新人也服你。朝里朝外,没人说半个不字。」

    他看著光顺:「你准备好了。」

    光顺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可阿爷————儿臣还需要您————」

    李贤又摆了摆手,打断了光顺的话:「对,你需要我,所以阿爷不会现在就撒手不管」」

    。

    光顺一愣。

    李贤接著道:「阿爷想好了,先下诏,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养,让你继续监国,阿爷在旁边看著,有什么不懂的,阿爷教你,有什么难办的,阿爷帮你。」

    听到这话,光顺眼神里才有了光。

    李贤笑著道:「怎么?以为阿爷要明天就撂挑子?」

    光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刘建军在旁边忽然插嘴:「他要是明天就撂挑子,我第一个不同意。」

    李贤瞪他一眼。

    「你不同意什么?」

    刘建军说:「你撂了挑子,不得天天往我这儿跑?我家可养不起闲人。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李贤被他气笑了,道:「你家养不起闲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钱,回头就让御史台查你!」

    刘建军哈哈大笑,故作害怕状:「那可别,那都是公款,可不是我的!」

    绣娘在旁边笑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她说,「说正事。」

    李贤点点头,又看向光顺。

    「光顺,阿爷问你,你愿意吗?」

    光顺抬起头。

    「愿意什么?」

    李贤说:「愿意从现在开始,真正挑起这个担子。阿爷在旁边看著,帮你,教你,送你一程。」

    光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

    李贤笑了。

    「好。」

    那顿饭,后来吃得热闹了。

    玉儿和翠儿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阿依莎不停地给大家添茶,上官婉儿陪著绣娘说话,长信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脸还是红红的。

    刘建军跟李贤拼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面红耳赤。

    李贤只觉得,若是就这么退休了,也挺好。

    闲得没事儿,就在刘建军这吃饭喝酒。

    一个月后,李贤下诏,说自己精神不济,需要休养,命太子光顺继续监国,全权处理朝政。

    诏书一下,朝野哗然。

    但哗然之后,也就慢慢接受了。

    毕竟,光顺监国的这一年,于得确实不错。

    李贤没有闲著。

    他每天早起,先去皇城转一圈,看看早朝,听听议事,遇到大事,光顺会来找他商——

    量,遇到难事,光顺也会来找他请教。

    但其他时候,他就没事儿做了。

    刘建军在芙蓉园里专门给李贤腾出了个别院,离他自个儿的院子不远,李贤有时候去他家蹭饭,喝醉了,也就在这儿住下了。

    刘建军当年盖的那棚子还在,俩人就在棚子下看月亮,说闲话,口干了,就从旁边的井里打上水,再拽下一根胡瓜,解渴用。

    光顺隔三差五也会来。

    来了也不说什么正事,就是坐坐,吃顿饭,陪李贤说说话。

    李贤看著这个儿子,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

    他心想,这样的生活真好。

    又过了两个月。

    一天傍晚,光顺又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跟李贤和刘建军一起喝茶。

    喝著喝著,他忽然说:「阿爷。」

    李贤看著他。

    「嗯?」

    光顺说:「您说的那个送一程,现在送到哪儿了?」

    李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道:「怎么?嫌阿爷送得慢?」

    光顺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孩儿就是————」

    李贤摆摆手。

    「行了,阿爷知道。」他说,「再送一程,就该放手了。」

    他看著远处的晚霞。

    「等今年过完吧。」他说,「过了年,就正式禅位。」

    光顺看著他。

    「阿爷————」

    李贤笑了。

    「怎么?还舍不得?」

    光顺低下头。

    「有点。」

    李贤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样。

    「傻小子。」他说,「阿爷又没走远。」

    光顺抬起头,看著他。

    李贤说:「就在这儿,芙蓉园旁边,你想来,随时来。」

    光顺点点头。

    眼眶又红了。

    李贤笑了:「行了,别哭了。」他说,「陪阿爷喝杯酒。」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很多酒。

    也说了很多话。

    光顺坦诚地说:「阿爷,孩儿说实话,您别生气。」

    李贤只是温和地看著他。

    「说吧,不生气。」

    光顺像是喝醉了,低下头,嗫嚅:「孩儿————孩儿其实想过。」

    他顿了顿。

    「想过当皇帝。」

    李贤没说话,只是继续温和地看著他。

    想当皇帝当然正常,当初,他也是因为想当皇帝,才在玉春楼里,拉上了刘建军。

    那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光顺继续说:「您走这一年多,孩儿监国,每天上朝,听政,批奏章,见大臣,一开始是怕,怕做错事,怕让人失望,后来————」

    他又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孩儿批完奏章,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就想,如果这大殿,永远都是孩儿的,会是什么样?」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孩儿知道不该这么想。那是您的位置。可孩儿————孩儿就是忍不住。」

    他说完了,低著头,不敢看李贤。

    李贤看著这样的光顺,忽然笑了。

    「就这个?」

    光顺愣了一下,抬起头。

    「阿爷?」

    李贤说:「你以为阿爷不知道?」

    光顺愣住了。

    李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他看著刘建军,笑道:「那会儿你皇祖父还在,但身体日渐不行,我也想过,才有了你现在的父皇和建军阿叔。」

    他顿了顿。

    「你要是说从来没想过,阿爷才生气。」

    光顺愣了一下。

    李贤说:「不想当皇帝的人,当不好皇帝。」

    他看著光顺。

    「你想过,说明你有这个心。你把这个心说出来,说明你信阿爷。」

    他伸出手,在光顺肩上拍了拍。

    「阿爷很高兴。」

    光顺的眼眶又红了。

    「阿爷————」

    李贤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又哭了。这么大的人了。」

    光顺憋住,没哭出来,但眼眶还是红的。

    刘建军在旁边看著,忽然说:「光顺。」

    光顺看向他。

    「建军阿叔。」

    刘建军说:「你知道你阿爷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光顺摇摇头。

    刘建军说:「他是在告诉你,有野心,不丢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怕的是,有野心,没本事。或者有野心,没良心。

    「」

    他看著光顺。

    「你有本事,也有良心。所以你这个野心,是好事。」

    光顺愣住了。

    他看著刘建军,又看看李贤。

    李贤冲他点点头。

    光顺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是那种释然的笑。

    「谢谢建军阿叔。」

    刘建军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阿爷。是他教得好。」

    光顺转过头,看著李贤。

    「阿爷,谢谢您。」

    李贤笑了。

    「傻小子。」他说,「谢什么谢。」

    他端起酒杯。

    「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一杯。

    月光下,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又温暖。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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