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准备离开黑龙潭
慈恩也默默地吃着,他食不知味,每一口仿佛都混杂着忏悔的苦涩,但他还是努力地将食物咽下。
因为这是瑛姑“允许”他吃的,他不能拒绝这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恩典”。
而桌子的另一边,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周伯通、瑛姑、李莫愁和公孙绿萼四人,正对着满桌的荤菜大快朵颐。
那道“东坡肉”被炖得软糯酥烂,肉皮晶莹剔透,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那只“叫花鸡”被烤得外皮焦黄,撕开荷叶和泥土的瞬间,香气便轰然炸开,鸡肉鲜嫩多汁,连骨头都透着香味。
瑛姑起初还有些矜持,但尝了一口杨过为她夹的鱼肉后,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尝过如此鲜美的味道了。
这些年来,她守着黑龙潭,食不果腹,心思全在仇恨与算计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品尝美食的心情。
此刻仇怨得解,爱人归来,再配上这等佳肴,尘封了数十年的味蕾仿佛瞬间被唤醒。
“真......真好吃......”
瑛姑吃得两颊微红,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食物......”
周伯通听了,得意地一拍大腿,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嘿嘿!我说的对吧!杨过这小子的手艺,那可是天下第一!我跟你说,比当年黄蓉那丫头做的还要强上几分!”
他说着,又夹起一大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像个孩子。
李莫愁和公孙绿萼也吃得十分开心,不时地发出小声的赞叹。
这顿饭,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更像是一场洗去数十年阴霾与仇怨的庆典,将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顿饭吃完,夜色也渐渐深了。
众人走出茅屋,站在黑龙潭边,欣赏着夜色下的风景。
月光如水,洒在漆黑的潭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周围的沼泽地里,不时传来几声蛙鸣和虫叫,给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杨过看着身边的瑛姑。
她此刻正依偎在周伯通身旁,脸上带着满足而恬静的笑容。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瑛姑前辈,这些年来,您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瑛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环境,轻声说道:“是啊......除了早年去寻一灯报仇,其余的日子,我几乎都在这里度过......这里,是我孩儿的安息之地,也是我......我的牢笼。”
杨过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环顾四周,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片环境中潜藏的不妥。
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建议道:“瑛姑前辈,恕晚辈直言,此地......实在不宜久居。您看,这黑龙潭四周,遍布沼泽,水汽湿重。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水汽蒸腾,湿气入体,长此以往,对筋骨损伤极大。”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些在月光下冒着丝丝缕缕白气的沼泽地,继续说道:“而且,这些沼泽之中,常年累积着腐烂的草木,会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沼气。这沼气虽不至立刻致命,但其中含有湿毒瘴气,人若长久吸入,会不知不觉地侵蚀五脏六腑,影响气血运行,不仅损害身体,更会使人心神郁结,难以开怀。”
周伯通一听,立刻连连点头,大声附和道:“是啊!是啊!杨过小子说得对!我第一次来这里就觉得不对劲!这里阴森森的,湿漉漉的,一点儿也不好玩!到处都是烂泥潭,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晚上那些虫子还叫个不停,吵得人头都大了!瑛姑,你可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他虽然说不出杨过那般条条是道的理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确实让人不舒服。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一灯大师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阿弥陀佛。杨施主所言极是。佛家言,境由心生,亦言心随境转。”
“此地阴湿之气过重,怨气郁结,数十年来未曾消散。瑛姑施主常年居于此地,心境难免受到环境影响,以致仇恨之心愈演愈烈。”
“如今既然前尘往事已了,正该寻一处山清水秀、阳光明媚之地,调养身心,方能真正颐养天年,让心境重归平和。”
一灯大师的话,从另一个层面印证了杨过的说法,也说到了瑛姑的心坎里。
她何尝不知道这里环境恶劣,但多年的执念让她将自己囚禁于此,与这片阴郁的环境融为一体。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瑛姑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无措。
她习惯了这里的孤寂,习惯了这里的阴冷,这里有她孩子的坟墓,有她全部的过去。离开这里?她从未想过。
“可是......”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彷徨,“我不住在这里......我......我又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我早已无处可去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孤独与凄凉,仿佛一只被囚禁了几十年后突然被放出牢笼的鸟儿,面对广阔的天空,却不知该飞向何方。
就在这时,周伯通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声!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揽住瑛姑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晓得去哪里,就跟我走!去我的百花谷啊!”
