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按手印
刘三心里天人交战,脸上红白交替。
就在他拿不定主意时,蹲在石头上的老杨头敲了敲烟杆,慢悠悠开口。
“要俺说,林娘子这话在理。
刘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前浑,大家瞧不起你。
眼下有个机会,林娘子给你脸,你得接着。
拿了钱,把债认下,跟你婆娘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把田种好,大家还能当你是个村里人,要是再浑……”
老汉摇摇头,没往下说,意思都懂。
“是啊,刘三,你就服个软,应了吧!好歹有个奔头。”
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吴木匠也劝了句。
吴木匠在逃荒之前就和刘三一个村的,见这种情形,也开口劝了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舆论不知不觉就偏了。
从单纯鄙夷刘三,变成了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改。
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人人都爱看。
刘三看着一张张劝解的脸,心里那点侥幸和蛮横,像晒蔫的草,一点点塌下去。
他不想被赶走,他更舍不得刚分到的地。
“我要。”
他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头埋得更低。
林禾点点头。
“成,那就算你一户,春娘,刘顺,你们两个呢?”
春娘声音细弱却清晰。
“谢林娘子,谢大伙儿。”
刘顺娘也赶紧跟着道谢。
“好。”
林禾让沈大山拿出三份简单的保证书,内容无非是钱用于正途、安分守己、勤劳还债云云。
刘三那份,特别加了一句不得再殴伤家人。
刘三盯着那句,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按了手印。
等大家都散了,林禾才单独留下刘三、春娘、王三娘和小豆子。
她又拿出一份文书,递给刘三。
“这又是什么?” 刘三警惕道。
“分家书。”
林禾语气平常。
“你想好好过,春娘身子弱,经不起吵嚷,你们分开灶头过更清静。
地呢,按人头,春娘和豆子该得的那份,分出来,归她们自己管。
你欠的医药债,白纸黑字,你还!这样你种你的地,还你的债,她们过她们的日子,两不相扰,也省得你总觉得她们拖累你。”
刘三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这……这不是要把我们拆开吗?”
林禾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怎么是拆?你们还在一个村,只是各管各的,少生闲气。
你想想,春娘现在这样,能帮你干活?还得花钱吃药,分开,你少了负担,她也能安心养伤。
等将来你债还清了,日子过顺了,若还有心,再说往后的事也不迟。
现在硬捆着,三天两头闹,你有钱还债?你能安心种地?”
这话句句戳在刘三的软肋上。
负担、债务、田地……
他之前打春娘,何尝不是觉得她是拖累?
现在林禾把他这心思挑明了,还给了他一个甩掉拖累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脑子嗡嗡响,看看那份分家书,又看看旁边垂着眼、一言不发的春娘,再看看林禾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掉进陷阱的野兽,怎么扑腾都没用,猎手早把退路都想好了。
“我按了这手印,那……那安家补贴的钱,还给我不?” 他哑着嗓子问。
“给,一码归一码。” 林禾把那个小钱袋推过来。
刘三盯着钱袋,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对钱的渴望,对轻松的幻想,对继续留在村里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颓然伸手,蘸了印泥,摁下一个歪斜的手印。
春娘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小豆子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
傍晚的炊烟里,饭桌上,村民们嚼着菜,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刘三为了领那点安家钱,答应跟春娘分家过了!”
“啧啧,真是掉钱眼里了!不过也好,春娘总算能喘口气了。”
“林娘子这招高明啊!你看,钱给了,债清了,家分了,刘三还没法闹,毕竟是他自己按的手印。”
“要我说,刘三也不亏,甩了药罐子婆娘,自己轻省,就是这人啊……忒没情义。”
“情义?他以前有情义能往死里打媳妇?分了好,清静!春娘以后带着豆子单过,有林娘子照应着,总比跟着那混账强。”
“也是,春娘这回,算是因祸得福,脱离苦海了。”
舆论像溪水,悄然转向。
没人觉得春娘被休丢人,反而觉得她终于摆脱了火坑。
而刘三,则彻底坐实了为了钱能卖妻儿的凉薄名声。
清明前后,老天爷像是捅漏了筛子,淅淅沥沥的雨丝就没断过。
不大,却缠缠绵绵,没个爽利劲儿。
安民村周遭的山林被洗得郁郁葱葱,田里的秧苗也喝足了水,绿得喜人。
可下山的路,却遭了殃。
黄土路吸饱了雨水,变得稀烂软滑。
早先人们踩出的脚印,此刻都成了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
人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黄泥浆能没到脚脖子。
若是挑点东西、扛点柴火,更是走一步滑半步。
裤腿、衣摆、甚至后背,很快就溅满了泥点子,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
村里人叫苦不迭。
去镇上卖点山货、买点盐巴针线,回来都像在泥潭里打过滚。
孩子们去山脚溪边玩,回来也成了泥猴,更别提运东西了。
吴木匠摔断腿的事,就是在这当口发生的。
他手艺好,前些日子打了几条结实的长板凳,想着趁雨后镇上路干些,扛下山去卖。
没成想,走到半路一个陡坡,脚下踩进个深泥坑,一滑,连人带板凳摔出去老远。
人是被同行的村民背回来的,左小腿肿得老高,疼得直冒冷汗。
送到春风堂,李大夫说是骨头裂了,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这期间别说干活,走路都难。
这事给村里敲了记警钟。
林禾去看望吴木匠时,见他躺在炕上叹气。
“唉,这破路……真是害死人,要不是路滑,哪能摔这么狠?”
吴木匠的婆娘在一旁抹眼泪,家里顶梁柱倒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林禾安慰了几句,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修路的事,原本她想着等春耕大忙过去,再召集大家慢慢商量。
可眼下看来,等不得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只会越来越烂。
今天摔的是吴木匠,明天就可能是去溪边洗衣的妇人,是扛粮去换盐的汉子。
安民村要想真安生,这条下山的路非得先捋顺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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