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瓜
“曾爷爷，曾奶奶，你们在笑什么？”一个扎着花苞头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葡萄眼，好奇地问。
李翠翠低头一看，是自己的小曾孙女。
想到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竟当着孩子的面拌嘴，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生出几分赧然。
旋即又想到小娃娃知道什么，便又笑呵呵道：“曾祖母在说这天怪，热得很！”
如今已是洛阳七月，夏日热得像蒸笼。
宋府所在的铜驼坊，槐花早已落尽，枝叶却越发浓密。
宋家院里的树木也已经撑开一片浓荫，投在头顶，让人好受些。
此时时日尚早，也能觉出热意洪流。
小姑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说着，她还用小手扇风。
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李翠翠稀罕得不行：“哎哟，我们小囡囡真乖！”
小姑娘脸蛋一红，奶声奶气道：“我听曾祖母的话。”
李翠翠搂着她，笑得眼角尽是细纹。
到底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搂了一会儿便觉得胳膊发酸，便松开手，让小曾孙女坐在身旁的矮凳上。
祖孙俩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宋行远出来，小姑娘才跟过去读书。
宋家小辈无论男女，都需读书识字，明白做人的道理。
眼下家中只有几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大些的已托了关系送去洛阳最好的私塾，将来再大一些好进书院。
而后是考取功名去府学读书，亦或者其它，都看日后的造化。
待天色渐晚，学堂散了，小姑娘又跑了出来。
李翠翠还在原处坐着，见曾孙女过来，便又搂着说话。
院子里正说着话，忽见宋溪从回廊拱门处进来，李翠翠最先瞧见，笑道：“你三爷爷回来了。”
小姑娘扭头，脆生生喊了一声“三爷爷”。
宋溪应了，摸摸她的头，向李翠翠问了安，又问过父亲和兄嫂，这才往里走。
院子里，二哥宋虎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几根竹篾编东西。
他今年也五十多了，蹲不住，便让人搬了矮凳坐着编。
旁边围着一圈孩子，都是他的孙儿孙女，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叽叽喳喳嚷着。
“爷爷，我要小兔子！”
“我要小狗！”
宋虎被吵得不耐烦，笑骂道：“都别吵，再吵什么都不给编了。”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竹篾。
宋溪路过看着，嘴角不觉弯了弯。
宋虎一抬头瞧见他，招呼道：“小宝回来了？快来瞧瞧，二哥这手艺退步了没有。”
宋溪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宋虎手里的竹篾已编出个雏形，弯弯绕绕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
“兔子。”宋虎理直气壮。
宋溪端详半天，硬是没瞧出兔子的模样，忍着笑点点头：“像，挺像的。”
宋虎自己也觉着不像，瞧着家里最捧哏的小弟都这般说，他有些累没招了，嘟囔一句“不编了”，把竹篾往地上一扔。
孩子们不依，又叫嚷起来。
其中最大的惯用起家中常教的道理道，“二爷爷，书上说人不可言而无信，此不为君子。”
宋虎一听，下意识头疼。想说他又不是君子，但这话若是敢在家里小娃娃面前说，他爹都会黑脸。
宋虎被缠得没办法，只能又捡起来继续编。
从前他是家中最闹腾的，如今也得了人治。
宋溪本要走，见这情形便没急着进屋，只在一旁坐着，看二哥手忙脚乱应付几个孩子。
大嫂陈小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本要送去书房，瞧见小叔子在外头，又见兄弟俩凑在一处，便笑道：“小叔子回来了？来，吃块瓜解解暑。”
宋溪接过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喉而下，整个人都凉快了许多。
他递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小姑娘一块，小姑娘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汁水。
陈小珍如今也上了年纪，胖了便显得慈祥了许多。
从前她见到宋溪最是热情，如今倒也没变。只是这热情里，少了几分急切的谄媚，多了几分从容的真情。
人心如肉长，方久方长。
不多时，宋家十几口人一同坐在院里吃着瓜果，井里镇过的西瓜甘甜，带着丝丝解暑的凉意。
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子便吃没有镇过的，宋虎本也应吃未镇过的，但他不愿。
李翠翠瞪了他一眼，宋虎厚着脸皮，和已经八十多的娘再三央求，总算得了准许，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块。
几个小的也想有样学样，可惜遇上了拦路虎。
宋虎自己吃得欢，却不准他们吃。
李翠翠本还在纠结等会儿心软了怎么办，一看二儿子这架势，就知妥了。
这孩子，打小就这德性，多大人了还这般。
小娃娃知道没戏也没有闹，都乖乖吃没有井镇过的。
最先得了三爷爷给的西瓜的小姑娘偷偷捂嘴笑了，心里乐得没边。
远处，天色渐暗下来，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急急往巢里赶。
李翠翠一声令下，几个下人便将饭菜端了出来。
天热，他们在院里吃。
桌上摆着爽口的菜色，众人依次坐下。
就着微凉的晚风，瞧着漫天红霞，一口一口咽下平常的幸福。
又一日傍晚，宋溪从衙门出来，天已擦黑。
他走在街道上，心里正思量着事务。
行至一处无人的转角，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宋大人。”
他回过头，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上来，到了跟前，拱手行了一礼。
宋溪认出来，是翰林院的编修林正清。
两人在朝会上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不算深交。
“林大人，有事？”
林正清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溪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林大人请讲。”
林正清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下官听闻，近来有人在朝中散布对大人不利的言论。说大人借赈灾之名，结交地方官员，笼络人心，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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