他兴奋地比划着,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我跟你说,我那百花谷,可比这黑漆漆的潭子好上一万倍!”
“那里啊,一年四季都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香气能飘出几十里!谷里有清澈的小溪,有绿油油的草地,白天有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我还在那里养了好多好多的蜜蜂,酿出来的蜜糖,甜得能齁掉牙!”
“我们以后就住在那里,我陪你一起看花,一起晒太阳,一起养蜜蜂!再也不理会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了!好不好?”
周伯通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用最朴实、最真诚的语言,为瑛姑描绘出了一幅与黑龙潭截然相反的美好画卷。
那是一个充满了阳光、色彩和甜蜜的地方,是一个可以彻底告别过去、开始新生的地方。
瑛姑听着他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伯通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盼与真诚,她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名为“幸福”的情绪。
那一夜,黑龙潭的蛙鸣虫叫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茅屋之内,瑛姑睡得格外安详。
几十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睡眠。身旁,周伯通粗重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像一首最能安抚人心的摇篮曲。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真实得让她想哭的温暖。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沼泽上空常年不散的湿重雾气,为这片阴郁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瑛姑比所有人都先醒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着身子,静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周伯通。
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嘴角还挂着一丝憨厚的笑意,也不知道在梦里玩着什么有趣的游戏。
数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他的头发和胡须早已花白,不再是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可是在瑛姑眼中,他还是他,是那个会为了好玩而闯入皇宫,会为了一个新奇的玩意儿而手舞足蹈的“老顽童”。
瑛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破败的茅屋。
每一寸熟悉的角落,都浸透了她数十年的血泪与仇恨。
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墙壁,这里的每一根茅草,都曾是她囚禁自己的牢笼。
瑛姑曾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怨恨至死,与这片阴湿的土地一同腐烂。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瑛姑轻轻地起身,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身边的梦境。
她走到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空气中依旧带着沼泽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腐殖质的味道,但今天闻起来,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当周伯通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出茅屋时,正看到瑛姑站在潭边,望着远方,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瑛姑,你起这么早啊?”周伯通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笑着问道。
瑛姑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封了半个世纪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了春日的暖意。
“老顽童,”她轻声说道,“我......我想好了。我跟你去你的百花谷。”
周伯通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老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手舞足蹈地嚷道:“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瑛姑你终于想通了!我跟你说,你绝对不会后悔的!百花谷可比这里好玩一万倍!”
他的欢呼声惊醒了屋内的其他人。
杨过、李莫愁、公孙绿萼和一灯大师也相继走了出来,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恭喜瑛姑前辈。”杨过真心实意地抱拳道贺。
瑛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几十年的孤寂生活,她早已一无所有。
瑛姑打开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梳。
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拿出了一件东西,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人,雕工粗糙,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这是当年,她亲手为那个未曾长大成人的孩子雕刻的玩具。
瑛姑的手指轻轻拂过木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悲伤。
这是她与孩子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她仇恨的根源。
她曾抱着它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在仇恨的火焰中煎熬。
瑛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木人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贴身放入怀中。
她要带走它,但不再是为了提醒自己仇恨,而是为了记住,在她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中,也曾有过那样一段短暂却纯粹的、充满母爱的时光。
众人见她收拾完毕,也纷纷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一灯大师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树林深处,声音平和地说道:“阿弥陀佛。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是去见一见慈恩吧。他在此地忏悔,也该问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听到“慈恩”这个名字,周伯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瑛姑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但她终究没有反对。
她也想知道,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仇人,究竟打算用怎样的方式来赎罪。
于是,一行人再次穿过那片阴湿的林间小径,来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土坟前。
景象和昨日一般无二。
慈恩依旧长跪在那里,身形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纹丝不动。一夜的露水已经将他的僧袍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背脊。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一灯大师缓缓走到他身前,低声问道:“慈恩,我们要离开了。你......有何打算?”
慈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灯,落在了他身后的瑛姑和周伯通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贫僧......不走了。”
他说道,“贫僧罪孽滔天,万死难辞其咎,贫僧决定,在此地,在这孩儿的坟前,长跪三年,三载寒暑,风雨无阻,贫僧将日夜诵经,为孩儿祈求冥福,为己身忏悔罪愆,这三年,以这肉身之苦,稍赎心中万一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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