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判了

刘永福被带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双手被铐在身后，脊背却依然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太多慌乱的神色，只是在经过云绮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似的。

江宇鑫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云绮前面。刘永福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被押着上了停在巷口的吉普车。

天亮之后，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刘永福的真实身份很快被查明——他根本不是什么晋商后人，而是二十年前从境外潜伏进来的敌特分子。

那个所谓的刘家药材商身份，是他用了将近十年时间精心伪造的伪装。

济世堂表面上是卖药材的老药铺，实际上是他收集情报、联络下线、中转物资的据点。

那些藏在樟木箱夹层里和地下密室中的册子，记录了近三年来他经手的几十条情报往来，涉及多个领域，触角伸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

而陆英才只是误打误撞找上门来的一个意外，如果陆英才想要下毒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刘永福根本不会冒险将那种慢性毒药给他。

他下毒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的天才数学家，将来的成就根本不可估量，所以刘永福毫不犹豫地就给陆英才提供了国外偷运过来的最先进的毒剂。

毕竟暗杀像曾贤这样各行各业的天才精英，也是刘永福的任务之一。

清大数学系的研究生宿舍里，陆英才被带走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文献。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穿制服人，脸上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没有反抗，顺从地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经过走廊时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的目光。

审讯室里，面对摆在前面的证据，陆英才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干，像是一整个晚上没有合过眼，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絮似的。

“我是在去年年底偶然认识刘永福的。有一次系里组织去城西参观老字号药铺，济世堂是其中一站。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发现我对课题的竞争压力很大，对曾贤的推崇和忌惮，后来就主动联系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垂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

“他跟我说，他有一种药，吃了之后会让人慢慢衰弱下去，症状像病又查不出病因，医院根本查不出来。他说曾贤要是倒了，那个国家级项目的名额自然会落到我头上。”

“你是怎么下的药？”负责审讯的人问。

陆英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曾贤不挑食，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但他吃饭的时候总在看书，有时候一道题看到关键处，筷子夹着什么菜就吃什么菜，根本注意不到我吃了什么、没吃什么。

我把药滴在其中一道菜里，那道菜我自己不动，只给他一个人吃。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紧张，后来看他完全没有察觉，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剂量一点点往上加，他的身体一点点垮下去，我以为只要再过一两个月，他就会被学校劝退休养，那个项目自然就归我了。”

“可他没有。”陆英才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懊悔，又像是颓败。

“他住院之后学校暂时没有更换项目主研人选，我以为他撑不了多久，我只需要慢慢等待就行了。

可他却出院了。我去他家门口看过，他奶奶不让我进门，我就知道事情可能出了变故。”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英才低下头，没再开口。

当天下午，清大数学系的学生宿舍里，陆英才的床铺被系里派人来收走了。

他的被褥、脸盆、那些摞在床头和桌角的专业书籍，连同几件挂在衣柜里的旧衣裳，被一并装进两只蛇皮袋里，由学生处的干事搬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暂存。

消息早在上午就传遍了整个系。

陆英才已经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罪名是故意伤害罪，牵扯的对象居然是数学系最年轻的曾贤。

整栋宿舍楼都炸了锅。

那天中午食堂里讨论的全是这件事。

一个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师兄，做菜好吃，待人接物周到，背地里居然对自己的同门师弟下这种毒手。

有人想起来确实有段时间曾贤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面色发白，精神萎靡，但当时大家只当他是用功过度累病的，谁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就为了那个项目名额？”有人压低声音道，“至于吗？”

“你没听说吗？那个项目要是成了，主研人员可以直接留校任教，还有国家级表彰。陆英才明年就毕业了，按照他的履历和能力，想留校很难，要是曾贤出了事，他顶上机会就大得多。”

“可那也不是把别人毒死的理由啊！”

第三天的上午，清大数学系召开了一次全体学生大会。

系主任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经校务委员会研究决定，鉴于陆英才同学在就读期间涉嫌故意投毒伤害同门、严重违背学术道德和校纪校规，现作出开除学籍的处分决定。相关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盯着桌面不说话。

曾贤不在场，他还在医院休养，但那份处分通知书的复印件已经送到了他的病房里。

季老太太替他收着的，没给他看，只说了句“学校处理了”，曾贤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又过了五天，京市公安局对陆英才涉嫌故意伤害案完成初步侦查，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由于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加上认罪态度尚可、主观恶性虽深但未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法院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判处陆英才有期徒刑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判决下来那天，陆英才的母亲从老家赶到了京市。她在法院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花白了大半，怀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一路颠簸带来的几个杂粮馒头和一双新纳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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